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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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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没事吗?要不要帮你叫辆车回去?”车灯在完全漆黑的路上投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好友慌张跑来,伸出手,费力地扶住已经摇晃踉跄的陈于,害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个人轮廓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又随着彼此趔趄的脚步,晃来晃去。
徐若宁大力掰开他的手,一下子用劲太多,她差点没站稳。酒气混着果香的甜腻从她唇边漫开,声音软绵绵的,大概也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她打了个晃,好不容易站稳,眯着眼睛看向马路对面,她伸手指着,“那是不是公交站,我看得清,我一点都没喝多,我可以回去……”
话还没有说完,徐若宁身体猛地摇晃,脚步一下踉跄,她整个人都往前面栽,差点就从路边的道坎摔下。幸好旁边人眼疾手快,及时把人拽回来,“别犟了,还是叫个车把你送回去吧,孙瑜,孙瑜……”
好友试图喊人,可那人却被另一个更加迷糊的人绊住,根本脱不开身。
他无奈只好掏出手机,刚要点开打车软件。
徐若宁大力抢走他的手机,手上的力气似乎有点反常,脸颊泛出醉红,带着听不进去的执拗,和自我肯定下的坚持。她声音更大,“我说了我没喝多,我就肯定没有喝多,你为什么要给我打车,你干嘛给我打车,我可以自己回去,你不要管我”
“你慢点”好友还是不放心。
“还你”她把好友的手机塞回给他,“你们走,我自己回学校”
她甩开好友扶住自己的手,胡乱冲几人挥了两下。虚软的脚步,踉跄地往人行道方向走去。
夜晚的风裹着冬日的凛冽,毫不留情地刮在她脸上,带着刺骨的冰凉。徐若宁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袋总算清醒几分,她搭上旁边的电线杆,勉强稳住身形,又踉跄地往前走了没几百米,双腿好像突然灌铅,小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她抓紧路边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弓弯腰,大口喘气。冰凉僵硬的手指牢牢握住粗糙的树皮。恍惚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街上的路灯晕开一片朦胧的冷色调,好不容易才压下的酒精又涌上来,狠狠撕扯这她才恢复的清明。
理智在醉意的裹挟下节节败退。
她晃了晃脑袋,原本就糊涂的脑袋更加晕眩,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和针扎似的尖痛。终于,她再也撑不住了,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人行道上。双手抱住膝盖,眼神空落落的,她望着前面那条幽深漆黑的路,那一会,她连眼睛都懒得眨闭。
前两天她去参加了个婚礼。
是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姐姐结婚,姐姐的结婚对象她知道,一家做跨国贸易的公司老总,男人已经五十多岁,十七八年前因为公司的利益分成问题和前妻离婚,两个孩子也全判给前妻抚养。
她坐在台下,看着那位姐姐挽着身侧那位年长她许多年的丈夫,笑意温柔的接受众人的祝福。
两家有好几个正在合作的项目,其中有个几乎是到了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这场在外人看来是门当户对的强强联合,本质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明码标价的交易。
徐若宁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单独的,就那么一小块。
他们这群人,看似什么都有了,光鲜的家世,体面的社交圈,挥之即来的便利,和毫不费力就能享受到一切的舒适生活。旁人求而不得的奢望,可只有真实处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才懂……
世上没有免费的馈赠,提前享受的一切,早就标好了它的偿还价码。
亲情可以是搭桥铺路的纽带,也可以是为了利益毫不留情挥下的砍刀。交易是能被等价置换的筹码,今天为你锦上添花,明天就会为了更大的好处,而把你弃之敝履。就连本该是最纯粹的感情,也能在需要的时候,被摆上利益的天平,用砝码精准称量出它的最大价值。
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感涌上来,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往左前面看了眼,发现停在非机动车道上的共享单车。
手掌撑住冰凉的地面,徐若宁吃力地站起来。
“骑车多快啊,还不用走路”她小声嘟囔。在外套口袋里找出手机,迷迷糊糊,只能看见屏幕亮起来的一片白色,密码按了三四次才解锁成功。
她扶住车把,笨拙地抬腿跨上车座。车身立马变成不受她控制的左右摇晃,还差点撞翻旁边的垃圾桶
“别慌,没事的,骑车而已,你五岁就会骑车了不是吗?”她低声哄着自己,脚刚碰到踏板,却发现眼前竟是个下坡,她根本没用力,车子就因为惯性而顺势滑下。
寒冷的风大力地灌进衣领,带着彻骨的冰凉。极速往下的车子,吓得徐若宁心脏都跟着停滞一瞬。她死死攥紧车把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出现青白,整个人绷紧,嘴里却泄漏一声混杂惊慌和快意尖叫的欢呼。
夜晚的风在耳边呼啸,和酒精的晕眩感一并袭来。树影快速倒退,变成相邻的一片模糊影子。
她转过图书馆和宿舍连接的那个路口,昏暗的路灯下面,步行道的阴影里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外套,肩上还背着个包,徐若宁脑袋里的意识还被酒精控制,反应慢了半拍,等她看清楚那道人影,想刹车停下时却也来不及了。
砰。
轮胎在粗糙的地面划出道尖锐的刹停声。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猝不及防,身体慌张后退,手掌下意识撑在冷冰冰的柏油地面,瞬间被蹭出一道破皮的擦痕。
徐若宁连人带车被摔出去,膝盖嗑在路沿的碎石,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口袋里的手机也摔飞出去,在地上滑去半米远。
手机亮了一下,很快变暗。
“嘶”徐若宁倒吸口凉气,刚才还盘踞在她脑袋里的昏沉迷糊也被这意外的疼痛感瞬间冲走。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闯祸了,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双手撑起地面,她狼狈地爬起来,踉跄地跑到对方面前,声音带着难掩饰的紧张和慌乱,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你没事吧,我,我骑车没有看清,你突然出来,我……对不起,你有没有事??”
话还没有说完,路灯的光正好照见对方摊开的掌心,擦伤赫然在目,细密的血珠从被蹭破皮的地方慢慢渗出来。
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来,没受伤的手拍走身上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他目光落在徐若宁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
两人相近的空气中散开股很淡的酒味,以及她身上的香水,和一股挥不去的香烟。复杂的味道胡乱交织,带来几分难耐的冲鼻刺感。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里的那道擦伤,伤口不算深,只是手腕还有点刺痛。
“不用,没什么事”他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开两步,弯腰捡起徐若宁摔开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他把手机还给徐若宁,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黑色的身影融进路边那片阴影中。
徐若宁愣在原地,握住手机的手稍微收紧。
夜晚的风卷起路边残留的枯叶,她揉了揉自己被摔疼的手臂,望见那人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句,“奇奇怪怪”
扶起那辆被摔在地上的共享单车,膝盖骨传来隐隐的疼痛感,钝痛顺着腿弯往上。这点疼痛并没持续太久,就再次被身体里的酒精取代,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
她惦着刚才被磕伤的那只脚,一瘸一拐地挪到宿舍楼下。在距离宿舍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她看到刚回来的陈于。
嫩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拢起被搭在一边,怀里还抱着几本书。
陈于也看到她。
起初只是随意扬手,微笑的和她打了声招呼,可下一秒,她看到徐若宁那有些乱糟的头发,白色裤子上那片醒目的泥土和被磨破的布料,眉头蹙紧,快步朝她过来。
“你怎么了?”陈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着急些,她走到徐若宁面前,弯腰仔细打量她的膝盖。
“没事,骑车摔了一下”徐若宁往后缩腿,后劲还没完全散去,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连说话都有些含糊。
“骑车?”陈于站直,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声音顿时沉下,带着明显的愠怒,“你喝酒了还敢骑车”
徐若宁没太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浑浑噩噩地点头,轻描淡写的应了句,“对啊”
“对什么对”陈于的声音猛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喝酒骑车有多危险,你在哪喝酒的?”
徐若宁被她吼得愣住,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含糊不清的回答,“世纪公园那边”
“你能活着回来真是你命大”
“我是骑车,骑车又没什么事”徐若宁本能反驳。
“自行车也是车”陈于问,“现在清醒了吗?”
“我一直都很清醒”徐若宁回答。
“看来是还没醒”陈于嘀咕,她抓过徐若宁的手臂。
“疼,疼,你轻点”徐若宁惊呼。
“手也别着了?”
“不知道”
“喝了多少总还记得吧”
她伸手比了个1
“1杯?”
“1瓶,1瓶马提尼,都是我喝的,他们都喝不过我”徐若宁憨笑。
“你还挺自豪”陈于换了个姿势,左手搭住徐若宁肩膀,想把她带回宿舍。可尝试几次后发现,这样的动作并不能让她站稳,甚至自己都可能会被她带过去。
陈于叹口气,把怀里的书塞到徐若宁怀里,在她身前蹲下。
“你干嘛?”徐若宁抱着她的书
“上来,我背你”
“你背得动我吗?”徐若宁不信,她拍拍陈于纤瘦到可以摸清楚骨头的后背,“就你这小身板,算了,我自己能走”
她刚往前走一步,膝盖上的疼痛就让她倒吸口凉气。
“别逞强了,上来,我背得动你”
徐若宁犹豫片刻,还是乖乖趴上去。
陈于的脚步很稳,完全没因为背上多出一人而乱掉节奏。柔软的羽绒服,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驱散冬夜的寒冷。
“你好厉害”徐若宁趴在她背上讲话。
“我怎么厉害?”
“你能背我,你知道吗,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背我”徐若宁说,“小时候我就想让别人背我,但是跟我一样大的孩子背不动我,哥哥姐姐们又不愿意,只会说我太幼稚”
“你爸妈呢?”
“他们经常不在家,好多时候我想他们了,我还得给他们秘书打电话,问他们在哪,什么时候有空”徐若宁笑笑,“陈于,你力气真大”
“怎么又说到我力气了?”
“我比你还高一个头呢,但你能把我背起来,而且你还比我瘦,你说,你是怎么减肥的,为什么我不能像你这么瘦”
“我这么瘦好吗,我反而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我也觉得我这样子很好”徐若宁憨笑。
“你喝多了经常讲这么多话?”陈于问。这大概是徐若宁和她说最多话的一次了。
“我不喝多,话也这么多”
陈于笑笑,没有接答。
“我说真的”徐若宁在她身上扑腾反辩,“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能说好多话,但我说话,其他人都不喜欢听,还会跟我说叫我不要乱说,我乱说什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但他们都不喜欢我说话,所以我也不喜欢说话”
“你骂他们了?”
“我骂他们干嘛”
“你没有骂人,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说话”
“他们说我讲话不好听,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不好听”
“很多人都这么说你吗?”
她轻轻嗯了声,“家里的叔叔阿姨都说我讲话不好听,因为我老是说一些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那你就不要跟他们说了”陈于的声音很轻,背着她走的脚步也不快,“让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说话这种事情本来就有好有坏,同样的一句话,有些人会觉得你说的对,但有些人就是讨厌,他们不是讨厌你说话,而是讨厌带给他们这句话的人。人总是习惯听好听的话,喜欢听顺心意的话”
“那你喜不喜欢?”
“我也喜欢,但我很少听到”
“阿于,我现在知道苏启洲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你干嘛呢?”陈于听见背上她的声音。
“不告诉你”徐若宁笑笑,她小幅度地动了动脚,“还没到宿舍吗?”
“马上了,不就在前面”
徐若宁揽紧陈于的脖子,把脸埋到她颈窝。沉默几秒后,才又小声的嘟囔一句,“阿于,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