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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计时 ...

  •   苏念的第二疗程开始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得有些朦胧。医院的窗户上溅着水珠,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化疗室里,药水依旧在滴。

      只是这一次,输液袋里的液体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浅蓝,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冷意。

      “这是什么?”林疏影盯着输液袋,“和上次不一样。”

      “新药。”温知夏言简意赅,“副作用相对小一点。”

      “真的?”林疏影眼睛一亮,“那是不是效果更好?”

      温知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头:“理论上是。”

      她没有说的是——这种药来自那家背景不明的药厂,是他们主动联系医院,提出愿意为苏念提供“免费治疗”。老医生一开始是拒绝的,可当他看到那份“对罕见亚型可能有奇效”的宣传资料时,沉默了很久。

      “我们总得试一试。”老医生最后说,“她还太年轻。”

      温知夏知道,这是一个医生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做出的选择——把希望押在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上。

      “那这次会不会不那么难受?”林疏影问。

      “应该会好一点。”温知夏避开她的目光,“每个人对不同药物的反应都不一样。”

      苏念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们,突然笑了一下:“你们别这么严肃嘛。新药不是好事吗?说明我又多了一次机会。”

      “对。”林疏影赶紧接话,“你看,你运气多好,连新药都赶上了。”

      “那当然。”苏念故作得意,“我可是要陪你去看日出的人。”

      温知夏看着她们强颜欢笑,心里像被什么钝刀子割着。

      她知道,这份“运气”,很可能是用别人的痛苦换来的——那些被当作试验品的病人,那些在报告上被写成“数据”的名字。

      可她没有选择。

      药水进入血管的时候,苏念突然打了个冷战。

      “冷?”林疏影立刻问。

      “有一点。”苏念点头,“不过比上次好多了。”

      “那就好。”林疏影松了口气,“说明新药真的更好。”

      温知夏站在一旁,却没有那么乐观。

      她注意到,苏念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心率也有些偏快。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普通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她眼里,却是危险的信号。

      “我去拿个东西。”她转身走出化疗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立刻崩塌。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指尖微微发抖。

      “你在怕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温知夏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她个子高挑,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和。

      “江队?”温知夏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一个证人做笔录。”江寻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状态不太好。”

      “夜班。”温知夏随口找了个理由,“有点累。”

      “是吗?”江寻显然不信,“你上次值夜班也没这样。”

      她顿了顿,看向化疗室的门:“是那个小病人?”

      温知夏沉默了一秒,点头:“是我表妹。”

      “就是你说的那个……”江寻想起什么,“罕见血液病?”

      “嗯。”温知夏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在用新药。”

      “新药?”江寻皱眉,“靠谱吗?”

      “不知道。”温知夏坦白,“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江寻看着她,突然问:“你信命吗?”

      温知夏愣了一下:“不信。”

      “我也不信。”江寻笑了一下,“所以我们才要拼命。”

      她拍了拍温知夏的肩:“你尽力就好。”

      “你呢?”温知夏反问,“你每次出任务,也能这么说吗?”

      江寻沉默了一秒,随即笑了:“我只能说——我不会让自己轻易死。”

      她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温知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化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念突然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很快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搐。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念念!”林疏影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了?!”

      “我……好冷……”苏念咬紧牙关,声音断断续续,“好难受……”

      温知夏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心率加快,血压下降。”她迅速上前,按住苏念的手腕,“马上推抢救车!”

      “知夏姐!”林疏影慌了,“她不是说新药副作用小吗?!”

      “药物过敏。”温知夏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立刻停药!”

      护士手忙脚乱地拔掉输液管,换上生理盐水。抢救车推了进来,各种仪器的声音在狭小的化疗室里炸开。

      “血压60/40,心率130。”

      “血氧饱和度80%。”

      “要不要上肾上腺素?”

      “先扩容!”温知夏一边下医嘱,一边给苏念戴上氧气面罩,“念念,听得到吗?看着我!”

      苏念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疏影……”她用尽力气叫了一声,“我好怕……”

      “我在!”林疏影抓住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苏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林疏影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不会死的!”

      “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看日出的!”

      “你不能反悔!”

      苏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疏影……”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如果我真的是那10%……”

      “你不是!”林疏影打断她,“你不是!”

      “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苏念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答应我……”

      “你别说话了!”林疏影哭着说,“你先活下来再说!”

      “你要答应我……”苏念固执地重复,“要好好活下去……”

      “要考上美院……”

      “要画遍全世界的风景……”

      “要替我……看日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念念!”林疏影猛地喊她的名字,“你别睡!”

      “心率下降!”护士惊叫,“90……80……70……”

      “肾上腺素1mg静推!”温知夏下令。

      “知夏姐!”林疏影抓住她的白大褂,“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

      “我在救!”温知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让开!”

      林疏影被护士拉到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念躺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

      她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心率回升!”护士惊喜地喊,“100……110……”

      “血压70/50,逐渐上升。”

      “血氧饱和度88%。”

      苏念缓缓睁开眼,呼吸依旧急促,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念念!”林疏影冲过去,“你吓死我了!”

      苏念看着她,眼里满是疲惫,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你当然活过来了!”林疏影哭着笑,“你怎么可能死?”

      温知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靠在墙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知夏姐。”林疏影突然转头看她,“你刚刚是不是也怕了?”

      温知夏一愣。

      “你手抖得好厉害。”林疏影说,“比我还厉害。”

      温知夏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医生。”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会——”

      “你骗人。”林疏影打断她,“你刚刚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温知夏沉默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两个女孩面前,再也装不出那种“无所不能”的样子了。

      “我怕。”她终于承认,“我很怕。”

      “我怕她死在我面前。”

      “我怕我救不了她。”

      “我怕我连她最后一点时间都留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你就更不能放弃。”林疏影擦干眼泪,“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的。”

      “你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我?”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抢救结束后,苏念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林疏影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很可笑。

      “ICU。”她轻声说,“我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里面的人,不是快死了,就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你说,她是哪一种?”

      温知夏没有回答。

      她知道,苏念属于后者——这一次。

      可下一次呢?

      她不敢想。

      “知夏姐。”林疏影突然问,“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输了?”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紧。

      “从你告诉我90%的那一刻起。”林疏影看着她,“从你在办公室里哭着说‘对不起’的那一刻起。”

      “从我们都假装相信奇迹的那一刻起。”

      “我们是不是……就已经输了?”

      温知夏闭上眼。

      她想起那份报告上的“10%”,想起老医生那句“我们会尽力”,想起苏念在病床上笑着说“我要陪疏影去看日出”。

      “是。”她终于点头,“我们一开始就输了。”

      林疏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挣扎?”她问,“明知道结果可能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我们是人。”温知夏说,“人活着,就是在不断挣扎。”

      “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活着。”

      “明知道会痛,还是要爱。”

      “明知道可能会失去,还是要抓住。”

      她看着ICU的门,声音低下来:“因为只要她还在里面,只要那扇门还没有打开,我们就还有机会。”

      “哪怕只有1%。”

      “哪怕只有0.1%。”

      “我们都要试一试。”

      林疏影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点头,“那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那天晚上,林疏影没有回家。

      她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录像机。

      屏幕上,是苏念第一次化疗前的画面。

      “疏影。”画面里的苏念对着镜头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你敢不在试试?”林疏影在镜头外笑骂,“你要是敢不在,我就把你的丑照贴满学校。”

      “那我还是在吧。”苏念笑着说,“我可不想遗臭万年。”

      屏幕前的林疏影,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你看。”她对着屏幕轻声说,“你那时候还说要在呢。”

      “你怎么能反悔?”

      “你不是最讨厌反悔的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逼你看日出了……”

      “我不逼你当女主角了……”

      “你回来就好……”

      ICU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在吗?”

      “在!”林疏影猛地站起来,“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护士说,“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

      “谢谢。”林疏影的声音发颤。

      她跟着护士走到玻璃窗前,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看到了里面的苏念。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闭。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念念。”林疏影贴着玻璃,轻声叫她,“你听到了吗?”

      “我来看你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还有很多画没画。”

      “还有很多日出没看。”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答应过我,要当我一辈子的女主角。”

      “你不能中途退场。”

      深夜,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

      温知夏坐在护士站,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那家药厂送来的“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

      上面写着:本药物尚未完成全部临床试验,可能存在未知风险,参与试验者需自行承担后果。

      “自行承担后果?”她冷笑了一声,“他们连命都快没了,还拿什么承担?”

      “知夏。”老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你还没签?”

      “我在想。”温知夏抬头,“我们是不是在拿她的命,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们一直在赌。”老医生说,“从她被确诊的那一刻起。”

      “可这次不一样。”温知夏摇头,“这次,我们连筹码都看不清楚。”

      “那你有更好的选择吗?”老医生反问。

      温知夏沉默了。

      “她还太年轻。”老医生的声音低下来,“我们总得试一试。”

      “就算最后失败了。”他顿了顿,“至少我们不会后悔。”

      温知夏看着那份知情同意书,突然觉得很讽刺。

      “知情?”她轻声说,“她连自己是不是那10%都不知道。”

      “她连自己在被当成试验品都不知道。”

      “这也叫知情?”

      老医生叹了口气:“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温知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念在病床上笑着说“我要陪疏影去看日出”,想起林疏影抓着她的手说“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的”,想起江寻在走廊尽头说“我们只能拼命”。

      “好。”她终于点头,“我签。”

      她拿起笔,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把苏念的命,押在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赌局上。

      而她自己,也成了这场赌局的共犯。

      凌晨三点,林疏影靠在ICU门口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那台录像机,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梦里,她又看到了苏念——站在海边,对着她笑。

      “疏影。”苏念朝她挥手,“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林疏影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海水。

      “念念!”她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ICU的门依旧紧闭着,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疏影。”温知夏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不回去。”林疏影摇头,“我要在这儿等她醒。”

      “她醒了我会叫你。”温知夏说,“你这样会垮掉的。”

      “我不能垮。”林疏影握紧手里的录像机,“我要是垮了,谁来等她?”

      温知夏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前面挡刀的人——挡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把仅剩的一点希望留给她们。

      可现在她发现,真正在前面挡刀的,是这个才十八岁的小姑娘。

      “那我陪你。”她在长椅上坐下,“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林疏影侧过头,看着她:“知夏姐,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赢一次?”

      温知夏想了很久,终于点头:“会。”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秒。”

      “只要她还在。”

      “我们就还没有输。”

      林疏影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等。”

      她们坐在ICU门口,一个抱着录像机,一个拿着病历夹,像两个守夜人。

      走廊的灯很亮,却照不亮她们眼底的阴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们的倒计时,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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