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92、担保合同 “签了这个

　　铁皮围挡圈出一块空地，一眼望不到头。

　　车停在土路旁边，陈于打开车门。

　　劲风裹着粗粝的土腥味直面扑来，她暂停下，抬手挡在眉骨的地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笔直的围挡沿着视线一路延伸，像一道凭空竖起的灰蓝色高墙，在这片还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上，硬生生地切开个巨大的矩形。

　　矩形的边长从脚下一路铺到远方的山坡附近。

　　“这里就是我们一期工程的核心地块了。”负责介绍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黑色的工装夹克被风灌得完全鼓起，手里那张工程图纸也被吹得卷翻，他只能反复伸手按住，“标总共是一百八十亩地，首批开发的是这边的四十二亩，剩下作为二期预留。”

　　视线扫过周围，除了土还是土。

　　收割后的农田全部推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几台施工用过的挖机停在荒地当中，再远的地方落着几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外墙风化得厉害，每栋楼顶上都立着台老式的太阳能热水器。

　　男人往西边指了一下，“在那里我们规划打造高端的康养养生中心，总体建筑面积在两万四千平，理疗中心，康复训练，康养客房，还有配套的食堂，施工设计完全对标国内顶级的康养机构去做，就和三亚……”

　　陈于没怎么听男人讲话，她沿着围挡慢慢走了一段。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即便穿着最好走的运动鞋，踩在上面，身体也会微微摇晃。她停在一处喷绘布的接缝跟前，布上面的绑带没有绷紧，风吹起来，又重重地砸在那块铁皮上，露出里面的旧广告印子。

　　她回头看了看，停车的地方已经缩窄成一个黑点，附近大块空地，前后左右除了黄土就是风。

　　“陈总。”他追上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咱们这块地，整体条件还可以吧。”

　　她看了男人一眼，“我说了不算，具体的你得问齐总。”

　　齐楷城丢掉那支已经抽完的香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视线看向不远处那几栋老旧自建房，表情难辨。

　　陈于走过来，“如果想让那几栋居民搬迁，你得先找城建公司批正式的拆迁文件才行。”

　　齐楷城转头看了她眼，“现在的规模够了，不用再多此一举。”

　　目光越过陈于，看到后面小跑着跟来的男人，“看好了吗？”

　　“好了好了。”男人忙不迭说。

　　回去的路上满是坑洼，就算压着最慢的速度去开，车身依旧会跟着路面的高低而起伏颠簸。笔直的小路，路上干裂得好像那断流很多年的河床，轮胎碾过土沟时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沉闷动静，坐在车里也得被一起震。

　　陈于单独坐在后面，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

　　耳边是从窗缝灌进来的呼啸风声，齐楷城看着手机，“地你亲自看过了，感觉怎么样？”

　　“荒。”陈于吐出一个字。

　　齐楷城低笑，手机按灭放回口袋，“荒就对了，越是荒的地方就越有开发价值。”

　　陈于望着窗外的空土，顺势探他的口风，“齐总就不担心会栽在这上面？”

　　齐楷城表情没变，“风险和收益本来就是绑在一块的，我能看到它以后的收益，现在这点风险又算什么。”

　　陈于没再接话，窗外快速倒退的荒芜，她眼里一片平静。

　　车驶上平整的柏油路后，连续的颠簸才终于停止，车速逐渐提起来。

　　回到公司，她刚看完早上新发来的几封邮件，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的功夫，就看到齐楷城的助理又来找她。

　　“齐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陈于捧着那杯新倒的热水，除了齐楷城，刚才那个男人也还在办公室里。

　　齐楷城瞥了她眼，又问男人：“首批款到了吧？”

　　“昨天就到了，只是政府那边催得急，要求我们在四个月内就把基础工程全部落地。”

　　“款到了，开工时间也可以定下来，你怎么觉得？”他问陈于。

　　她正对着杯口吹开里面的热气，听见问话也没抬头，“常规来说，下个月中旬就可以开工了。”

　　“担保公司那边你有好的推荐吗？”

　　“你还需要担保公司？”

　　齐楷城没立刻回答，他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心领神会，连忙站起，悄声带上门离开。

　　遮光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被分出一条细长的窄道，恰好落在齐楷城前面那张深色的办公桌上。

　　齐楷城身体往后靠，手指敲在桌面，“七十多亿的盘子，必须找一家合适的担保公司托底。”

　　“汇科不就是你最好的担保公司吗？”

　　“合作伙伴，和担保机构是两码事。”齐楷城定定地看着她，嘴角露出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他话锋一转，“我听说博曜的小苏总一直在找你？”

　　“你想让博曜为这个项目做担保？”

　　“博曜的实力太大，根基又扎得太深，我可不敢让他们给我做担保。”齐楷城轻描淡写，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心思。

　　陈于轻笑，立马就看破了他的算计，“你是想让苏启洲个人给你担保。”

　　齐楷城走过来，轻轻拍下她的肩膀。附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那道贴近的油腻男声缠在耳边，陈于强压着胃里的恶心，不断暗骂诅咒才克制着不在脸上显露出来。

　　“我早说过，你是个聪明人。”齐楷城站在身边，手亲昵地揽在她肩膀上，“只要担保这块没问题，那之后的收益和话语权就都归我们了。”

　　陈于抬眸看他，冷静反问：“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给担保？”

　　齐楷城盯着她看了两秒，拿过桌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小苏总心里有你，男人对女人，得不到的才会更加百依百顺。”

　　陈于看着那份文件，眸底沉下几分。

　　“我知道了。”她说。

　　车窗半降，初秋的冷风一股脑地全涌进车里。两边的杨树飘下已经泛黄的枯叶。天也阴沉沉的，大概快下雨了，前面左转弯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队，只能慢慢移动。

　　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来，大理石地面光洁反光，挑高的穹顶衬得空间冷清开阔。她走到前台，轻声开口，“您好，我找小苏总。”

　　前台职业性地抬眼，礼貌询问她是否有提前预约。陈于摇头，对方让她在旁边稍候，拨通内线电话联系苏启洲的助理。

　　“嗯，好的，请问您怎么称呼？”前台接通电话问她。

　　“陈于。”

　　大厅安安静静的，只有电梯上下的提示音会时不时地响起几声。

　　“小苏总在楼上开会，您跟我这边来。”前台刷开门口的闸机，按好楼层。

　　轿厢上行的失重感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电梯已经到了。

　　苏启洲的助理在电梯外等她。

　　“陈总。”小周迎上来招呼，“小苏总还在开会，您先在办公室稍等会。”

　　“嗯。”

　　经过一段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拐了两个弯，脚步在一扇深色实木门前停下。

　　苏启洲的办公室比她想得更要简单。

　　落地窗占了半面墙壁，透过玻璃，大半座城市的轮廓铺开眼前。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金融杂志。最上面那本摊开，页面印着他接受采访的照片。

　　陈于看着那张照片，男人气宇轩昂，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目光冷静深邃。她看了一会，伸手把那本杂志合上，手落在膝盖，指腹细细摩擦着那份文件，来来回回。稍后，她把文件放在旁边，拿起热水喝了口，压下嗓子里的酸涩。

　　窗外的一架飞机刚好经过，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拖出两道细细的白线，慢慢散开，消失在远方的云层。

　　门打开，苏启洲瞥到沙发上的那道身影，脚步忽然停顿。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能清楚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他率先开口。

　　陈于抬起头，看着他进来，“听说你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很多人都来告诉我。”

　　“所以你来了？”

　　“嗯。”她轻轻应了声，走过来两步，站在苏启洲面前，抬眸看向他，“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

　　苏启洲没有说话，骤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紧接着，灼热的吻强势落下，带着积攒许久的懊悔和委屈，急切又热烈，直到陈于喘不过气，稍微挣扎了，苏启洲才慢慢放开她。

　　侧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锁骨皮肤上。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

　　歉意落在耳畔，带着潮热的湿气。

　　陈于眼底泛起一丝波动，沉没好多年的情绪又被他给轻轻搅了一下，难以平静。她侧过脸，避开他的呼吸，慢慢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先前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苏启洲轻声，视线牢牢追着她。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反问。

　　“对不起，我……”他哽了一下，“如果我当时知道，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嘴角牵起一个大概的弧度，没什么笑意，“已经过去了，现在说对不起也没什么意思，你先看看这个吧。”

　　她走到沙发，拿起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苏启洲结果，翻开文件扫了一眼，“担保合同？”

　　“我要做一个项目，需要你出面做个人担保。”陈于语气平静。

　　“什么项目？”

　　“现在还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你。”

　　“标项多大？”

　　“几个亿吧。”她轻描淡写。

　　苏启洲靠近一步，“合作方是谁？”

　　“都说了，现在还是个秘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是想让我做你的担保人？”

　　“是啊。”陈于迎着他深刻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容不深，只浅浅浮在表面，“我可是谁都没找，第一个就来找你了。”

　　苏启洲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我签了这个字，你能给我什么？”

　　“签了这个字，我就不和赵衍订婚。”

　　苏启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翻涌着灼烈滚烫的情绪，那是被压抑的执念和隐没的爱意，如同蛰伏在火山深处的熔岩，随时都有冲破一切的可能。

　　“你跟我结婚，我就签这个字。”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陈于怔愣地看着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和决绝，这似乎又不是玩笑，而是他筹谋已久。

　　“你让我签字，无非是想把项目吃得更稳一点。我不知道你现在去了哪个公司，如果想让我签字，就得先答应我这个条件。”

　　陈于轻笑，“就算我答应，那梁总和老苏总那边，恐怕也不会同意。”

　　“他们不重要。”

　　陈于微笑地歪着头看他，重新带起一点打量的意味，“苏总现在的底气都这么厉害了？”

　　“你跟我结婚，我担保你没事。”

　　陈于失神笑笑，没有同意。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个快递电话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快递员拿给她一个信封，签了字回到房间，撕开封口，倒出来几页纸。

　　是她昨天留在苏启洲办公室的那份担保合同。

　　落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