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化疗的味道 ...
-
化疗室的门被推开时,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透明的输液袋挂在金属架上,淡粉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苏念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却努力抿出一个笑。
“你来了。”她看见林疏影,眼睛亮了一下。
“我请假了。”林疏影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床边,“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那美院老师不会骂你吗?”苏念打趣,“我可不想耽误我的大画家。”
“他要是敢骂我,我就把你的画拿给他看。”林疏影故意板起脸,“让他知道是谁在拖我后腿。”
“喂,我可是病人。”苏念假装生气,“你还欺负我。”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的苦涩似乎被冲淡了一点。
温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知道,这种轻松只是暂时的。化疗的副作用会一点点显露出来——呕吐、脱发、乏力,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内脏损伤。她见过太多病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而现在,她最疼爱的表妹,正一步步走向那条路。
“开始吧。”她走过去,换上口罩和手套,声音尽量平静,“今天是第一疗程,可能会有点难受。”
“我不怕。”苏念抬头看她,眼里有光,“我还要陪疏影去看日出呢。”
温知夏的手微微一抖,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
“嗯。”她低声应了一句,“一定会的。”
二
药水一点点进入苏念的血管。
起初只是轻微的发冷,像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手臂爬进心脏。苏念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抓住了林疏影的手。
“冷吗?”林疏影问。
“有一点。”苏念点头,“不过你握着我就不冷了。”
林疏影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小心地包住。她的手比苏念的大一点,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茧。
“那我就一直握着。”她轻声说。
苏念笑了笑,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化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声和空调运转的嗡鸣。林疏影拿出那台录像机,对着苏念拍。
“你又偷拍我。”苏念闭着眼,却像是能看见她的动作。
“这是记录。”林疏影一本正经,“记录我的女主角战胜病魔的全过程。”
“那你可得拍清楚一点。”苏念配合地睁开眼,对着镜头比了个“V”,“以后我要拿这个当纪录片素材。”
“行。”林疏影笑,“到时候我给你剪片,名字就叫——”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苏念的90%奇迹》。”
苏念的笑容僵了一瞬。
“90%啊……”她轻声重复,“听起来挺不错的。”
“当然不错。”林疏影赶紧说,“你看,我们班上次数学考试,及格率才60%,你这比及格率还高呢。”
“那我岂不是很厉害?”苏念被她逗笑了,“那我更不能输了。”
温知夏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用玩笑话谈论“90%”,心里一阵发紧。
她知道,那不是90%。
真正的数字,被她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那份检验报告上,“10%”的字样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烫着她的眼睛。
三
第一瓶药水快滴完的时候,苏念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念念?”林疏影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苏念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有点……恶心。”
话音刚落,她突然猛地坐起,捂着嘴冲向垃圾桶。
“呕——”
剧烈的呕吐声在狭小的化疗室里炸开。林疏影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一阵阵发凉。
“怎么会这么快?”她抬头看向温知夏,眼里满是慌乱,“不是说第一疗程反应不会这么重吗?”
温知夏走过去,把纸巾递给苏念,声音发紧:“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可她才第一瓶。”林疏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是说,她很坚强的吗?”
“疏影。”温知夏压低声音,“这和坚不坚强没关系。”
苏念吐完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喘着气说:“我没事,真的。”
“还说没事。”林疏影红着眼眶,“你都吐成这样了。”
“化疗不都这样吗?”苏念笑了笑,“电视剧里都演了。”
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这样说明药在起作用啊。”
“是啊。”温知夏勉强附和,“说明药物在攻击癌细胞。”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攻击癌细胞”。
这种药对正常细胞的杀伤力同样巨大,而苏念的身体,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坚强。
四
傍晚的时候,苏念终于睡着了。
她靠在林疏影的肩上,呼吸很浅,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林疏影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你回去吧。”温知夏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不回去。”林疏影摇头,“我要在这儿陪她。”
“你这样会垮掉的。”温知夏皱眉,“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那你呢?”林疏影抬头看她,“你不也没睡好吗?”
温知夏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底的血丝有多明显。
“我是医生。”她下意识回答,“习惯了。”
“你也是人。”林疏影打断她,“你也会累,会难过,会害怕。”
温知夏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知夏姐。”林疏影的声音低下来,“你别骗我们了,好不好?”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紧。
“我没有——”
“你有。”林疏影看着她,眼里满是疲惫,“你每次说‘会好的’的时候,眼神都会飘。”
“你每次说‘90%’的时候,手都会抖。”
“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
温知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林疏影继续说,“你不想我们害怕,不想我们放弃。”
“可是知夏姐,”她的声音突然发颤,“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希望比绝望更残忍?”
温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们。
她以为,只要给她们一个“90%”的希望,她们就能撑过去。可她忘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痛。
“对不起。”她终于说,“对不起,疏影。”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林疏影摇头,“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她还有没有机会。”
温知夏闭上眼。
她想起那份报告上的“10%”,想起老医生那句“我们会尽力”,想起苏念躺在病床上还在笑着说“我要陪疏影去看日出”。
“有。”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要她不放弃,就有机会。”
林疏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就好。”她点头,“那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五
夜深了,化疗室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苏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抓住林疏影的手:“疏影,我冷。”
“我在。”林疏影赶紧握紧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我好难受。”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吐,又吐不出来。”
“那你咬我。”林疏影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疼的话就咬我。”
“我才不咬你。”苏念虚弱地笑了一下,“你还要画画呢。”
“画画哪有你重要。”林疏影说。
苏念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疏影,如果我真的是那10%怎么办?”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会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那么好,怎么可能是那10%?”
“可万一呢?”苏念追问,“万一我撑不下去了呢?”
“没有万一。”林疏影摇头,“你答应过我,要活到很老很老。”
“你还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看日出。”
“你还答应过我,要当我一辈子的女主角。”
“你不能反悔。”
苏念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可是疏影,”她哽咽着,“我真的好怕。”
林疏影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苏念,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发颤:“我也怕。”
“我怕你痛,怕你难受,怕你睡不着。”
“我怕有一天你突然就不在了。”
“可是念念,”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们不能一起怕。”
“你怕的时候,我就勇敢一点。”
“我怕的时候,你就勇敢一点。”
“这样,我们就谁都不会倒下。”
苏念靠在她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温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专业”和“理性”,在这两个女孩的爱情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六
第一疗程结束的那天,苏念开始掉头发。
她洗完头,坐在床边,看着洗手池里那一团黑色的发丝,愣了很久。
“念念?”林疏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她。
“疏影。”苏念抬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是不是要变丑了?”
“不会。”林疏影立刻说,“你怎么样都好看。”
“你骗人。”苏念笑了一下,“女孩子掉头发,怎么可能好看?”
她顿了顿,忽然拿起一把剪刀:“那我就先下手为强。”
“你干嘛?”林疏影一惊,“你别冲动!”
“我要自己剪。”苏念说,“我不想让化疗一点点夺走我的头发,我要自己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一缕乌黑的头发落在地上。
“念念!”林疏影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别剪了!”
“你不是说我怎么样都好看吗?”苏念看着她,眼里有泪,却倔强地笑,“那我光头你也喜欢吗?”
“我喜欢你。”林疏影脱口而出,“不管你是长发还是短发,不管你是好看还是难看,我都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苏念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不想在你面前变得那么丑。”
林疏影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苏念最害怕的是死亡。
现在她才知道,苏念最害怕的,是在她面前失去骄傲。
“那我们一起剪。”林疏影突然说。
“什么?”苏念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要一起勇敢吗?”林疏影拿起剪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你掉头发,我就陪你一起掉。”
“你疯了!”苏念赶紧去抢剪刀,“你头发那么好看,剪了多可惜!”
“再好看也没有你重要。”林疏影躲开她,“你怕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怕。”
“你变丑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丑。”
“这样,我们就谁都不会嫌弃谁。”
话音刚落,她闭上眼睛,手起刀落。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林疏影!”苏念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真的疯了!”
“是啊。”林疏影看着地上的头发,笑了一下,“我从遇见你那天起,就疯了。”
七
那天晚上,温知夏值夜班。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药的检测报告。
报告来自一家新成立的药厂,背景神秘,资金雄厚。他们声称自己研发的新药对苏念这种罕见亚型有奇效,愿意免费提供给医院做临床试验。
温知夏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一行小字——
“长期毒性试验尚未完成,建议谨慎使用。”
她冷笑了一声。
“谨慎?”她低声说,“你们只是想要数据而已。”
她想起苏念输液时那剧烈的反应,想起她苍白的脸和痛苦的表情,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不是假药,她会不会……有机会?”她忍不住问自己。
可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这家药厂,正是毒枭集团用来洗钱和掩盖非法交易的外壳。他们根本不在乎病人的死活,只在乎数据能不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钱。
而苏念,只是他们庞大棋盘上的一颗小棋子。
八
凌晨一点,温知夏查房时,发现化疗室的灯还亮着。
林疏影趴在床边睡着了,右手还紧紧握着苏念的手。苏念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温知夏走过去,轻声问。
“有点疼。”苏念老实回答,“但我不想吵醒疏影。”
“她这几天都没睡好。”她看着林疏影,眼里满是心疼,“她还要上课,还要画画,还要照顾我。”
“她太辛苦了。”
温知夏的心一软。
“那你也要心疼一下自己。”她说,“你也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苏念摇头,“我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一个人。”
温知夏愣住了。
“知夏姐。”苏念突然转头看她,“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帮我照顾她,好不好?”
温知夏的喉咙一紧。
“你别乱说。”她勉强笑了一下,“你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说如果。”苏念固执地问,“你答应我,好不好?”
温知夏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专业术语和安慰都变得苍白。
“好。”她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那拉钩。”苏念伸出小指。
温知夏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念认真地说。
温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这个约定,很可能有一天会变成她最沉重的枷锁。
九
那天晚上,温知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念和林疏影手牵手站在海边,看太阳从海平面升起。苏念笑得很开心,林疏影拿着录像机,对着她不停拍摄。
“知夏姐,你也来看啊!”苏念朝她挥手。
她刚想走过去,画面突然碎了。
大海变成了医院的白墙,阳光变成了刺眼的灯光,苏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知夏姐。”苏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照顾她吗?”
温知夏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