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10、天气变化

　　南方的天气似乎总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古怪，变化的温度让人头疼，可能在前一天还热得要穿短袖，但隔天就是降温，哪怕多穿两件衣服在身上，也还会觉得冷涩。

　　尤其这几天，淅淅沥沥的与好像没有停止。灰蒙蒙的云块一直压下来，连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黏腻和发堵。急促喘动的呼吸，胸口也闷得厉害，似乎有块浸了水还没拧干的湿毛巾，用力捂住她的鼻子，怎么都摘不掉。

　　漂斜的雨水打湿了窗户，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中飘着干燥牵连的粉笔灰，旁边汪旭阳拆开一包草莓味的小零食，好几种味道缠在一块，憋得她胸口难受，有种说不上来的发紧和滞涩。

　　离下节课还有十分钟。

　　李国远拎着板具和喇叭提前进来，他像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早有打算，他拍拍手，让教室安静。

　　“来来来，都停一下，外面的回教室”他站在讲台旁，“咱们先换个座位，所有人把自己的位置都往左边移两排，一二桌移到三四桌，三四桌移到一二桌，上课前弄好”

　　“老李，怎么突然要我们换位置？”前排有个刚跑回来的男生问。

　　“你们老坐在同一个地方也没劲，换个座位换个心态，都动起来，上课还有十分钟，没在教室的，前后桌搭把手帮忙弄一下”

　　教室里响起搬书和挪椅子的动静，陈于吃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本和笔袋拢到课兜。

　　她原来是坐在靠窗边的地方，现在挪到了教室中间。

　　四周都被桌子围住，没有在窗户边的透气和凉快，局促复杂的空气，让她打了好多个喷嚏。

　　雨声密密麻麻，湿冷气直往她身体里钻。

　　她来古圩的日子其实还不久，以前住那地方，虽然空气也是潮湿的，但不会像这样毫无征兆地忽高忽低，更没有见过像这样一连下半个月都还停不了的雨。对这个天气，她没有办法，也毫无准备，因此没两天就被折腾得感冒。

　　陈于抬手摸到手臂，手心感受到一片冰凉，肩膀还留着早晨淋雨留下的超市，凉丝丝的感觉慢慢浸到皮肤。

　　她趴在桌子上，叠合的手背垫起下巴，脑袋昏昏沉沉，疲倦的视线勉强看向那本她刚翻开的数学书，可没一会，上面的那些公式和题目就在眼前变得模糊。

　　鼻尖时不时就传来一阵刺痒和细微的抽搐，她赶紧从抽屉里摸出包快用完的纸巾，用力按住鼻子，努力憋气，她想把这声喷嚏压住。

　　但该来的总是挡不住，胸腔里的堵塞感越来越重，连带身上的寒意也一起涌来。

　　‘阿嚏’

　　‘阿嚏’

　　额头和手心冰凉，身上也一回接一回地打着哆嗦，拿笔的手在本子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汪旭阳拿本子时，瞥见陈于的脸色不对。她眼皮勉强撑开，眼里满是疲惫，他趁李国远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的空档，凑过去小声问：“陈于，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鼻尖又开始痒痒，她咳嗽两声，肩膀轻轻抖动，她赶紧拿手捂住嘴，尽量压低自己发出的声音。

　　“你要不和老李说一声回家休息，这样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没剩，就剩一下午，马上要考试了”陈于摇头，把头靠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你帮我看着老师，我眼睛疼稍微趴一会”

　　“行”

　　陈于缩在座位，她靠着手，昏沉的睡意好像潮水，瞬间就把她淹没。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概在陈于的意识里那只是刚过去的一会。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见周围有翻书的动静，还有同学们的说话，可眼皮太重她完全抬不起来。

　　应该是老李让他们小组讨论了，没关系，再两分钟，再等两分钟就起来。

　　她在脑子里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意识又沉下去，直到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课桌，桌角被碰得歪，压在胳膊下的笔也滚到地上，陈于才醒来。

　　揉着发酸温热的眼皮，她茫然地望着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李国远刚才讲那几道题目也被新的英语笔记替代。她坐着缓了一会，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黑板角落的课表，她才惊觉，自己竟然是睡过了一整节课。

　　陈于呆呆地坐在那，说不出是刚睡醒，还是这觉让她缓过劲，刚还胀得快要爆炸的脑袋，现在也舒服很多。

　　苏启洲从后门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的看向陈于。她已经醒了，身体无力地靠在自己桌上。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陈于的身体还在打哆嗦，苏启洲伸手，摸到课兜里的那件校服外套。

　　他刚要衣服递给陈于，就听见张晓在门口说：“陈于你醒了啊，校门口有人找你”

　　陈于愣了愣，疑惑的看到张晓，“有人找我？”

　　“好像是你亲戚，在保安室呢”

　　“我亲戚？”陈于撑着桌沿站起来，这个城市除了收留她的方强，就再没有认识的人，但方强这两天是上早班。

　　刚要往外面走，苏启洲已经先一步来到她身边，“你先把我这件衣服穿上”

　　陈于看着那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白色外套，视线从拿衣服的手慢慢移到苏启洲的脸，眨了眨眼睛，“不用了，走过去没十分钟，不用穿”

　　“不行”苏启洲声音坚定，没有任何商量，他把外套展开，想要给陈于披上，“外面还在下雨，你这样出去回来感冒只会更严重”

　　陈于往边上退了一步，“真不用”

　　但看到苏启洲认真的表情，她只好把衣服接过来，穿在身上拉好拉链。苏启洲外套的尺寸对她来说还是太大，肩线垮在手臂，袖子也长了一大截，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冽。

　　“谢谢”

　　脸颊有点发热，大概是自己的感冒又重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在去往校门口的走廊，凉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冷风冷雨打在她身上。陈于低头，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手臂，下巴往衣领里蹭了蹭，苏启洲见状，默默绕过她身后，走到迎风的那一面。

　　他刻意靠近，用身体挡住那些飘来的雨丝和凉风。陈于能感觉到身边罩下来的阴影，还有他身上，和这外套一样的清爽温度。她悄悄抬头，瞧见他被雨丝濡湿的发梢，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太固执的拒绝，还好有他这件衣服。

　　小跑到校门口，陈于看到站在保安室里的方强。

　　方强穿着件洗灰的旧夹克，皮肤黝黑，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壮，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脸，裤脚和挽起的袖子那粘着已经结块的水泥。他手上拎着个深蓝色的布袋，看到陈于过来，他笑着扬起手，脸上露出抹憨厚的笑。

　　“方叔叔”陈于惊喜地跑过去，“你这会不是要做活吗，怎么来了？”

　　“包工头股票涨了，就给我们每人发了袋苹果，我拿到家看你的厚外套没带，这变天，你穿个单衣肯定要冷”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拿给陈于。里面除了有她经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外套，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包好，表面还带着水珠的苹果。

　　方强叮嘱：“下课吃啊，上课别吃”

　　“谢谢叔叔”

　　“跟我客气啥，赶紧穿上，别冻着了”方强说，视线移到和她一块出来的男生。

　　这人的个子挺高，肩膀宽阔挺拔，样子也好看周正。阿于身上这件明显大了几个码的外套，大概也是这个男生的。

　　方强咧嘴笑笑，轻轻点头，又把目光看到陈于，“阿于，这是你同学啊”

　　“嗯，对”陈于应着。

　　方强佝偻的肩膀，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苏启洲主动往前走了两步，“方叔叔您好，我叫苏启洲”

　　“哎，你好你好”方强忙不迭应下，笑得也更加实在。

　　他打量着苏启洲，这男生长得好，说话也得体，阿于在学校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他心里那一直悬着的担心也终于好放下来。

　　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灰，“那个小洲啊，阿于刚转学来还没多久，在学校里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她，包里我放了两个苹果，都洗过了，阿于，你一会记得分小洲一个”

　　苏启洲颔首，说话认真，“我知道，您放心”

　　方强扯下袖子，“你们回去吧，我先走了，工地上还要做活，阿于你赶紧回教室，别耽误上课”

　　“我知道，您路上小心点”陈于说。

　　方强笑着应了一声，又回头冲苏启洲扬手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看着方强在雨丝里逐渐跑远的背影，陈于拎着那个袋子，心里暖暖的。

　　“你亲叔叔？”回教室的路上，苏启洲问她。

　　他刚看着方强和陈于，两人无论是身高还是样貌都没有一点相像的，只是他不好那么直白的问出来。

　　陈于拎着方强刚送来的袋子，“不是，他是好心收留我的人”

　　“收留？”苏启洲脚步微顿。

　　陈于拿出塑料袋里的苹果，递到他面前，“吃苹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