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91、以退为进 为什么要对

　　上午十点，咖啡店里还没什么人。

　　除了中间那盏悬挂的水晶吊灯外，店里也就再多开了靠窗边的那一排暖光射灯。被筛选过的细腻光线将底下那两张黑檀木桌子照得温润发亮。吧台飘出浓郁的现磨咖啡豆香气，手工搅打的奶泡，年轻的店长站在吧台后面，慢慢擦拭那台新到货的半自动咖啡机。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陈于在门边望了一眼，梁孝怡坐在沙发上，右后方落下的灯光，将她整个人都框在一片柔软的浅黄色光里。

　　她走过去，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一冷一热，泾渭分明。

　　感觉到身边的阴影，梁孝怡合上杂志，抬眼看到她，“来了啊。”

　　陈于在对面坐下，挎包放在一边，“迟到了五分钟，抱歉。”

　　“没关系，你是喝冰美式吧。”

　　“梁总还记得我这点喜好。”

　　“你和慧明一样，都喜欢喝这个。”梁孝怡端起那杯咖啡，晃动的热气短暂模糊了视线。她喝了口，看向对面的陈于。

　　八年过去，那张脸上早就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和稚嫩。五官变得清晰，眼角眉梢也带着种不动声色地从容。梁孝怡在心里感叹，又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你比八年前更漂亮了。”

　　陈于靠在沙发椅背，听到梁孝怡的这句话她愣了愣，微笑回答，“梁总也是，和八年前相比，您完全没有变化。”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

　　隔着中间的矮桌，两人姿态松弛。

　　陈于偏头，目光落在梁孝怡端杯的手指上。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尖干净，甲面涂着层很淡的豆粉色指甲油。

　　“您今天找我过来，总不是为了邀请我喝杯咖啡这么简单吧。”

　　梁孝怡放下咖啡，认真看着她，“陈小姐应该还没忘记当年答应我的事？”

　　“当然记得。”陈于点头。拿过桌上那杯咖啡，全冰去水的美式，用得还是偏酸的咖啡豆。

　　“陈小姐为什么还……”

　　“梁总。”陈于笑着打断她说话，“我们之间先破坏约定的，好像不是我。”

　　她懒懒地靠在那张沙发里。

　　梁孝怡审视的目光定在陈于脸上。

　　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确实小看了她。被齐楷城和方媛媛联合设计，落到那样一个走投无路的境地，谁看了都觉得她应该认命，离开北城，从此销声匿迹。她倒好，不仅成功跳到博雅信，居然又重新开始。

　　“查到了？”梁孝怡喝了口咖啡。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好在我等得起。”陈于笑笑。脸上的笑容很淡，就像她咖啡杯上那滴刚滑下的水珠，看得见，却抓不着。

　　“能够在十分钟内，就把我电脑上所有的资料信息全都清除干净，还连同备份一起消失的，大概也只有您一个人。”

　　“嗯。”梁孝怡坦然应声。她放下咖啡，杯底和瓷碟发出一道细微的磕碰，“说吧，你是准备把这件事告诉阿洲，还是想拿这件事来要挟我。”

　　陈于低笑了声，撩起耳边那缕刚才掉下的头发。她冷静的目光凝视着杯壁上几滴正要落下的水珠，“如果我想要挟您，要么在我查出来的当天，您就会收到我的消息了。”

　　“你绕这么大一圈，是想说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以方小姐那样的脑子，就算有齐楷城帮她，两个人也绝对想不到如此精密的转移办法。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您提点了方小姐，您之前也用过那个办法吧。”

　　她看着陈于，忽然笑起来，“你确定和八年前不一样了。”

　　“我总不能白活这八年吧。”陈于嘴角微弯。

　　梁孝怡敛眸，她换了个姿势，刻意略过这个话题，“你主动从琅州的项目离开，确实聪明，离阿洲远点，对你，对你们都好。”

　　“你错了梁总。”陈于微笑，前倾身体，“有个成语，叫以退为进。”

　　梁孝怡眼底微动，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苏启洲的性子您应该比我清楚。”陈于靠回沙发，她慢条斯理道，“事情还没弄明白，我却主动离开，他根本不会觉得我是主动想走的，而是会疑心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逼我，以他的脾气，越是被按着不想要做的事情，他越要做。越是追不到的人，他更要追，到时候都不用我做什么，他自己就会凑过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阿洲马上要订婚了。”梁孝怡提醒。

　　“和我有关系吗？”

　　“陈小姐应该也不想成为插足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吧。”

　　陈于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梁总怕不是忘记，我很早之前就插足过一次别人的婚姻了，说起来那次，还是拜梁总和方小姐的福。”

　　空气安静下来。

　　店主试用的咖啡机喷出蒸汽，声音闷在空气中，好像一阵被压迫的喘息。

　　梁孝怡的手落在桌上，姿态依旧优雅。她注视着对面的陈于，两人的视线僵持对峙，几番拉扯后，梁孝怡低声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

　　车刚停在老宅门口，苏启洲就迫不及待地从车上下来。

　　他从侧面的小门进去，章叔握着根胶皮水管在浇院子里那几棵刚种下的冬青。

　　“章叔。”

　　章叔被声音吓了一跳，转过来看到他，“少爷，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妈在吗？”

　　章叔过去把水关了，“太太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她去哪？”

　　“好像是和人有约，没提到对方是谁。”

　　“有约？”苏启洲心脏一紧。突然的不安感闷在胸口，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往门外走。

　　章叔小跑两步追上来，“少爷您去哪，不先等太太回来吗？”

　　快步坐回车里，油门踩下，引擎发出低沉厚重的轰鸣，迅速驶离老宅。

　　他从助理那边问来今天见面的具体地址，苏启洲赶到的时候，咖啡店里客人寥寥，靠窗的位置里只剩下梁孝怡还在那坐着。

　　桌上摆着两只已经喝过的咖啡杯。

　　阳光从她旁边的窗户投进来，晒在她背上。脊背躬弯，左手落在沙发上，眉眼低垂，大概在想什么事情。

　　苏启洲走到她旁边，开门见山的问：“陈于呢？”

　　梁孝怡看到他，脸色平淡。她换了个坐姿，轻轻吐出两个字，“走了。”

　　苏启洲立马转身，他脚步刚抬起，梁孝怡的声音就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追上来，“你现在去找她又能怎么样？她不想见你。”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决定不要见你的。”

　　苏启洲盯着梁孝怡，眼睛里好像压着什么，“你约她出来，她见了你。我想去找她，她不见我，你觉得我会相信这跟你没关系吗？”

　　梁孝怡低笑，笑意单薄，裹着深重的无奈。

　　“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说当年那件事情吗？”

　　苏启洲隔着沙发，“你为什么要对她做那样的事？你心里就不觉得愧疚吗？”

　　梁孝怡一怔，她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清楚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被积压许多年，无法宣泄的复杂感情。

　　“愧疚？”梁孝怡冷笑，姿态还是那个姿态，端庄得体，处变不惊。“我为什么要对她有愧疚，她当年差点害死了你。”

　　“那就是个意外。”

　　“意外？如果不是她在国内出事进了医院，你会那么不要命地开车吗？”梁孝怡站起来，紧紧盯着他。

　　苏启洲刚到英国半年。

　　梁孝怡在回酒店的车上，接到一个从英国打来的电话。

　　苏启洲在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来不及多思考，她立刻联系了在英国的朋友让先去医院帮忙照顾，取消了所有的行程安排，她赶到的时候，苏启洲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送来的时候已经处在失血性休克的状态，中度脑震荡，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戳到肺里。”朋友给她说当时的情况。

　　“他为什么会去机场？”梁孝怡问。

　　“我听他朋友说，好像是国内有个很重要的人生病了，他着急回去，没注意到那条路正在施工，就直接撞上去。”

　　梁孝怡站在医院的走廊，隔着玻璃，她看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仪器管线的苏启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于绝对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