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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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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那次抢救后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云被一道细细的金边切开。监护仪的声音不再尖锐,只是有节奏地“滴——滴——”响着,像在给时间打拍子。
林疏影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她的头发乱成一团,下巴抵在被角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旧画笔。
“疏影。”
苏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林疏影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你醒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撑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念,生怕她再消失。
“我……”苏念刚想说话,喉咙一阵干涩,咳了两声。
“别动。”林疏影赶紧拿起床头的水杯,用棉签沾了点水,小心地涂在她唇上,“先润润。”
苏念眨了眨眼,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好像……比我还像病人。”
“我没事。”林疏影别开脸,“你才是病人。”
她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温知夏查房时,看着各项数据,沉默了很久。
“指标勉强稳定。”她说,“比我们预期的……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林疏影立刻问。
“就是……”温知夏斟酌着措辞,“她可以在病房里坐一会儿,甚至下床走几步。”
“那天台呢?”林疏影脱口而出。
温知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别得寸进尺。”
“她想看日出。”林疏影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的。”
温知夏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记得那天晚上,苏念半梦半醒地说:“我想看太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升起来。”
她也记得,自己当时只回了一句:“等你好一点。”
现在,“好一点”来了,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有多脆弱。
最终,是江寻帮她们拍了板。
“就让她上去看看。”那天中午,江寻来送资料,正好听见她们在走廊里争,“她现在这样,再闷下去,比病还折磨人。”
“你懂什么?”温知夏没好气,“她刚从抢救室出来。”
“正因为刚出来。”江寻说,“才更应该让她知道,她不是在等死,是在……活一会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哪怕就一会儿。”
温知夏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ICU门口守了两夜,眼睛盯着那盏红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现在人还在,她却开始怕了。
怕这一点希望,会把所有人摔得更疼。
“就一次。”她最终妥协,“只能在天台待十分钟,全程吸氧,我跟着。”
“好。”林疏影立刻点头,“十分钟也够。”
那天傍晚,护士帮苏念整理好吸氧管,又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
“慢点。”温知夏半抱半扶地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头晕就说。”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苏念笑,“你别老把我当瓷娃娃。”
“你现在就是。”温知夏说。
“那你是医生。”苏念接话,“专门负责看瓷娃娃的。”
“那疏影呢?”温知夏问。
“她啊。”苏念偏头看向她,“她是画家,专门负责画瓷娃娃的。”
“那我得收版权费。”林疏影推着轮椅,在她身后插嘴,“画一次,收一次。”
“那你发财了。”苏念说,“你画了我这么多次。”
“我还想画一辈子。”林疏影说。
苏念“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风灌了进来。
带着一点凉意,一点灰尘味,还有一点……自由的味道。
“哇。”苏念下意识抬手,抓住了栏杆,“原来医院的天台长这样。”
“你以为呢?”林疏影笑,“有蹦床还是有滑梯?”
“我以为……”苏念望着远处,“会更好看一点。”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楼,楼与楼之间夹着一条被夕阳染红的云带。太阳正慢慢往下坠,像一颗快燃尽的火球。
“你不是想看日出吗?”林疏影说,“结果我们先看了日落。”
“日落也不错。”苏念说,“反正,都是太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快没了的太阳。”
林疏影的手猛地一紧,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泛白。
“苏念。”她压低声音,“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推下去。”
“你敢。”苏念偏头看她,“你推我,我就拉你一起。”
“那还是算了。”林疏影别开脸,“我还没画完你的丑照。”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天慢慢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给黑夜镶上了一圈碎钻。
“疏影。”苏念突然说。
“嗯?”
“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林疏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这辈子都不会。”
“可是人总是会变的。”苏念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我就不活在时间里。”林疏影说,“我活在画里。”
“我把你画在每一张画里。”
“日出、日落、海边、城市、晴天、雨天……”
“你要是怕我忘了你,就天天来我画里看我。”
苏念笑了,笑得很轻:“那我岂不是……很忙?”
“你本来就很忙。”林疏影说,“你是我的女主角。”
“时间差不多了。”温知夏走过来,“下去吧。”
“再等一会儿。”苏念说。
“不行。”温知夏态度很坚决。
“就一小会儿。”苏念抬头,看着天,“我想看看星星。”
“城市里哪有星星。”温知夏说。
“那就当我看的是……”苏念想了想,“是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快成星星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苏念。”温知夏皱眉,“别乱说。”
“我没乱说。”苏念说,“我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她转头看向林疏影,认真地说:“疏影,等我变成星星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
“你要是看到最亮的那颗,那就是我。”
“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我们还是……在一起。”
回病房的路上,走廊的灯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靠在轮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睡着。
“疏影。”她突然又开口。
“嗯?”
“你知道吗,”苏念说,“我刚刚在天台,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林疏影问。
“怕离开。”苏念说,“怕你一个人。”
“现在呢?”林疏影问。
“现在觉得……”苏念笑了一下,“你应该会活得很好。”
“你会考上美院,会画很多很多画,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画。”
“你会去海边,去山里,去很多很多地方。”
“你会……”她顿了顿,“你会有新的女主角。”
“不会。”林疏影打断她,“我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主角。”
“那她现在在干嘛?”苏念问。
“她在跟我抢台词。”林疏影说。
苏念笑出声来,笑得咳嗽了两下。
“好好好。”她喘了两口气,“那我不说了。”
“你说。”林疏影说,“我听。”
“那你听好了。”苏念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疏影,我真的……很喜欢和你一起看太阳。”
“不管是日出,还是日落。”
“都喜欢。”
那天晚上,苏念睡得很安稳。
林疏影坐在床边,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眨眼。
她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样安稳的夜晚,不多了。
她掏出一直放在包里的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们一起看了一次日落。”
写完后,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想,这是她送给我的,第一份告别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