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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分之九十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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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总是安静得过分。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被人反复稀释过,却始终挥之不去。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床单,连护士的鞋都是白色的——整个世界被刷成了同一副颜色,干净得近乎残忍。
林疏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台录像机,指节发白。
屏幕已经黑了,她却还是盯着它看,好像只要再按一次回放键,就能回到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苏念坐在画室的桌子上,晃着腿,冲镜头笑。
“再等一会儿。”温知夏这样跟她说,“医生还在里面开会。”
“开会?”林疏影抬头,声音有点哑,“念念不是只是贫血吗?”
温知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站在长椅旁边,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她握得死紧的手。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和不安都照得一清二楚。
“是。”她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稳,“是有点严重的贫血。”
“严重到要开会?”林疏影盯着她,目光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表姐,你在骗我。”
温知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伪装——在病人面前,在家属面前,在媒体面前。她习惯了用冷静的语气宣布病情,用专业的态度给出方案,用一句“我们会尽力”去安抚所有崩溃的情绪。
可面对林疏影,她所有的专业素养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
“疏影。”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走廊尽头的风声吞没,“你先别乱想。”
“我没有乱想。”林疏影摇头,眼睛却红了,“你看我的眼神,跟那天一模一样。”
“哪一天?”温知夏下意识问。
“你第一次跟我说,念念的病可能不简单的那天。”林疏影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也没到眼底,“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转身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温知夏闭上眼。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
那是苏念第一次因为头晕晕倒在教室里,被送到医院。血常规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正准备下班,看到化验单上那一串异常的数字,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罕见血液病?”她当时拿着化验单,问检验科的同事,“确定吗?”
“初步判断是。”同事点头,“建议尽快做骨穿。”
“知道了。”她声音发紧。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整夜的文献。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血丝。她查了无数个病例,看了无数篇论文,最后在一篇国外文献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小字——
“此亚型患者,五年生存率不足5%。”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抬手,把那篇文献关掉。
“不能告诉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才十八岁。”
所以当苏念躺在病床上,眨着眼睛问她:“表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的时候,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就是有点贫血,配合治疗,很快就好了。”
“真的?”苏念有点怀疑。
“当然。”她笑得温柔,“你表姐可是天才医生。”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变成日后最锋利的一把刀,插在自己心口。
二
“表姐。”林疏影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告诉我,念念到底得了什么病?”
温知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是不是……白血病?”林疏影自己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还是别的什么?”
温知夏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
“罕见到……”林疏影看着她,“连你都没有把握治好?”
温知夏闭了闭眼:“目前国际上的治愈率,大概在……90%左右。”
“90%?”林疏影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不是很高吗?”
“是。”温知夏勉强笑了笑,“所以你别太担心。”
“那你为什么哭?”林疏影忽然问。
温知夏愣住了。
“那天我在门口,看见你在办公室里哭。”林疏影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以为我走了,其实我只是去买了瓶水。”
“你对着电脑屏幕,一边看一边哭。”
“你嘴里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跟谁说对不起?”
温知夏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死死绞在一起。
她很想说,我是在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真相却没有告诉你;对不起我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用“90%”骗了你;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会崩溃却还是选择让你晚一点承受。
可她不能说。
“疏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要相信医生。”
“我信你。”林疏影点头,“所以你别骗我。”
温知夏的心狠狠一沉。
她忽然发现,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其实比谁都敏感。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情绪,早就被林疏影一点一点看在眼里。
“我没有骗你。”她最终还是这样说,“90%是真的。”
只是——你不知道的是,念念刚好是那剩下的10%。
这句话,她咽回了肚子里。
三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温知夏点了点头:“小温,你进来一下。”
温知夏看了林疏影一眼:“你在这儿等我。”
“我要一起。”林疏影站起来。
“疏影——”
“我要听。”她打断她,眼睛里有某种固执的东西在闪,“念念是我的女朋友,我有资格知道。”
办公室里的几位医生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进来吧。”
林疏影走进去,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办公室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检查报告,最上面是一张骨穿结果单。她的目光被那一行小字牢牢吸住——
“考虑罕见亚型,建议尽快启动强化化疗方案。”
“罕见亚型”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去。
“林同学,对吧?”老医生看着她,语气很温和,“你是苏念的……朋友?”
“女朋友。”林疏影纠正他,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老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直接说了。”
“苏念得的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属于某类白血病的特殊亚型。”
“目前国际上的治疗方案主要是化疗配合造血干细胞移植。”
“总体治愈率在90%左右。”
听到“90%”这个数字时,林疏影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那念念属于那90%吗?”她忍不住问。
老医生和温知夏对视了一眼。
“现在还不好说。”老医生最终这样回答,“要看她对化疗的反应。”
“那如果反应不好呢?”林疏影追问。
“疏影。”温知夏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你让她说。”林疏影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你不是说要相信医生吗?那你别拦着我听真话。”
温知夏闭上嘴。
老医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如果对化疗不敏感,那治愈率就会……大大降低。”
“大大降低是多少?”林疏影不依不饶,“1%?还是0?”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老医生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
这句话,林疏影太熟悉了。
她在无数电视剧里听过,在无数新闻报道里听过——“我们会尽力”,这是医生在面对几乎无力回天的病人时,最常用的一句话。
“你不用尽力。”她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只要告诉我,她有没有机会活下去。”
“疏影!”温知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别吼她。”老医生看了她一眼,“她有权利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任何病,都有奇迹。”
“那你见过这种病的奇迹吗?”林疏影问。
老医生沉默了。
温知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知道,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老医生,最讨厌说空话。如果他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那就说明——他真的没见过。
“林同学。”老医生最终开口,“你还年轻,有些事……”
“我不年轻了。”林疏影打断他,“我已经十八岁了。”
“我知道死亡是什么。”
“我知道‘尽力’是什么。”
“我知道‘奇迹’是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会用最好的方案给她治疗。”老医生终于说,“这是我能保证的。”
“那你能保证她活下去吗?”林疏影看着他,“你能吗?”
老医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能。”
四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疏影的脚步有些虚浮。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自己。
“疏影。”温知夏走出来,叫她的名字,“你别这样。”
“我哪样?”林疏影转头看她,笑得很乖,“我很平静啊。”
“你这样一点也不平静。”温知夏皱眉,“你想哭就哭出来。”
“我为什么要哭?”林疏影反问,“你不是说,有90%的治愈率吗?”
温知夏的心狠狠一抽。
“是。”她低声说,“有90%。”
“那我为什么要为那10%哭?”林疏影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念念不会是那10%的。”
“她那么好。”
“她那么努力。”
“她那么……爱我。”
说到“爱我”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温知夏别开眼,不敢看她。
“疏影。”她艰难地开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做。”林疏影立刻拒绝,“我只做一种准备——她会好起来。”
“你不能这么天真。”温知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这是考试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过?”
“这是生死。”
“是概率。”
“是——”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告诉我90%?”林疏影打断她,“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她可能活不了。”
“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们所有的约定都可能实现不了。”
“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可能会失去她。”
“可是你没有。”
“你选择骗我。”
温知夏被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不想你崩溃。”她最终这样说,“你那时候还在准备艺考,你——”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林疏影笑了笑,“你知不知道,我那段时间每天都在给她画未来。”
“我画她站在麦田里。”
“我画她坐在海边看日出。”
“我画她穿着婚纱,站在我身边。”
“我画我们一起变老。”
“你让我怎么接受,她可能连十八岁都活不过去?”
温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她终于说,“对不起,疏影。”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林疏影摇头,“你对不起的是她。”
“她那么相信你。”
“她每次化疗前都抓着我的手说,‘表姐说我会好起来的’。”
“她每次痛得睡不着的时候,都跟我说,‘再坚持一下,等好了我们就去看日出’。”
“她每次看到你,眼睛里都有光。”
“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你其实早就知道,她可能活不了?”
温知夏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只是……”她哽咽着,“我只是不想她害怕。”
“那我呢?”林疏影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害怕吗?”
温知夏说不出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所谓的“保护”,其实是一种极其自私的残忍——她把所有的真相都扛在自己肩上,却忘了,有些痛,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分担的。
五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念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冲她们笑了笑:“开完会啦?”
“嗯。”温知夏赶紧擦干眼泪,走过去,“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我就说嘛。”苏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要陪疏影去看全世界风景的人。”
她说完,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疏影:“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林疏影走过去,挤出一个笑,“刚刚被风吹的。”
“医院里哪来的风?”苏念拆穿她,却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过来。”
林疏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很用力地回握住了她。
“疏影。”苏念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嗯。”林疏影点头,“我相信你。”
“等我好了,我们就去看日出。”苏念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好。”林疏影笑,“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还要给我画很多很多画。”苏念继续说,“我要挂一整面墙。”
“好。”
“你还要拿很多很多奖。”
“好。”
“你还要——”
“你别总说我。”林疏影打断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苏念好奇地看着她。
“你要好好活下去。”林疏影一字一顿地说,“活到很老很老。”
“活到我们都变成老太太。”
“活到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活到——”
“你别说了。”苏念忽然笑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
“那我们拉钩。”林疏影伸出小指。
“好。”苏念伸出手,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们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像在用力抓住什么快要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温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这两个女孩都在用尽全力地相信“90%”这个数字——一个用它来安慰自己,一个用它来欺骗自己。
只有她知道,那剩下的“10%”,像一把悬在她们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六
晚上,林疏影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
她把录像机拿出来,按下回放键。
屏幕上出现的是前几天拍的画面——苏念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画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很丑的小人。
“这是你。”苏念说,“这是我。”
画面里的她,把两个小人的手画得紧紧握在一起。
“等我好了,我们就这样。”苏念对着镜头笑,“一直不分开。”
林疏影看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一定要好起来。”她对着录像机低声说,“不然,我画的所有画,都没有意义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温知夏正坐在电脑前,看着一份刚刚传过来的检验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10%。”
那是苏念对现有化疗方案敏感的概率。
温知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抬手,把报告关掉。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那两个女孩说,“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们。”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当林疏影终于知道真相的时候,会在苏念的墓碑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句话——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