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30、心虚

　　“我只是不想被一直安排”喉结上下滚动，他抬眼看向苏慧明，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不甘心。像阿空加瓜山上沉寂多年的休眠火山，终于暴露出那一点灼热的碎末火星，“从小到大，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被安排好的，几岁要干嘛，要学会什么，要拿到那些证书，要去参加哪些竞赛，去哪个夏令营，我该有什么样的朋友，我应该说什么话，这些都是你们告诉我，而我一点自己的选择权利都不能有”

　　他克制着咆哮，沉默在客厅里无声蔓延。窗外的烟火声隔着门缝钻进，吵闹又刺耳的爆炸声音，衬得屋里的氛围愈发凝重。

　　苏慧明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中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要什么选择？”

　　她顿了顿，带着摄人的强势，“我们生在苏家，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起点，你嫌弃那条被我们安排好的路，但你知道吗，走这条路你不用多摸索，不用你付出任何代价去试错，因为已经有无数人帮你提前测试，验证对了，只要你按照这条路走，不用费任何心思，你也不会多走一步冤枉路，它就能帮你规避90%以上的根本错误”

　　苏慧明冷笑，声音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样的路，有多少人挤破头想求都求不到，现在爸妈和我就把它摆在你面前，完完整整给你铺好了，你却告诉我，你要自己选择？”

　　她一步步走进苏启洲，直到两人能完全看见彼此眼底的情绪了，她才停下，声音压得极低，“苏启洲，你所谓要拥有的选择，是让你放弃唾手可得的光明前程，去赌一个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就单纯为了让你获得那虚荣满足感和叛逆心而做出的白痴决定”

　　“我讨厌任人摆布，我不想成为那个只是被复制粘贴出来的模版”他用力攥拳，声音因为激动而隐隐发颤，胸腔的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被压抑的粗重，尾音却泄漏此刻隐藏的恳求。

　　“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一次，你说我白痴也好，骂我不自量力也好，我只要四年，就这四年，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眼底的红血丝异常明显，带着即将爆发的绝望和挣扎。

　　绽放的烟花在此刻恰好到达高潮，满天璀璨的亮光撞在玻璃，金红的碎屑落入客厅，或明或暗的光映在苏启洲紧抿的嘴角，也落在苏慧明沉默的侧脸。

　　一边是破釜沉舟的执拗，一边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久，久到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只剩下几道零星的噼里啪啦。

　　苏慧明无奈叹气，叹息混着窗外的余响，轻轻落在空气。

　　隔了好长一会她才又认真的看向苏启洲，斟酌开口，声音没有刚才的尖锐，而是带着日积月累的疲倦，和一丝藏不住的的，对面前人的担忧。

　　“你还记得大伯吗？”苏慧明声音沉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启洲绷紧的侧脸上，“大伯当年也说过和你现在的话，不想被家里安排，想要过自己的日子……”

　　爷爷曾经把所有的期待都倾注在他身上，十六岁进入集团，二十岁边读书边接管分公司的贸易业务，二十四岁毕业进入集团董事会，可就是这样个被当作家族未来根基来培养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一条和所有人都背道而驰的路。

　　为了他想要的那点自由，为了他所期待的不被束缚的人生。他不惜和爷爷撕破脸，干脆利落地放弃所有股份和权利，毅然决定和那个外人到国外定居。

　　这些年，家里没人再提起他的名字，仿佛他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没人关心他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更没人愿意去打听关于他的半点消息，好像只要不提，就能抹掉当年那场让整个家族都颜面扫地的风波。

　　一次任性的选择，足够将一个曾被给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弃子。

　　“集团现在在忙一个跨国的收购项目，短时间里没人会来关心你的事”苏慧明终究松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怠和隐隐担忧。

　　这大概是她能为苏启洲争取到的，最大的妥协。

　　苏启洲猛地看向她，瞳孔收缩，眼底漫上一层不可置信的错愕，他没想到苏慧明会松这个口。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可以帮你保密，在爸妈面前替你打好掩护，让你能在北城读完这几年书。但我最多帮你两年，大三结束你必须出国读商科。我不管你在这能不能拿到学位，也不管你和陈于之间有什么约定，时间一到，你们之间必须断干净，往后也不准再有半点牵扯”

　　两年，比他预想的少了整整一年。

　　但也足够了。

　　苏启洲深吸气，胸腔里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认真看向苏慧明，没有任何犹豫，“我答应你”

　　“记住你今天和我说过的话，这两年你最好也安分点，别闹出任何乱子，更别让爸妈发现什么”苏慧明加重语气，“一旦被他们发现，咋两一起完蛋”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冷冷的补充一句，“对了，这期间你最好不要搞出什么第三个人，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阳光透过窗户玻璃，静静落在苏启洲身上。

　　陈于换好衣服，打开洗手间门。

　　她擦着耳后的头发，慢慢走到床尾。从她的视线看去，恰好能撞见苏启洲眼底那未完全褪掉的沉闷和不安，被阳光盖住的阴影，藏在眉骨正下方，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

　　“你怎么了？”

　　苏启洲听到她的声音，身体倏然一僵。

　　他缓慢转身，飞快敛去眼底的情绪，脸上挂出和平常一样温和的笑容。

　　他摇头，嘴角勾起抹很淡的微笑，借势移开话题，“没什么，只是看楼下的车太多了，有点晃神，对了，这个房间不是被徐若宁买断了吗？”

　　陈于侧身擦头发，语气自然的解释，“昨天太晚，学校宿舍又已经关门，她说楼上有个房间，我可以住一晚”

　　苏启洲闻言，轻轻点头。

　　嘴角勉强扯了扯，他想跟着附和一句，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心头乱得厉害。他应该庆幸陈于好歹有地方落脚，可又害怕她和徐若宁亲近，更懊恼自己昨晚上的那一句胡话，竟让她平白等了这么长时间。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短短几秒，却像漫长的过去很久。

　　最终还是苏启洲先打破这份沉寂。

　　他的声音比平常更低几分，尾音中裹着化不开的歉疚，“你昨晚为什么一直等我……，其实你不用等，我……”

　　“不是你让我等你吗？”陈于没等他说完便抬头，清亮好看的眼睛直直撞进苏启洲还有些混乱的眼底，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困解，好像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望见陈于眼睛，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和一晚上的煎熬挣扎，在这一刻轰然冲垮他所有的理智防线。不管是让她空等的那五个小时，还是被规定的两年期限，不管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在考虑了。从见到陈于的第一眼起，苏启洲就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栽在她手里了。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带着彻底的执拗和不顾一切的莽撞，那些曾被他死死按在心底的喜欢，像蓄满洪水的堤坝，从最初那一点细微的心动，一些些漫溢，汹涌，最终化成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滔天爱意，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在陈于还没完全反应的错愕中，苏启洲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手臂慢慢圈紧她的后背，力道克制得几乎拘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对不起”苏启洲轻声道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以为事情能很快就处理好的，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等我这么久……”

　　陈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手里擦头发的毛巾掉落在地。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苏启洲胸腔的震动，心跳又沉又响，一下下撞在她的耳膜。他身上还有股清冽好闻的雪松味，把她整个人都牢牢裹住。

　　陈于僵了几秒，缓慢抬手，轻轻拍打在他的后背，“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他把脸埋在陈于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脖颈裸露的肌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阿于……”

　　陈于任由他把自己抱住，等他情绪平复了，才轻轻推开他一点。看到他爬满红血丝的眼眶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她触摸到苏启洲柔软的头发，轻声安抚，“我没事，你不用自责”

　　苏启洲深呼吸，慢慢松开她。

　　抬眼看到，他眼底那股执拗的认真，“不管怎么说，昨天就是我不对”

　　“知道了”陈于瞧见他这副执着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点头，转身走到床头柜，拿起放在那里的手机和换下的衣服，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苏启洲，“走吧”

　　苏启洲应了句，快步跟上。

　　凛冽的寒风裹着凉意扑面，刚走出酒店大门，陈于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往衣服里缩了缩脖子。

　　苏启洲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他脱下自己的大衣，三两步并走到她身边，把衣服披在她肩膀，伸手帮她拢住衣领。

　　厚实的毛呢大衣上还带着苏启洲身体的温度，裹着温暖的雪松，踏实，又让人安心。

　　陈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细微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

　　苏启洲单手握住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况，余光不受控制的，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时不时瞥向坐在身旁的陈于。

　　车子很快开到学校门口，苏启洲把车停在宿舍楼路边。陈于解开安全带，把身上的衣服叠好放在后排，她刚打算开车门，苏启洲却突然伸过手，拉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带着颤抖。

　　“陈于”苏启洲看着她，眼里的愧疚和懊悔，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对不起，我保证，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陈于转过身，看到他眼底那抹浓重的歉疚，忍不住轻笑。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下他的手背，“你已经跟我道歉很多次，我早就不生气了”

　　“你真的不生气？”苏启洲有些不确定的问。

　　“我骗你干嘛”陈于轻笑点头，“我先上去收拾，下午还有课，你也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

　　“嗯”苏启洲点头，慢慢松开手。

　　她推开车门，关门的时候还冲在车里的苏启洲挥手，“你回去慢点开”

　　苏启洲坐在车里，隔着车窗，他看到陈于慢慢走进宿舍楼。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又在车里静坐片刻后，才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