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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边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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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那晚之后,苏念像被谁轻轻拧开了一点“亮度”。
她开始主动要东西吃——不是多,只是一点点粥、几口面。她会在林疏影画画时,从背后凑过去看,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一本正经地评价:“这棵树画得像被雷劈过。”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林疏影头也不抬。
“那我是艺术家的模特。”苏念笑,“我也很厉害。”
温知夏查房时,看着这些画面,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她太清楚这种“突然变好”意味着什么——很多时候,不是转机,而是回光返照。
“知夏姐。”那天中午,林疏影在走廊拦住她,“她最近……是不是真的好一点了?”
“指标比之前稳定。”温知夏说,“但——”
“你别跟我说‘但是’。”林疏影打断她,“我只想听好消息。”
温知夏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但是”咽了回去:“好,那就是好一点了。”
真正提出“去海边”的人,是苏念自己。
那天下午,陆星眠来给她拍一组“病房日常”的照片,顺便说起自己前阵子去海边拍日出的经历。
“海风吹在脸上,”陆星眠比划着,“整个人像被重启了一样。”
“重启?”苏念躺在病床上,笑,“那我这种快没电的,是不是一吹风就关机?”
“不会。”陆星眠说,“你会变成——省电模式。”
“那我想去海边。”苏念突然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现在不能乱跑。”温知夏下意识反对。
“我又不是去跑。”苏念看着她,“我就想去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这辈子,还没真正看过海边的日出。”
林疏影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紧。
“我可以推轮椅。”她说,“我可以全程陪着她。”
“我可以开车。”江寻刚好进门,像是早有准备,“我今天轮休。”
“你们……”温知夏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自己像唯一一个站在悬崖边,还在犹豫要不要跳的人。
“就一次。”江寻说,“你也说了,她现在指标稳定。”
“就一次。”林疏影重复。
“就一次。”苏念也跟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最终,温知夏还是点了头。
“条件很严格。”她说,“第一,时间不能太长。第二,全程吸氧。第三,一旦有任何不适,立刻回来。”
“好。”苏念用力点头,“我听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疏影特意把那件蓝色的裙子塞进包里,又把苏念的白色裙子拿出来:“你说过,要看日出的时候穿白裙子。”
“你记得。”苏念笑。
“我什么都记得。”林疏影说。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正在慢慢熄灭的光带。
“疏影。”苏念靠在车窗上,“你看,天要亮了。”
“嗯。”林疏影握着她的手,“我们刚好赶上。”
“要是我突然不行了怎么办?”苏念突然问。
“你不会。”林疏影说。
“我是说‘要是’。”苏念说。
“没有‘要是’。”林疏影说。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她的侧脸被车窗外微弱的光勾勒出一条细细的线,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海边比她们想象中要安静。
没有游客,只有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到了。”江寻停好车,回头说,“下车吧。”
林疏影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把轮椅推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苏念抱上去。
“你轻一点。”苏念笑,“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就是。”林疏影说,“一碰就碎。”
“那你就别碰。”苏念说。
“晚了。”林疏影推着她往海边走,“我已经碰了。”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咸味,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冷吗?”林疏影问。
“有一点。”苏念说,“但挺舒服的。”
她抬头看向天边——
一条细细的金红色线正从海平面下慢慢爬出来,像有人在黑暗的画布上轻轻划了一笔。
“疏影。”她轻声说,“你看。”
“嗯。”林疏影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我在看。”
太阳一点点升起,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
“好看吗?”林疏影问。
“好看。”苏念点头,“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那你以后要多看。”林疏影说。
“好。”苏念笑,“那你以后要多推我。”
陆星眠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拍。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记录——两个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她身后,面朝大海,背对着日出。
“你知道吗,”陆星眠轻声对江寻说,“我突然有点不敢按快门。”
“为什么?”江寻问。
“因为——”陆星眠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太像……最后一次了。”
江寻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星眠的肩:“那就多拍几张。”
“以后,总会有人想看。”
“疏影。”苏念突然说。
“嗯?”
“我有点累了。”
林疏影心里一紧:“要不要回去?”
“再等一会儿。”苏念说,“我想再多看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好。”林疏影说,“那就再等一会儿。”
太阳越升越高,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疏影。”苏念又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再来吗?”
“当然。”林疏影说,“我们以后每个月都来。”
“每个月?”苏念笑,“那我岂不是要活很久?”
“你当然要活很久。”林疏影说,“你还要当我一辈子的女主角。”
“那我得努力一点。”苏念说。
“嗯。”林疏影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努力。”
返程的路上,苏念靠在林疏影的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却意外地平稳。
“她今天很开心。”林疏影轻声说。
“嗯。”温知夏看着窗外,“我也很开心。”
“你很少说这种话。”林疏影笑。
“那你多记着点。”温知夏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
林疏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知夏姐。”她低声说,“你别乱说。”
温知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亮了整个世界。
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那一点阴影。
回到医院时,已经接近中午。
护士给苏念做了例行检查,测了血压、心率、血氧。
“指标有点波动。”护士说,“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那就好。”林疏影松了口气。
“疏影。”苏念躺在床上,突然叫她。
“我在。”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那你以后,也要开心。”
“我会。”
“那你拉钩。”苏念伸出手,小指微微弯着。
林疏影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和她拉钩:“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苏念说。
“一百年太久。”林疏影说,“一辈子就够了。”
苏念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安稳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