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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是不是走太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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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裹着画室里的颜料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微凉的网。他打了个寒颤,摸了摸脖子上的羽毛吊坠,金属的凉意已经被体温焐热,像块贴身的暖玉。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昨晚那句“晚安”之后,燕仁黯就没再回复。池修仁盯着黑屏看了会儿,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终究还是没再发什么。他起身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那幅肖像上。颈间新添的银色吊坠在晨光里泛着细弱的光,和他脖子上的那个遥遥相对。他忽然觉得有点傻,对着画布笑了笑,转身去翻找画具。
今天想画点不一样的。不是人物,不是静物,是公园的鸽子。
速写本上还留着昨天的余温,翻到空白页时,指尖不小心蹭过画燕仁黯的那页。纸面带着铅笔划过的粗糙质感,像能摸到他当时微颤的睫毛。池修仁的心跳慢了半拍,赶紧翻过去,笔尖落在纸上时,手却有点不听使唤。鸽子的翅膀总是张着的,带着风的形状。他试了好几次,线条都显得僵硬,像被冻住的蝶。“啧。”他轻啧一声,把铅笔扔在桌上。画室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衬得他的笨拙格外显眼。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池修仁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屏幕上跳动的“仁黯”两个字,比窗外的晨光还要刺眼。“喂?”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
“醒了?”燕仁黯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有隐约的车鸣声,“昨晚睡得好吗?”
“嗯。”池修仁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看。楼下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在地上铺成金褐色的毯,“挺好的。”
“我在你楼下。”燕仁黯说,“带了早饭,下来拿?”池修仁的心跳突然加速,像被人用鼓槌敲了一下。“你……”他想说“你怎么又来了”,又觉得这话太直白,像在抱怨,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燕仁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刚好路过,顺便买的。快下来吧,早饭要凉了。”挂了电话,池修仁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想起要换衣服。他从衣柜里翻出昨天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的人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脸颊甚至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红。下楼时,楼梯的“吱呀”声好像都没那么刺耳了。燕仁黯还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个白色的纸袋,长风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看见他,眼睛弯了弯:“这里。”“昨天的事……”池修仁走到他面前,才想起问,“解决了吗?”“嗯,小问题。”燕仁黯把纸袋递给她,“豆浆还热着,趁热喝。”纸袋里是两个肉包和一杯甜豆浆,热气透过薄薄的纸渗出来,暖得能焐热指尖。池修仁捏着袋子,指腹被烫得有点发红,却舍不得松手。“谢谢。”“上去吧,外面冷。”燕仁黯抬头看了眼他画室的窗户,“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池修仁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什么地方?”
“保密。”燕仁黯眨了眨眼,指尖的痣在晨光里跳了跳,“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他没给池修仁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滑出街角时,池修仁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杯已经被捂得温热。
回到画室,他把早饭放在画桌上。肉包的香气混着颜料味钻进鼻腔,竟意外地和谐。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温热在舌尖散开,忽然觉得这画室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池修仁重新拿起画笔,这次没再画鸽子,而是对着窗台上的向日葵写生。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着,像一小簇一小簇的阳光,笔尖划过画布时,连带着线条都变得柔软起来。画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片画室,很大,墙上挂满了画,角落里堆着画框,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发信人是燕仁黯:“像不像你的画室?”池修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确实像,又不太像。他的画室是逼仄的,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而照片里的画室,宽敞明亮,连空气里都像飘着颜料的清香。
他回复:“比我的好多了。”
很快收到回信:“下午带你去看。”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说的“地方”,是画室?他放下手机,看着画布上的向日葵,忽然觉得花瓣的弧度都带着点雀跃。下午两点半,池修仁就开始等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站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角。三点整,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街角。池修仁抓起背包跑下楼,动作快得像怕错过什么。“这么快?”燕仁黯笑着看他坐进副驾驶,“等很久了?”“没有。”池修仁系安全带的手有点抖,“那个画室……是你的吗?”“算是吧。”燕仁黯发动车子,“以前用来练手的,后来忙起来就很少去了。”他侧头看了池修仁一眼,“你会喜欢的。”车子驶出老城区,拐进一条种满香樟的小路。路两旁的香樟树很高,枝叶在空中交叠,像搭起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车身上跳着碎金般的光。池修仁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象着那个画室的样子,会不会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颜料,会不会有巨大的落地窗,会不会……有燕仁黯画的画?“快到了。”燕仁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洋房前。米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爬满了常春藤,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房子。燕仁黯停好车,拿出钥匙:“进去吧。”推开雕花的木门,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过了花期,枝叶却依旧繁茂。石板路两旁摆着几个陶盆,里面种着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很可爱。
“这边。”燕仁黯领着他绕到房子后面,推开一扇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松节油味,比池修仁画室里的要清新得多。池修仁愣住了。画室很大,足有他那间的五倍。两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大片的暖光。墙上挂满了画,有风景,有静物,还有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得像要溢出来。角落里堆着画框和画布,整齐得不像个画室。“怎么样?”燕仁黯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池修仁说不出话。他慢慢走进去,指尖拂过墙上的画作。这幅画的笔触很细腻,画的是山间的晨雾,像能摸到雾的潮湿;那幅画的色彩很明艳,画的是海边的落日,金红色的光仿佛能灼伤眼睛。“这些……都是你画的?”他转过头,声音有点发颤。燕仁黯点点头,走到一幅画前,指着画里的星空:“这幅是我第一次熬夜画的,手都抖了,你看这星星,歪歪扭扭的。”池修仁凑近看。深蓝色的画布上,星星确实画得不太规整,有的圆有的扁,却像真的在闪烁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被护工撕碎的那些画,也是这样歪歪扭扭,却藏着他全部的向往。
“很好看。”他轻声说。
燕仁黯笑了,像得到了夸奖的孩子。“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画架,“来,试试?这里的颜料随便用。”池修仁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颜料管,红的、黄的、蓝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全的颜料了,手指痒得厉害。
“画什么?”他问。
“随便画。”燕仁黯递给他一支画笔,“画你想画的。”池修仁握着画笔,站在空白的画布前。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像有水流过。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公园的白鸽,街角的梧桐,还有燕仁黯带着笑意的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笔尖已经落在了画布上。他画的是画室的窗。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插着两朵向日葵,是他早上画过的那种。燕仁黯就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画布上的光。池修仁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颜料在画布上晕开,绿色的叶,金色的花,暖黄的光,一切都恰到好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正随着颜料的铺开一点点散去。画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燕仁黯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温柔,像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暖。“怎么了?”燕仁黯问。“没什么。”池修仁转过头,脸颊有点发烫,“快画完了。”最后一笔落下时,夕阳已经西斜。画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带着点橘红色的暖调。画布上的窗,窗台上的花,窗外的树,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画得真好。”燕仁黯的声音里满是赞叹,“比我画的好。”池修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取笑我了。”“没有取笑你。”燕仁黯认真地说,“你的画里有光。”
有光。
这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落在池修仁的心上,轻轻一拂,就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想起福利院的黑暗,想起被撕碎的画,想起那些独自在画室里度过的漫长夜晚。原来,他的画里也可以有光。“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哽咽。燕仁黯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昨天在公园时一样,动作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燕仁黯打开画室的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把那些画作都照得清晰起来。“留下来吃晚饭吗?”他问,“我会做番茄炒蛋。”池修仁愣了一下。他从没在别人家吃过晚饭,更别说和燕仁黯这样的人一起。“会不会太麻烦了?”“不麻烦。”燕仁黯拿起外套,“附近有个超市,我们去买点菜。”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主妇,打闹的孩子,讨价还价的老人,充满了烟火气。池修仁跟在燕仁黯身后,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想吃什么?”燕仁黯拿起一盒番茄,转头问他。“都可以。”池修仁看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蔬菜,有点眼花缭乱。燕仁黯笑了笑,没再问他,自顾自地选了番茄、鸡蛋、青菜,又拿了两盒牛奶。走到零食区时,他拿起一包橘子糖,放进购物车里:“这个你喜欢吃吧?”池修仁想起昨天他给的那颗橘子糖,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结账的时候,燕仁黯掏出手机付款,池修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发垂在颈侧,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燕仁黯,和舞台上那个耀眼的明星一点都不一样,像个普通的邻家哥哥。回到洋房时,天已经全黑了。燕仁黯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你去客厅坐会儿,看看电视?”厨房就在画室旁边,隔着一扇玻璃门。池修仁没去客厅,就站在玻璃门外,看着燕仁黯在厨房里忙碌。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打鸡蛋的时候差点把蛋壳掉进去,切番茄的时候又不小心切到了手。
“小心点!”池修仁忍不住喊了一声。燕仁黯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指尖的伤口渗出一点血珠:“没事,小口子。”他冲了冲水,随便找了张纸巾裹上,又继续切菜。池修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做过这些吧。很快,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清炒青菜的清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燕仁黯把菜端到客厅的小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尝尝?”他有点紧张地看着池修仁。池修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酸甜的汁水流在舌尖,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咸。“好吃。”他由衷地说。燕仁黯松了口气,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两个害羞的孩子。吃完饭,池修仁主动提出要洗碗。燕仁黯想拦,却被他按住了手:“你手受伤了,我来洗。”他的手指碰到燕仁黯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燕仁黯的手很凉。
“好吧。”燕仁黯松开手,看着他走进厨房。池修仁洗碗的动作很麻利,大概是在福利院练出来的。水流哗哗地响,泡沫在他手心里堆起来,像小小的云朵。他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洗完碗出来,燕仁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灯光落在他的侧脸,神情有点严肃。池修仁走过去,想问他怎么了,却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是条娱乐新闻,标题很刺眼:“顶流男星燕仁黯疑似恋情曝光,深夜与神秘男子同回公寓”。下面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黑色长风衣,长发被风吹起,正是燕仁黯。而他身边的那个人,虽然被打了马赛克,池修仁却一眼就认出,是自己。池修仁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看着燕仁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仁黯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容:“怎么了?”“那个……”池修仁的声音有点发颤,“新闻上说的是……”“假的。”燕仁黯打断他,语气很坚定,“都是媒体瞎写的,你别信。”池修仁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燕仁黯是明星了,也知道明星的恋情意味着什么。他和燕仁黯,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像两条平行线,偶然相交,终究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
“我该回去了。”他低声说。
燕仁黯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没有开收音机,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池修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到了画室楼下,池修仁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燕仁黯,”他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该和我走这么近?”燕仁黯看着他,眼底的光暗了暗。“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池修仁咬了咬嘴唇,“你是明星,我只是个画画的。我们走太近,对你不好。”燕仁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池修仁,”他说,“在我眼里,你不是‘只是个画画的’,你是池修仁。”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池修仁的心上。“我不在乎那些新闻。”燕仁黯继续说,“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让池修仁的眼眶有点发热。他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朋友是什么样的。
“可是……”
“没有可是。”燕仁黯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别想那么多,好吗?”
他的指尖凉凉的,但带着点饭菜的香味充满烟火气。池修仁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赶紧别过头,推开车门:“我上去了。”
“池修仁。”燕仁黯叫住他。
池修仁回过头。
“明天,我还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