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11、四两拨千斤

　　连绵的雨天终于停止，潮湿的空气也变得黏腻和闷热。校门口的那棵樟树下，好像能听见知了的叫声。

　　夏天，真的来了。

　　晨光带着股莫名其妙的朝气，五点刚过，天就已经亮了。

　　闹钟还没有响，被风吹开的窗帘投进好几道干净清亮的光。不像中午那会是晒到人睁不开眼睛的刺烈，早晨的阳光是温柔的，就像被层层柔焦滤纸给提前筛选过一样，轻轻落在她身上。

　　期中考结束后的一个星期，学校里似乎没有太多放松的迹象。所有人都像那被拧紧发条的钟摆，即使当中短暂的停了一会，再开始时，也不会影响发条本来的节奏。

　　陈于走到教学楼下，喧闹声提前一步撞进她耳朵。

　　公告栏那围了好多人，粉底黑字的成绩单被贴在一排排黑白色的通知上面。几乎每个从这边过去的学生都会站着看一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发出窃窃私语的惊讶，或是带着懊恼的叹气。

　　陈于走到时，人群中刚好空出一个位置。

　　她看着那个空位，脚步短暂停住。鬼使神差，她悄悄往公告栏前边挪动。尽管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个大概的估算和了解，可真站这，在没看清楚具体的分数和名次之前，那种混杂期待，紧张，甚至还有些恐惧和害怕的情绪，依旧没办法完全控制。

　　远眺的目光越过前边攒动的人头，太阳有些晃眼，尤其当阳光落在那银色的布告栏，不锈钢管反射来的光，不偏不倚，正好照着陈于的脸。

　　她微微眯起眼睛。

　　“我的天，怎么又是她”

　　“这么厉害……”

　　“难怪会被校长从其他学校挖过来”

　　“跟曾可差了快十分啊”

　　“曾可以前不是挺厉害的，说到高三就能被保送”

　　“现在谁被保送还真说不准”

　　“怎么说？”

　　“陈于本来就是走竞赛，竞赛的人明显是为了保送啊，我们学校每年就那么两三个保送名额”

　　“一个陈于，一个曾可，不刚刚好”

　　“你别忘了还有赵译荞，人家那可是国赛获奖，早就锁定名额了”

　　“哦对”

　　“……那她两”

　　“说不好”

　　议论声中带着不可思议的评述，各种惊讶的讨论飘进陈于耳朵，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周围的一些目光开始似有若无地看向她在的位置，眼神赤裸裸的探究。

　　就这会，人群前方也似乎发生了一点小的骚动。原来挤在前面的人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陈于。当中有个齐刘海，带着细边框眼镜的女生，脸上是明显的不爽和愤怒。她径直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神不耐地扫过陈于，嘴角嘲讽，透着明显的懊恼。

　　陈于没太看仔细她的眼神，周围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有的空隙也被站满。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她抓紧书包带，快速往楼上跑。

　　“阿于，这次期中考你又是第一”张晓和赵恬恬端着餐盘，两人自然在陈于对面坐下。

　　陈于刚夹起筷子豆芽，正要往嘴里送。看到她们打菜回来，她抬头，轻声说：“没什么”

　　“这还没什么，你跟曾可差了十分啊”

　　赵恬恬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夹起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我要是有一门成绩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这次数学考试又没及格，下午老李铁定要把我交到办公室训话，哎……想想都头大”

　　陈于闻言，继续夹起餐盘里的豆芽，慢慢咀嚼后说：“你哪些不会，等会吃好饭我帮你看看”

　　赵恬恬瞬间欢喜，眼睛闪亮的看到陈于，“阿于，你真好”

　　张晓咽下嘴里的那口饭，“对了阿于，你是不是要走保送啊？”

　　“保送是什么？”陈于问。

　　赵恬恬意外：“你不知道保送？”

　　陈于老实点头，“不知道”

　　张晓疑惑，“不应该啊，你成绩这么好，难道你以前学校的老师都没跟你说过这个？”

　　“没有，老师就说按我现在这个成绩，如果到高三也是这样，那G大应该没问题”

　　赵恬恬惊呼，“阿于，如果你到高三还是这个成绩，别说G大，我觉得你报北清都是稳得”

　　“北清？”

　　“嗯”张晓放下筷子，“那可是我梦想中的学校啊，但我妈说了，我能考到北清，要么是我踩了狗屎运，要么就是我家祖坟冒青烟，其他的都没可能”

　　“在说什么呢？”林靖周端着餐盘，他身后还跟着被硬拽来的苏启洲。

　　“你们怎么来了？”赵恬恬纳闷的看到他两。

　　“前面没位置”林靖周笑着把餐盘放在陈于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瞥见她盘子里只有简单的炒豆芽菜和土豆丝，连米饭都打得很少。

　　“陈于你就吃这么一点？”林靖周问。

　　“嗯，我胃口不大”

　　曾可端着餐盘，从旁边几桌慢慢悠悠地过来。路过陈于身边时，她特意停下脚步，看见她盘子里那两道寒酸没油水的素菜，最佳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吃这么一点怎么行呢，听说你周末还要去那种地方干活，吃这么点，没体力可撑不住啊”

　　‘那种地方’几个字被她说得格外严重，更充满许多意味不明的暗示。和她一起来的两个女生立马配合地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视线上上下下地扫了她好多眼。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像往那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溅进几滴冷水。周围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不少，好多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于，有好奇，有不接，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的暗示，和耐人寻味的打量探究。

　　陈于微笑着直接问她：“请问你说的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工地啊”曾可说。

　　“哦”陈于简单应下。周围同学的眼神似乎都变了，从刚才抱着八卦看好戏的心态，慢慢变成了对曾可突然挑衅的不理解。

　　“你承认了？”面对陈于的不在意，曾可有些恼羞成怒。

　　“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确实上个周末在工地给我叔叔帮忙”陈于回答得很直接，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丝毫波动。

　　曾可冷哼，“看来在工地上帮忙也没让你赚到多少钱，不然你怎么就会吃这么两道菜，连肉都没有”

　　陈于微笑，“我吃什么，好像和你没有关系”

　　林靖周‘啪’地放下筷子，他抬眼看向站在桌子前面的曾可，眼神凌厉，“曾可，你会说话就好好说话，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别在这找不痛快”

　　曾可被他看得有些忐忑，但骄傲让她不肯退让。

　　她抬高下巴，视线刻意的扫视着陈于，“我说错了吗，她在工地干活，还吃这样，是装可怜给谁看呢”

　　“曾可”陈于坐着，目光平静地迎上曾可那已经有些烦躁的眼神，“我阿妈跟我说过，人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就不丢人”

　　“你好像特别在意我去工地帮我叔叔做活这件事情，你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还是想通过我这件事情去证明什么？”

　　曾可脸色一边，“你说什么呢？”

　　陈于放下筷子，她声音平淡，“如果你觉得在工地干活是件很丢人的事，那只是你的想法，对我来说，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要上补习班，去练钢琴一样普通。我叔叔靠在工地拧铁丝搬砖供我上学，和你爸妈在写字楼里做合同写文档让你读书，这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她这句话说完，连一直坐在里边闷头吃饭的苏启洲也诧异地抬头，震惊的眼神，直直望向那仅隔着一个座位的陈于。

　　平静的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那双平常就看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正坦然迎向苏启洲挑衅的视线，当中没有羞愤，没有慌张，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通透的平淡。

　　苏启洲心头掠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撼动。

　　“至于我吃什么”她目光在曾可那件昂贵的外套上停留一瞬，又看回她眼睛，“我吃我喜欢的，打得份量刚好不浪费，这其中的区别，我想你可能不太明白”

　　她这句话就像个软钉子，扎得曾可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之前准备好的讥讽和嘲笑在她这些话面前，都显得是自己难堪了。

　　“抱歉，我们还没有吃完”陈于看到曾可那被扒乱，但明显没少份量的餐食，“我看你们已经吃好了”

　　在周围目光的注视下，曾可的脸色一阵青白，她不甘心的看着陈于，最终烦躁地快步离去。

　　张晓看到她又低头，安静夹起餐盘里土豆丝和小点米饭，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争执影响，“厉害啊阿于，四两拨千斤”

　　林靖周也接着补充，“你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全捅在曾可的难受点上”

　　陈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吃餐盘里还剩下的土豆丝。

　　“阿于你是怎么做到的？”赵恬恬凑过来问，“曾可刚才那说话不客气的样子，我听到都想骂人了，你竟然能忍住”

　　“你想骂人，是你把她的那些话听进去了”陈于轻声，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说的那些，不管是工地干活还是我打的餐，那都是真实的，既然真实的，我为什么要跟她反驳争吵，我又为什么要生气”

　　赵恬恬还是没明白，“曾可刚才那样子明显是要来羞辱你”

　　“羞辱之所以成立，是需要被羞辱的人感到羞耻，但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羞耻”

　　“阿于，你真厉害”张晓被惊得，就剩下拍手鼓掌这一个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