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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录像机里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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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带着樟树叶子的味道,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画架上未干的油彩。
画室在顶楼,是整栋教学楼里最安静的地方。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刺鼻,却让人心安。
林疏影蹲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台旧录像机。
机身是磨砂黑,边角磕出了白痕,侧面贴着一张已经起皱的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念念专属”。
她按下电源键,小小的屏幕亮起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画面一抖,出现了几个月前的画室——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样的阳光,只是那时她还站在画架前,而苏念坐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晃着腿,冲镜头笑得灿烂。
“你又偷拍我。”那时候的苏念这样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是正大光明地拍。”那时候的林疏影把镜头拉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我要给未来的大画家拍个成长纪录片。”
屏幕里的画面一晃,像是有人撞了她一下。林疏影笑着骂了一句“谁啊”,镜头却没移开,始终对着苏念。
苏念抬手挡了一下镜头,又慢慢挪开,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我也要在纪录片里占个重要位置。”她说,“比如,女主角。”
“行啊。”林疏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意,“我的纪录片,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女主角。”
录像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苏念愣住的那一秒——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林疏影按下暂停,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沿着苏念的侧脸一路滑到她的眼睛。
“骗子。”她低声说,“你说要当女主角,结果只演了十八集。”
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画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疏影?”是美术老师的声音,“还没走?”
林疏影赶紧按下关机键,把录像机塞进画袋里,起身转身:“就走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明天开始集训,别迟到。”
“知道了。”
老师走远后,画室又恢复了安静。
林疏影重新坐下,把画袋拉好,手指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里面那台录像机。
那是苏念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十八岁了,大画家。”那天苏念把录像机塞进她怀里,笑得眼睛弯弯,“以后你画全世界,我帮你记下来。”
“那你可得一直跟着我。”林疏影勾了勾她的小指,“不许中途退场。”
“放心吧。”苏念也勾住她的小指,“我这辈子,都赖上你了。”
——这辈子。
林疏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
二
她背上画袋,关掉灯,走出画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尽头的窗户外还残留着一点夕阳的光。
她站在楼梯口,忽然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苏念总会在这个楼梯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她就挥挥手:“疏影,这边!”
然后她们一起下楼,一起在操场上绕圈,一起在小卖部门口抢最后一袋牛奶糖。
“疏影,你以后想考哪里?”那时候的苏念一边走一边问。
“美院啊。”那时候的林疏影毫不犹豫,“最好的那所。”
“那我就考美院旁边的大学。”苏念笑着说,“这样我每天都能去看你画画。”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林疏影斜她一眼,“不然考不上。”
“我可是年级第一。”苏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才是那个总逃课的人。”
“我那是为了艺术。”
“好好好,为了艺术。”苏念笑着去拉她的手,“那为了艺术的大画家,能不能陪我去图书馆坐一会儿?”
“行啊。”林疏影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谁让你是我的女主角。”
楼梯口的风有点凉。
林疏影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太自然地弯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指尖微微发抖。
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
很疼。
疼得她想笑。
医生说,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就算勉强握住画笔,也画不出以前的线条了。
“那我还怎么当大画家?”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这样问温知夏。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疏影,你可以不用当大画家。”
“可我答应过她。”林疏影看着天花板,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我答应过她的。”
——我要当大画家,我要画遍全世界的风景,我要让她在我的画里,活一辈子。
这些话,她都在录像机前说过。
她以为苏念会在镜头前陪她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结果,她的女主角,在十八岁那年,就永远停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三
林疏影下楼,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车流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点想笑——她就是在这条路上,拼了命往医院赶,结果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的。
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么热,空气里都是尘土味。
她记得自己飞起来的那一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台录像机——里面是她刚从画室里导出来的素材,是苏念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笑脸。
“不能摔坏。”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这是她的一辈子。”
后来她在病床上醒来,录像机完好无损,她的右手却废了。
“挺值的。”她笑着对温知夏说。
温知夏红着眼睛,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林疏影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都不在了,我还在乎一双手干什么?”
温知夏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蹲在床边,捂着脸哭。
——苏念不在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从那天起就一直插在林疏影心口,拔不出来,也不会彻底烂掉,只是时不时翻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疏影回过神,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市一院。”她报了个名字,又补了一句,“麻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你这年纪,是去看同学?”
“嗯。”林疏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同学。”
她没有说,那个同学,已经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很久了。
也没有说,她去的不是病房,而是顶楼的天台——那里可以看到医院后面那片小小的花坛,苏念最喜欢的栀子花就种在那里。
四
她记得苏念刚住院的时候,每天都会让她推轮椅到花坛边,看那几朵开得不太好的栀子花。
“你看,它们多顽强。”苏念笑着说,“明明快谢了,还在撑。”
“你也很顽强。”林疏影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明明怕打针,还每天咬牙坚持。”
“那当然。”苏念抬起下巴,“我可是要陪你去看全世界风景的人。”
“那你不许食言。”
“绝不食言。”
——结果,最先食言的人,是她。
出租车在市一院门口停下。
林疏影付了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有点想逃。
她讨厌这里的味道——消毒水、药水、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她更讨厌这里的电梯,讨厌这里的走廊,讨厌这里的每一扇门。
因为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可能躺着一个她救不回来的人。
“疏影?”
有人叫她。
林疏影回头,看见温知夏从医院大门里出来,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
“你怎么来了?”温知夏走过来,看了她一眼,“集训不是明天才开始?”
“今天提前来看看。”林疏影笑了笑,“顺便……看看你。”
温知夏皱眉:“你别乱跑,天台风大。”
“我又不是纸片人。”林疏影耸耸肩,“吹一吹就没了。”
温知夏被她这句“没了”刺得心口一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疏影笑得很乖,“吃得下,睡得着,画得了画。”
温知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右手呢?”
“也挺好的。”林疏影抬起右手,勉强握了握拳,“虽然不太听使唤,但至少还在。”
“疏影。”温知夏的声音低下来,“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林疏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没装啊。”
“你骗得过别人,骗得过你妈,骗得过老师,骗得过所有人,”温知夏看着她,眼里都是心疼,“可你骗不过我。”
“我知道你晚上睡不着,知道你一闭眼就看见她,知道你每次路过画室都要在门口站很久,知道你握着画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林疏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轻声问,“我能怎么办?”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她躺在病床上,对我说‘疏影,我好疼’;我一拿起画笔,就想起她在我身后看我画画的样子;我一走到操场,就想起我们一起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在了,温知夏。”林疏影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一片平静,“她真的不在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温知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有些“如果”,是永远没有答案的。
“我上去看看。”林疏影指了指医院后面那片花坛,“栀子花应该开了。”
“我陪你。”温知夏说。
“不用。”林疏影摇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好。”
五
电梯里,镜子映出林疏影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却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背后,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点想知道——苏念如果看到现在的她,会不会认出来。
会不会皱着眉说:“疏影,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会不会伸手捏捏她的脸:“多吃点,不然以后抱不动我。”
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饭卡塞到她手里:“走,我请你吃糖醋排骨。”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
林疏影走出去,推开通往天台的门,一阵风吹来,带着栀子花淡淡的香味。
她沿着天台边缘走过去,看见那片花坛——栀子花真的开了,星星点点,在绿叶间很显眼。
她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那几朵花,忽然有点想笑。
“你看,它们又开了。”她轻声说,“你不是说,它们很顽强吗?”
“那你呢?”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栏杆,“你怎么就不顽强一点?”
风从她指缝间钻过去,带着一点凉意。
“你知道吗,”林疏影继续说,像是在和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说话,“我现在画画,只能用左手了。”
“线条丑得要命,老师说我像是在画抽象画。”
“你要是看到,肯定会笑我。”
“你笑啊。”
她侧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栏杆另一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那里真的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正冲她笑。
“疏影,你又偷懒。”
“疏影,你画错了。”
“疏影,你别皱眉,不好看。”
“疏影——”
“苏念。”林疏影轻轻叫了一声。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花坛里的栀子花,轻轻摇了摇。
六
林疏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的。
她从画袋里拿出那台录像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出现的是那天在画室里的画面——苏念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冲镜头笑得灿烂。
“你又偷拍我。”
“是正大光明地拍。”
“那我也要当女主角。”
“行啊,我的纪录片,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女主角。”
画面里的苏念愣了一下,睫毛轻轻抖了抖。
“林疏影。”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干嘛?”画面外的林疏影笑着问。
苏念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在闪:“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吧。”
“好啊。”林疏影说,“去哪儿都行。”
“那就去海边。”苏念笑了,“我想看太阳从海里升起来。”
“那你得快点好起来。”
“嗯。”苏念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录像机里的画面,停在她点头的那一秒。
林疏影按下暂停,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骗子。”她低声说,“你说会好起来的。”
“你说要当女主角的。”
“你说要陪我去看日出的。”
“你说要赖我一辈子的。”
“结果你先走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太阳快要落山了,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那天她们在画室里画的那张《晚霞》。
“苏念。”林疏影看着那片晚霞,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吧。”
“我会考上美院的。”
“我会画遍全世界的风景。”
“我会替你去看所有的日出。”
“你在那边,好好看着。”
“等我画完所有的画,等我走完所有的路——”
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笑:“我就来陪你。”
风又吹起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录像机的屏幕还亮着,画面里的苏念,正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爱意。
只是那时候的林疏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