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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叛逆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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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
遮光窗帘严丝合缝,房间里暗沉沉的,空气中还残留昨天沾在身上,那股没完全消退的酒气和浓重的烟味。
陈于是在一片晕眩中醒来的。
浑身上下都透露那股跟要散架似的疲倦,她蜷缩在被子里,艰难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嗅到枕头上隐隐约约的烟味,大概是香烟染到头发,昨天又没洗头。深呼吸,又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缓了好长一会,才勉强攒够力气能掀开眼皮。
迷离的视线恍惚地望见那片白色天花板,混乱的脑袋,没任何连接的思绪全纠缠在一起。破碎的意识慢慢拼凑,陈于裹住被子,在床上倒腾咕涌了两下,才慢吞吞坐起,无力地靠在床头。
昨天等苏启洲等到凌晨三点,后面实在等不住,她才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一会,那觉睡得极差,深一阵,浅一阵的,稍微有点动静她都容易醒。好不容易睡着,又会因为身体的突然惊颤而一下睁开眼,连躺到酒店房间里了也是一样。这晚上下来,陈于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连神经都绷着难受,稍微动一下,就感觉有好多细针在太阳穴那里轻轻扎着。
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温热的羊绒地毯上。
僵硬的脚步笨重虚软,她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实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温度倾斜洒下,阳光直直撞在她脸上,下意识抬手挡住,从指缝遗漏的光斑在脸上晃过。
车水马龙的街道延伸远方,鳞次栉比的高楼层层叠叠,阳光在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束,底下的城市已经苏醒,高架桥上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车在主干道上龟速缓动,房间里依旧是片静寂干燥的冷漠。
和窗外喧嚣的明亮相比,俨然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
陈于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那条新收到的消息。
是苏启洲发来的,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你醒了吗?’
‘醒了’
她把手机放回。
走进洗手间,再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陈于抬头望向眼前的镜子,上面映出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眼底那圈明显的黑青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叹口气。
跨年夜的钟声响过凌晨,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绚丽的光团在黑漆漆的天空绽开又坠落,火焰映亮了整片夜空,像一场声势浩大又短暂虚晃的梦境。
墙上的指针一下下划过表盘。
大厅里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她一个人守在安静空荡的包厢,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果汁放得太久,杯底积攒些沉淀的果屑,原来的清甜也变成难咽下的酸涩。
包厢服务员以为人都走了,推门进来收拾,看到她还站在窗户那,明显愣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需要帮您把这些都收掉吗?”
陈于回头看了眼,轻轻点头。
底下等候跨年的人正随着新年的到来慢慢散场,聚集的热闹逐渐被夜色吞没,一切都在恢复原样。
可让她等的人,还是没来。
服务员临走前还贴心问她句要不要把音乐关了,陈于摇头,她迫切需要这一点微弱的声音来填补包厢里的安静。可当门关上,包厢依旧静得可怕,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手机安静的放在茶几上,没有震动,也没有响铃。
她好几次点开和苏启洲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键上,她想发消息,却迟迟不敢按下。
直到凌晨三点,包厢门才再次推开。
意识早就被那难挡的困意给吞噬笼罩,她昏昏沉沉地缩在沙发,披在身上的外套也有些滑下。
包厢门打开的动静,下意识的反应让陈于瞬间睁眼。空白的视线望过朦胧的亮光,直直撞进门口的那道熟悉身影。
苏启洲快步走来,头发被风吹得缭乱,黑色大衣还沾着室外的寒气。目光落在刚被惊醒坐起的陈于身上,从最开始的平静,到骤然涌上的惊喜,再到慢慢的被眼底的愧疚取代。
他在陈于面前蹲下,沙哑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
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进洗手池,用清水反复漱口。她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轻轻擦脸,刚把毛巾挂回架子上,门外就传来道很轻的敲门声。
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你来的还挺快”她打开门。
苏启洲手上提着个白色纸袋,挺拔地站在门口。他看来的目光中有些困倦,连平常清亮的眼神都显得黯淡。
视线在陈于脸上短暂停留两秒,好像在确认她的情况。随后才勉强挤出个带着内疚的笑容,他举起手上的纸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陈于接过纸袋,手指碰到顺滑的外壳,她低头看到印在纸袋上,那醒目的品牌logo。
“谢谢”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昨天穿的衣服早就沾上包厢里的烟味和酒气,她也确实不想再穿了。
“我去换衣服”
“嗯,我在外面等你”苏启洲点头,自觉走进房间。
陈于拿着纸袋走进洗手间。
里面是件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柔软的面料,款式简单大方,领口处还绣着几朵小雏菊,精致俏皮,衬得人温柔优雅。
苏启洲缓步走到窗边,目光看向密集的车流,却没有实在的焦点。他单手插在裤子口袋,肩膀微微垮下,平常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偻,连带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
外接步行道上等候新年的欢呼声隔着几条胡同巷子隐隐传来,节日的欢腾和老宅周边的静谧格格不入。苏启洲猛打方向,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口,车轮碾过老宅门前那有些凹凸的石板路,细碎的摩擦声,院子大门缓缓敞开。
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大步跨下,随手将车钥匙丢给迎上来的管家章叔,
“我爸呢?”他疾步往屋里走,语速极快。
章叔接过钥匙,跟在苏启洲身后,“先生和太太还在国外处理合同的事,暂时赶不回来”
迈开的脚步突然停下,他转头,眼神奇怪的看向章叔,甚至夹杂几分被无端打扰的烦躁,“那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我让章叔打的”熟悉的女声从二楼传下,苏启洲猛地抬头。
苏慧明站在楼梯口,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外头搭了件品牌围巾当成披肩。她用力捏紧手上那份资料,缓步走下楼梯。
她停在苏启洲前面那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他们有半个头分差距,可现在,隔着这级台阶,苏启洲竟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强装镇定,但又会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心虚到不敢和她对视。
“不敢看我?”苏慧明毫不掩盖的逼视让苏启洲有点害怕。
“没”苏启洲眨眼,“你把我叫回来干嘛”
“跨年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咱们也好久没见,我还不能把你喊回来?”苏慧明反问,语气平淡。
“那你也不用让章叔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吧”他稍微松口气,走到外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瘫靠在椅背,“我还以为是家里出什么要紧的事”
苏慧明跟着他走来,把手上那份报告丢在茶几,几沓资料在桌上发出道闷响。她戏谑挑眉,“谁让你到现在都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苏启洲一愣,赶忙坐起身体,从口袋掏出手机。在苏慧明的注视下,他点开通讯录,乖乖把她的电话和微信都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做完这一切后,他还特意把手机举到苏慧明面前,“可以了吧”
“别动不动就拉黑人,也别动不动就不回消息”苏慧明没看手机,而是透过手机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启洲,他刻意躲闪的视线,紧绷的嘴角,“你已经十八岁,不是八岁,别动不动就耍这种幼稚的小孩子脾气”
“我知道”苏启洲敷衍应了声,将手机揣回口袋,抬脚就往外走,“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走了,晚上还有点事”
“你要去哪?”
“跟江帆他们跨年”
“你是和江帆他们跨年,还是跟陈于跨年?”
话音刚落,苏启洲已经迈开的脚步慌张停顿,背影僵在原地,他转过身,脸上刻意营造的轻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很明显的慌张和忐忑。
“你胡说什么呢,陈于是谁,我不知道……”他紧张辩解。
苏慧明站起,她拿过茶几上的那份报告,一步步朝他逼近,冷冰冰质问:“苏启洲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博尔纳教授昨天给我发邮件,说你根本没把最后确认的资料发给他,那你告诉我,你两个月前说去读书,是到哪里读书??”
“天都国际2号楼1801,赵枢白三年前买的房子,现在是你在住吧?”苏慧明目光牢牢锁住他。
苏启洲下意识倒退,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那张冰凉的红木沙发。苏慧明目光锐利,那道直白的眼神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寸寸剖开他假装的镇定和层层伪装。直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回答我”苏慧明的声音陡然加重,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北政”苏启洲声音很轻。
“好一个灯下黑”苏慧明冷笑,眼底充满讥讽,“你瞒着家里偷偷改了志愿,跟我说已经确认好国外的入学信息,告诉爸妈你的出发时间,苏启洲你挺聪明啊,知道两边掩护”
苏启洲攥紧拳,没敢接话。
“什么专业”苏慧明继续追问,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法律”
“倒不算笨”苏慧明翻开手里那份报告,声音有点复杂,“就算你以后暴露了,也还能有个狡辩机会”
“我没打算狡辩”
“那你打算说什么?告诉爸妈,你之所以放弃出国,执意要留在北城,是为了和那个陈于待在同一座城市”苏慧明的目光中淬着冷意,“你猜猜,当你把这句话说出来,你和她,谁的下场会更惨”
苏启洲脸色一白,嘴唇翕动,没再说出一个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沉默本身就是最直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