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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出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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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ICU转出来的那天,窗外有一点薄雾。
天刚亮,走廊里的灯还没关,冷白的光和窗外的淡金色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空荡。
林疏影趴在床边,睡得很不安稳,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台录像机。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一夜。
“疏影。”
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叫她。
林疏影猛地惊醒,抬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苏念醒着。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却偏偏弯起一个笑:“你又在我床边睡着了。”
林疏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你、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苏念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再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管我。”林疏影一把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又消失似的,“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也不想的。”苏念小声说,“那边挺冷的,我就回来了。”
“以后不许去了。”林疏影红着眼睛,语气却很凶,“听到没有?”
“好。”苏念乖乖点头,“那你以后也不许哭了。”
“我尽量。”林疏影吸了吸鼻子,把录像机抱在怀里,“医生说你可以转普通病房,说明你在好转。”
“嗯。”苏念应了一声,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闪躲。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抢救时那一阵阵窒息般的痛,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还有那种“整个人在往下坠”的感觉,她都记得。
只是她不想让林疏影知道,她记得。
温知夏查房的时候,带来了一个相对“好”的消息。
“各项指标暂时稳定。”她翻着病历,语气尽量轻松,“药物过敏那一次算是挺过去了,后面我们会换方案,不会再用那种药。”
“那她是不是可以慢慢好起来?”林疏影立刻问。
温知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会的。”
这一次,她没有说“90%”。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已经不敢再拿“概率”去安慰谁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避免情绪大起大落,不能熬夜,不能太累,更不能再随便剪头发。”
林疏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知道她剪头发的事?”
“护士跟我说了。”温知夏没好气地看了苏念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剪头发那天,她在楼梯间哭了一个小时?”
苏念愣住了:“她哭了?”
“没有。”林疏影赶紧否认,“我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医院哪来的沙子?”温知夏拆穿她,“你当我们都瞎?”
苏念看着林疏影,眼神忽然软得一塌糊涂:“那你以后别为我哭了,好不好?”
“不好。”林疏影理直气壮,“你要是敢再吓我一次,我就哭给你看。”
苏念被她逗笑了,笑到一半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慢点。”林疏影赶紧给她顺气,“笑也不许这么用力。”
“那我以后偷偷笑。”苏念说。
“偷偷也不行。”林疏影说,“你笑只能给我看。”
温知夏看着她们,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鲜活的对话,这样明亮的笑,很难让人把“绝症”两个字和她们联系在一起。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份鲜活,随时可能被现实碾碎。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个“新面孔”。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走进来,步伐干脆利落,短发干净利落地贴在耳后,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江队?”温知夏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表妹。”江寻笑了一下,“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又不是铁打的。”温知夏没好气地说,“值了三天夜班,我现在只剩半条命。”
“那正好。”江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多吃点水果补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苏念身上。
“你就是苏念?”她问。
“是。”苏念点点头,“你是……”
“江寻,市刑侦支队的。”她伸出手,“也是你表姐的……朋友。”
“警察姐姐好。”苏念笑,“你比电视里的警察好看。”
“那当然。”江寻一点都不谦虚,“我是我们队的颜值担当。”
“你少来。”温知夏忍不住吐槽,“你们队就你一个女的。”
“那更说明我是唯一的颜值担当。”江寻说。
林疏影在旁边看得有点发愣——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人,会在病房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就是疏影?”江寻又看向她,“知夏提过你。”
“我?”林疏影指了指自己,“她提我干嘛?”
“说你画画很好。”江寻说,“还说你很倔。”
“我哪里倔了?”林疏影不服气。
“你要是不倔,就不会在ICU门口守三天三夜。”江寻笑,“她说你连椅子都不肯坐,怕一坐下就错过她醒。”
林疏影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是她……”江寻想了想,“战友。”
“我们在不同的战场上,打同一场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在空气里留下了很重的回声。
江寻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她还有案子要办。
临走前,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温知夏。
“新药的事,我查了一下。”她的语气比在病房里严肃了许多,“那家药厂,背景不简单。”
“你查到什么了?”温知夏问。
“暂时还没有实质性证据。”江寻说,“但他们的资金流向很可疑,和几家境外公司有往来,而那些公司,有涉毒的前科。”
温知夏的心沉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这家药厂可能只是个壳。”江寻看着她,“里面装的是什么,还不知道。”
“那我表妹……”温知夏的声音有点发紧,“她用的药——”
“是他们送的试验品。”江寻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温知夏皱眉。
“你前几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江寻说,“你说,‘我好像做了一个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温知夏愣住了。
她记得那条消息——那是她签完知情同意书后,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了这么一句。
她以为江寻不会看到。
“我看到了。”江寻说,“所以我去查了。”
“结果呢?”温知夏问。
“结果是——”江寻顿了顿,“你确实做了一个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温知夏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但你没得选。”江寻又说,“对吗?”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对。”
“那就不要后悔。”江寻说,“后悔没用。”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没得选的路口,尽量往好的方向走一步。”
她拍了拍温知夏的肩:“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们?”温知夏不解。
“警察。”江寻笑,“我们负责抓坏人,你们负责救人。”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同一个地方,打赢同一场仗。”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干脆利落。
那天晚上,林疏影没有回家。
她在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床,是护士偷偷给她搬来的。
“你要是再在椅子上睡,迟早得落下颈椎病。”护士说,“你还这么年轻,别跟我们这些老阿姨学。”
“谢谢阿姨。”林疏影笑得有点腼腆。
“叫姐。”护士瞪了她一眼,“我才三十。”
折叠床就放在病床旁边,离苏念很近。
“你真的不回去?”苏念看着她,“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跟老师请了假。”林疏影说,“他说,只要我艺考不缺席,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你艺考那天,一定要去。”苏念认真地说,“不许因为我缺席。”
“你要是敢在那天出事,我就真的不考了。”林疏影也认真。
“那我不敢了。”苏念笑,“我可不想耽误我的大画家。”
灯关了,病房里只剩下壁灯发出的一圈昏黄。
林疏影躺在折叠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疏影。”苏念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林疏影说,“高一开学第一天,你迟到了,站在门口做自我介绍,脸红得像番茄。”
“那是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苏念反驳,“你看谁谁不脸红?”
“我那是在看你校服扣子扣错了。”林疏影说,“你从第二个扣到了最上面。”
“你怎么不提醒我?”苏念不满。
“我提醒了啊。”林疏影说,“是你自己说‘不用,这样显瘦’。”
“……”苏念被噎了一下,“那我当时可能脑子进水了。”
“你现在脑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林疏影笑。
“你再说一遍?”苏念伸手去挠她。
“别闹。”林疏影赶紧抓住她的手,“你身上还插着管子呢。”
苏念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突然问:“疏影,你后悔遇见我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林疏影皱眉,“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
“可是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就不会这么累。”苏念说,“你可以专心画画,可以不用在病房和学校之间来回跑,可以不用在ICU门口守三天三夜。”
“你以为我愿意在ICU门口守?”林疏影说,“我是没办法。”
“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所以我宁愿累一点,宁愿少睡一点,宁愿被老师骂,也要守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砸在苏念心上。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呢?”苏念问。
“那我就去你在的地方找你。”林疏影说,“反正我不认路,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你别乱说。”苏念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颤,“你要好好活着。”
“你先好好活着。”林疏影说,“你要是敢先走,我就画一辈子你的丑照。”
“那我还是好好活着吧。”苏念笑,“我可不想遗臭万年。”
后半夜,苏念终于睡着了。
林疏影却还是醒着。
她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下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灯。
她突然很想看看日出。
不是画出来的,也不是照片里的,而是真正的——从地平线一点点爬上来的太阳。
“等你好一点。”她在心里对苏念说,“我们就去看日出。”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的。”
“你不许反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命运已经悄悄翻开了下一页。
第二天一早,温知夏查房时,发现苏念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好。”苏念点头,“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多久了?”温知夏立刻警觉起来。
“就刚刚醒来的时候。”苏念说,“现在好多了。”
温知夏给她量了血压,又听了听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知夏姐?”林疏影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没事。”温知夏合上病历夹,“可能有点疲劳,我给她加个吸氧。”
她转身走出病房,脸上的平静立刻消失。
“心率有点快,呼吸音也不太对。”她在心里说,“不能再拖了。”
她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很快,江寻回了一条:
“很快。”
“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把她留住。”
温知夏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我又不是神。”她在心里说,“我怎么可能留住她?”
可她还是回了两个字:
“好。”
那天下午,林疏影还是被温知夏赶回了学校。
“你再不去上课,老师就要来医院抓你了。”温知夏说。
“那你帮我挡一挡。”林疏影说。
“我挡不住。”温知夏笑,“你老师比我还凶。”
“那我走了。”林疏影走到病床前,低头在苏念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去上课了,你要乖乖的。”
“我会的。”苏念说,“你要早点回来。”
“嗯。”林疏影点头,“我一下课就回来。”
她走出病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靠在床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天使一样。
“一定会好起来的。”林疏影在心里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苏念在阳光下的笑容。
也是她最后一次,在心里如此笃定地相信“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