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9、贴近..

　　市图书馆的自习区里很安静。

　　推门而入的瞬间，空调的暖意裹着从旧书本上散来的油墨香，带着老木头桌椅那经年累月浸出来的温润厚重。

　　浅棕色的实木书架沿着墙壁排开，那几乎要通到天花板的书架，沉甸甸矗立着。书架中间的过道不算宽，刚好容得下两人侧身。上面整齐放着不同分类，不同年份的书。有些刚拆掉塑封，烫金色的书名在暖色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但更多的书页角已经卷边变黄，封脊上能看到被反复翻阅的折痕。

　　隔一条过道的自习区，深木色的长桌，桌面算不上光滑，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火神火钳的几道划痕。每两个座位中间就嵌着一个插座，只有少数几张桌子上摆着可以调节高度的台灯。暖白色的光圈不大，刚好能罩住前面摊开的书，不晃眼也不算暗，在背光的地方依然合适。

　　整个空间就只有书本翻过的动静和提笔写字的沙沙，偶尔混入那一两声极轻的，大概是书页蹭过指腹的窸窣。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管理人员，拖着轮轴发涩的书车从旁边经过，塑料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几下沉缓的咕噜。

　　温暖的环境里，空气中是浮动的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升降。

　　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

　　陈于带着她刚找到的参考书回来时，林靖周已经趴在座位上睡着。胳膊压住翻开的练习册，黑色水笔从手下露出，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林靖周对面的空座位，小心地拉开椅子。

　　苏启洲正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就陈于刚瞥过的两眼，他手里这本应该是英文原版。

　　手指剪得干净，指节分明，松松夹着枚银色的书签。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姿态放松，带着种天生的慵懒劲，又丝毫不显得散漫。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刚翻过的那页书上，黑眸平静。

　　陈于拉开笔袋的声音，苏启洲抬眸极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眼里还凝着几分没从书中抽离的冷漠，却在看到陈于的那刻，眉峰舒展，没有被打扰到的不耐，只是目光又很快落回书上，继续那个他还没有看完的故事。

　　在书包里翻到那张她已经写了快一半的数学试卷，找出笔，落笔的瞬间，视线看到林靖周那本翻开的练习册，上面还留着她早上讲题时画的辅助线，旁边被他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重点’两个字。

　　她忍不住弯下嘴角，强迫自己收回注意。

　　前面的题目都很顺利，除了有些需要多验算两遍外，几乎没碰到什么卡壳的地方，直到最后那道附加题。

　　陈于盯着题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草稿本上已经画好了辅助线，还把可能用到的公式都写出来，可就到最后一步，总是有几个数值对不上，怎么算都差了点。

　　她停住笔，看着草稿本上的演算过程，十几分钟过去，堵住的地方依旧没有找到。

　　笔在手指间来回转动，背脊挺得笔直，她僵硬地坐在位置里，很久都没换过姿势，好像连呼吸也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苏启洲其实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了，虽然在看书，可那余光却一直留在陈于身上。从她动笔写字的那会开始，到后来的逐渐烦躁，再是对着草稿本发呆，甚至开始无聊地转起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明明不会，却还要在那边逞强。

　　他合上书，轻轻凑到陈于身边，直截了当的问：“哪道题卡住了？”

　　陈于绞尽脑汁地思考，脑袋里蹦出各种公式和辅助线，耳边冷不丁飘来他的声音，声音出现得突然，她整个人就好像被针忽然扎了一下，后背一阵哆嗦和颤抖，显然是被他这突然的动静吓到。手里转动的笔也直接掉下，她转头看向就在自己面前的苏启洲，瞳孔中升起猝不及防的诧然，连呼吸也忘了。

　　“哪道题不会？”苏启洲又问了一遍。

　　……

　　没等到她的回应，苏启洲直接抽走试卷，又快速扫了眼她在草稿本上写得那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认真看了一会，手指在她草稿本上点出关键，“还是你上次那个习惯，缺少改变过程，所以才导致前后面的公式会对不上”

　　他自然地拿起陈于掉在桌上的笔，在她草稿本上圈出错误地方。

　　苏启洲的身体宽大，仅从侧面就能把陈于整个人都罩住。他靠得很近，陈于能清楚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淡淡的，属于他的气味。

　　就像早晨刚下过雨的山上，从身边偶然掠过的一阵风。

　　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纠缠，似乎他只要再往前一寸，苏启洲的胸口就能贴到陈于手臂。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耳边，陈于僵坐在位置里，好久都没反应。

　　“这里，再补充这个中间公式，整个逻辑就通畅了”苏启洲讲完，放下笔。

　　……

　　“陈于？”

　　……

　　“陈于？！”没听到她的回答，苏启洲拔高音量，又喊了她一句。

　　陈于这才有了反应，视线落在他刚写好的那两行公式，把公式套入题目，又看了遍演算过程，蒙在眼前的晨雾豁然拨开，迷路的人也终于找对方向。

　　“……谢谢”她小声说了句。

　　“不用”苏启洲把笔还给她，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再翻开那本书，而是看着陈于。

　　“你看我干嘛？”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苏启洲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会先想到答案，再回头推导过程？”

　　陈于收拾笔的动作停住，手僵在半空。

　　“习惯了”她轻声，“竞赛是比时间，谁能在短时间里算出答案就算赢，有些题目的解开过程太复杂了，写下来要花很久，而且答案占的分数比过程高，所以我习惯先算出答案，再补过程”

　　苏启洲听到，食指在桌沿轻轻扣了两下，若有所思，“但考试和你以前参加的竞赛不同，评卷老师看的是解题过程，不光看答案”

　　难怪上次测试，陈于卷子上好几道题明明答案对了，却因为步骤省略被扣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现在弄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苏启洲又说。

　　“我不习惯”陈于低声解释。

　　指腹摩擦着笔杆，她上学的时候，原来的支教老师就剩下三个，三个老师还要教不同年级的学生，一班十多个人，老师经常是给这边上完课，布置好作业，转身再接着教另一边，还得抽空给他们做饭，修整教室。老师忙不过来，她也怕自己的题目太简单，会给老师造成麻烦，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自己琢磨的习惯，哪怕卡顿很久，她宁愿自己慢慢想，也不会去麻烦别人。

　　苏启洲挑眉，“你就这样一个劲的硬琢磨，那能想出来吗？”

　　“能”陈于轻轻点头，垂着眼帘，“想不出来大多是因为我的脑子混乱，有太多理不清楚的东西在那，只要时间足够我就可以”

　　“你这么干想只是在浪费时间”苏启洲的声音稍微加重，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不理解，“问个题目而已，又能怎么样，你难道怕别人会嘲笑你？”

　　陈于坐在那，攥着笔的手紧了又紧。

　　苏启洲说得对，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也不是说改旧可以改的。就像这次，如果不是苏启洲主动开口，她可能还会对那道题琢磨半个小时，甚至更久，直到逼自己想明白。

　　“你看林靖周”苏启洲指到对面还在睡觉的林靖周，“他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你跟他刚认识，他也能厚着脸皮把你喊出来，死乞白赖的要你给他补课”

　　陈于顺他指的方向，林靖周还趴在桌上睡着。脑袋靠在胳膊，头发被睡得乱糟糟，连口水也差点流到下面那本练习册。她没忍住笑了，心里却有一阵说不出来的酸涩。

　　“他很幸福”陈于呢喃。

　　她也想像他们一样，不用在意，不用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自己忍住。

　　但陈于做不到。

　　篮球场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林靖周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他随手抹了把，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猛猛喝了几口。

　　“哎林靖周，问你个事呗”旁边喝水的于韶也凑过来，表情带着点八卦，“你跟陈于，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靖周咽下的那口水差点呛到自己，他用力咳嗽，“你说啥呢”

　　“上周五放学，我看到你跟在陈于后面，陪她一块等公交车，还有上回，你两在操场聊了快半节课，还说没在一起”

　　“是啊”赵垒起哄凑过来，“你要是追到陈于就跟我们说了呗，我们又不能给你传出去”

　　林靖周被他们说得耳尖发红，连声音也比刚才更高点，他赶紧解释，“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次我们就是顺路，我要去我阿姨那，刚好跟她同一班车，还有操场，那是她给我讲题目……”

　　“操场上讲题目，你骗谁啊”

　　坐在地上休息的苏启洲轻轻抬眼，目光在林靖周身上扫视几秒，目睹他更加发红的脸。

　　李哲看向苏启洲，“哎启洲，你觉得林靖周和陈于是不是在一起了？”

　　“跟我没关系”苏启洲不耐地喝口水。

　　李哲故意提高声音，走过林靖周跟前，开玩笑讲：“不过真的，要说般配我觉得启洲和陈于更配，你看看咱们苏少爷，长得又帅，家里有钱，学习好，性格好的，跟陈于站一道，俊男美女多养眼啊，哪像你整天就知道打球”

　　林靖周听了，不生气反而是笑着看向苏启洲，“听见没，人家都觉得你和陈于更配”

　　苏启洲站起身，抢走赵垒手里的篮球，运球到三分线的位置，球在空中划出道利落地弧线，穿网下坠。

　　“可以啊苏启洲，这球漂亮”

　　苏启洲和陈于一样，他也不是古圩市的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必须要在这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