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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声 ...

  •   池修仁站在画室门口,手还停留在门把手上,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得发麻。燕仁黯最后那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明天,我还来接你。”他没敢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楼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小时候那些追着他跑的噩梦。可这一次,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被风吹乱的颜料盘。推开门,画室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街角,燕仁黯没有立刻离开,就那么坐在车里,侧脸对着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池修仁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他赶紧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的羽毛吊坠。金属的棱角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娱乐新闻。照片确实模糊,可他还是能认出自己当时穿着的浅灰色针织衫,还有被燕仁黯护在身后的姿势。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猜测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男的是谁啊?看着好普通。”
      “不像圈内人,估计是私生饭吧?”
      “仁黯从来没跟人走这么近过,绝对有问题!”
      “别瞎猜了,可能只是朋友。”
      朋友。
      池修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这样的人,也配拥有朋友吗?一个常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连下楼都需要鼓足勇气的人;一个连电话都很少接,害怕和人打交道的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燕仁黯发来的短信:“上去了吗?”池修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才回复:“嗯。”对方几乎是秒回:“早点休息,别多想。”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怎么可能不多想?那些评论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虽然不致命,却让人坐立难安。他点开燕仁黯的朋友圈,里面很干净,只有几张风景照,最新的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一片金色的麦田,配文:“风里有麦香。”池修仁想象着燕仁黯站在麦田里的样子,长发被风吹起,指尖的痣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样的画面,和他此刻身处的逼仄画室,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那幅肖像还立在那里,画中人的笑容温和依旧,颈间的银色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池修仁拿起画笔,蘸了点深蓝色的颜料,在画布角落添了几笔——是夜空,缀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像燕仁黯画过的那幅。
      画着画着,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门。池修仁放下画笔,走到窗边。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街角的轿车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地面,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池修仁坐在画架前,对着那幅画发呆。雨一直没停,画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雨幕投进来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画布的轮廓。他没有开灯。黑暗像温暖的潮水,慢慢将他淹没。在这样的黑暗里,他反而觉得安心,仿佛所有的不安和慌乱都能被吞噬,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响了。
      在寂静的画室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池修仁吓了一跳,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仁黯”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还没睡?”燕仁黯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里有雨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在酒吧或者什么热闹的地方。“嗯。”池修仁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在哪?”“在外面,和朋友聚聚。”燕仁黯顿了顿,“雨下得很大,你那边没事吧?画室漏雨吗?”池修仁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里确实有一块水渍,是以前就有的。“没事。”“那就好。”燕仁黯的声音软了下来,“明天你还愿意见我吗?”池修仁的心猛地一颤。他能听出燕仁黯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的孩子。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每次鼓起勇气想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时,也是这样的语气。“我……”他想说“还是别见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再等我半小时。”燕仁黯的声音里瞬间多了点雀跃,“怎么了?想我了?”池修仁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幸好屋里黑,没人看得见。“不是,我就是问问。”燕仁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像雨滴落在心湖上,荡起圈圈涟漪。“等我回去给你打电话。”挂了电话,池修仁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光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期待燕仁黯的电话。
      也许,是这雨夜太冷清了。他想。
      他找出很久没碰过的画板,又翻出几张空白的画纸。既然睡不着,不如画点什么。雨声很有节奏感,像天然的节拍器,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画的是雨夜的街道。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有车灯的光穿透雨幕,像两条发光的丝带。他很久没画过这样的场景了,笔尖在纸上滑动,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画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我到你楼下了。”是燕仁黯发来的。池修仁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黑色的轿车果然又停在了街角,燕仁黯正站在车边,仰头看着他的窗户。雨水打湿了他的长发,贴在脸颊和颈间,长风衣的下摆也湿了一片,在路灯下泛着水光。
      他怎么不回车里待着?
      池修仁心里莫名地有点着急,抓起伞就往楼下跑。楼道里的积水被他踩得噼啪作响,他甚至没顾上穿外套。跑到楼下,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把很小的折叠伞,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燕仁黯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下来了?”燕仁黯的头发在滴水,睫毛上甚至挂着水珠,“不是让你等我电话吗?”“你怎么不回车里?”池修仁把伞往燕仁黯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会感冒的。”燕仁黯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温柔。“想早点看见你。”他轻声说。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别过头,把伞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快上车吧。”“不上来坐会儿?”燕仁黯看着他,“我带了点酒,想和你喝一杯。”池修仁愣住了。他从没和人一起喝过酒,更别说在这样的雨夜,在他这个简陋的画室里。“不方便吗?”燕仁黯看出了他的犹豫。“不是。”池修仁摇摇头,“就是……画室有点乱。”“没关系。”燕仁黯笑了笑,“我不介意。”最终,池修仁还是带着燕仁黯上了楼。打开画室门的那一刻,他有点局促。屋里确实很乱,画纸和颜料管散落得到处都是,角落里堆着没洗的画笔,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随便坐。”他指了指唯一一把还算干净的折叠椅。燕仁黯把带来的酒放在画桌上,环顾了一下画室。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未完成的画上,又落在画架上那幅肖像上,最后定格在池修仁刚画了一半的雨夜街道上。
      “这幅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池修仁的脸颊有点发烫:“还没画完。”
      燕仁黯没再多说,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拧开酒瓶。酒液是深红色的,倒在杯子里,像流动的血液。“尝尝这个,果酒,不烈。”池修仁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打了个寒颤。他抿了一小口,有点甜,带着点果香,确实不烈,像饮料多过像酒。“今天的新闻……”池修仁犹豫了很久,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对你影响大吗?”燕仁黯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好看的弧线。“没什么影响。”他说得轻描淡写,“这种新闻很常见,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可是……”“池修仁,”燕仁黯打断他,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们是朋友,一切都随我们心意,何必在于他人的评论呢。”池修仁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酒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带着点微醺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你为什么……要当明星啊?”他好奇地问。以前他从不关心这些,可现在,他想知道关于燕仁黯的一切。燕仁黯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因为想唱歌给别人听。”他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妈妈总说我唱歌好听,让我长大了去当歌星。后来她不在了,我就想,那就去试试吧。”池修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燕仁黯,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点落寞。“对不起。”他低声说,不该提起别人的伤心事。“没事。”燕仁黯摆摆手,“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反问,“那你呢?为什么喜欢画画?”池修仁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颜料的痕迹。“因为……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轻声说,“在福利院的时候,没人愿意理我,只有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画布不会嫌弃我,颜料不会讨厌我,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燕仁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池修仁的杯子里又倒了点酒。
      雨还在下,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偶尔的呼吸声。酒的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让池修仁觉得有点晕乎乎的。他看着燕仁黯,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长发,看着他指尖那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的痣,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我给你唱首歌吧?”燕仁黯忽然说。池修仁愣住了:“在这里?”燕仁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没有舞台,只有雨声当背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却异常动听。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像月光下的流水。
      “……”
      池修仁从没听过这首歌,却莫名地觉得熟悉。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年纪很大的护工奶奶,偶尔会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们睡觉,大概就是这样的旋律吧。燕仁黯唱完,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很好听。”池修仁由衷地说。燕仁黯笑了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以前我妈妈总唱给我听。”他说,“她走了之后,我就很少唱了。”池修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原来再耀眼的人,也有这样柔软的过去。“你以后……可以常来我这里吗?”他鼓起勇气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是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燕仁黯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你说真的?”
      池修仁点点头,脸颊烫得厉害。
      燕仁黯忽然笑了起来,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好啊。”他说,“以后我有空就来,看你画画,听你说话。”
      那一刻,池修仁觉得,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关于画画和音乐的事。池修仁发现,燕仁黯懂得其实很多,不仅懂音乐,对绘画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说他喜欢印象派的画,喜欢那些捕捉光影瞬间的笔触,觉得像音乐里的即兴演奏。池修仁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燕仁黯也听得很专注,从不会打断他。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共鸣的频率。不知不觉,酒瓶见了底。池修仁觉得头有点晕,眼皮也开始打架。他靠在墙上,看着燕仁黯收拾杯子,动作在他眼里变得有点模糊。
      “我有点困了。”他打了个哈欠。
      “嗯,睡吧。”燕仁黯把杯子放进袋子里,“我也该走了。”池修仁点点头,却没动。他看着燕仁黯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说:“要不……你今晚别走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暧昧了,像在邀请对方做什么出格的事。他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燕仁黯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光很温柔。“好啊。”他说,“那我睡哪里?”池修仁愣住了,他没想到燕仁黯真的会答应。画室里只有一张折叠床,还是他平时午休用的,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我……我睡地上就好,床给你。”“不用。”燕仁黯走到折叠床前,试了试宽度,“挤一挤应该没问题。”池修仁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极点。和燕仁黯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念头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不太好吧”他结结巴巴地说。燕仁黯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抗拒,已经开始脱长风衣了。湿漉漉的风衣搭在椅背上,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里面穿的还是那件深色衬衫,因为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出清瘦的轮廓。“快睡吧,很晚了。”燕仁黯已经躺到了床上,侧过身,给池修仁留出了大半的位置。池修仁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酒气、颜料味和燕仁黯身上淡淡的栀子花味,混合成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味道。最终,他还是咬咬牙,在床沿躺了下来。床很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燕仁黯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带着点温热的湿气。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一片混乱。
      “池修仁。”燕仁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池修仁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不用这么紧张。”燕仁黯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池修仁的脸颊更烫了。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燕仁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飘忽的意味,“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画展上。”
      池修仁愣住了:“画展?”他从没参加过任何画展。
      “嗯,”燕仁黯点点头,“就是去年秋天,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有个匿名画展。你的画挂在角落里,画的是福利院的铁栏杆,还有一只从栏杆里探出头的猫。”池修仁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幅画是他偷偷送展的,画的是他在福利院时唯一的朋友——一只橘猫,后来被人领养走了。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那幅画,没想到……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燕仁黯的声音很轻,“我从画里看到了孤独,还有一点……不甘。像被困住的鸟,明明翅膀断了,还想往天上飞。”池修仁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看懂过他的画。他们只会说“画得真可怜”“太压抑了”,却没人知道,他画的不是绝望,是藏在绝望底下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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