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27、目的？

　　12月31日下午。

　　上午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谁料到中午，外面的天就变了。厚重的乌云急匆匆地压过来，瞬间就铺满整片天空。风也越刮越紧，黯哑的声音在耳边呼啸，猛烈的风吹得树枝晃动，连窗户玻璃都被震得轻轻发颤。

　　陈于刚从图书馆出来，猝不及防的一场风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赶忙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半张脸埋到围巾，她快步往寝室去。

　　楼道已经非常温暖，她边走边脱下外面那件长羽绒服。刚打开门，邵敏立马凑上来，她早就听说陈于晚上要和苏启洲去跨年，所以一直在寝室等她。

　　陈于望着凑上来的脸，“你干嘛？”

　　“给你化妆”

　　“化妆？”陈于拧眉，关上门，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架子，“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邵敏又靠近，上下大量，“你晚上穿什么？”

　　陈于往下看着自己，摊开手，“这身”

　　米白色的针织拉链打底，搭配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那双毛茸茸的雪地靴，看着暖和，但实在没什么太亮眼的造型。

　　“阿于，男生约你出去跨年，多半是对你有意思”方济安转着椅子滑过来，她直言不讳，“你穿这身肯定不行，太简单了”

　　“有意思？出去跨年就是有意思……”陈于思考，心脏好像被什么给轻轻撞了一下，她有点发懵。

　　方济安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一针见血地追问：“你喜欢苏启洲吗？”

　　脑袋一下空白。

　　陈于被她这句直白话问得当场愣住，僵在那里浑身都动不了。大拇指来回抠弄着食指外侧，喉咙干涩，脸颊连到耳朵部分也有些发烫。嘴唇翕动，明明有好多话可以讲，那些想解释，想反驳，想顺着她的话再去逃避的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连个音节也没发出。

　　“过来，我给你好好捯饬一下”邵敏把她按在自己桌前，“出去跨年，不管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打扮得漂亮一点肯定没错，你底子这么好，稍微化点妆，绝对能惊艳全场”

　　陈于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邵敏拿化妆刷在她脸颊轻轻扫过。

　　徐若宁换好大衣，路过她身后，目光停在陈于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轻挑眉，状似随意的问：“你晚上要和苏启洲一起跨年？”

　　“嗯”又听到这个名字，陈于心脏跟着漏掉一拍，下意识应声。

　　徐若宁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的聊天界面一闪而过，她对陈于轻扬下巴，语气意味不明，“那我先走了，等会见”

　　原本就没绕开的思路这下更加糊涂了，眉头蹙起，反复琢磨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没等到陈于细想，邵敏就催着她起来换衣服。

　　浅灰色的连衣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腰身。米白色大衣披在肩膀，领口敞开，露出明显的锁骨线条。她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看她。褪去往日的柔和，眉眼就像被突然点亮了一般，透出几分明艳张扬的色彩。

　　睫毛纤长浓密，抬眼的瞬间，琥珀色的瞳仁直直撞上，眼眸清亮锐利，明眸皓齿，孤烟之间显露锋芒。鲜艳的红唇点缀白皙的肌肤，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是将她眉眼优势衬托得淋漓尽致。这份美丽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和平常安静沉默的她有截然不同，只用一眼，便已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大抵，这就是她原本最真实的模样。

　　珍珠会被污泥沾染，美玉也会被尘埃蒙蔽，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褪去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底下最耀眼的内核。

　　苏启洲靠在辆奔驰SUV旁边，驼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着件基础版型的黑色羊绒大衣，袖口随意挽起两圈，露出腕间那块设计简单可是价格不菲的电子腕表。头发打理得整齐，他站在那，没有往日鲜活跳脱的少年气，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出一股清隽沉稳的模样。

　　他望见陈于走来，眼睛倏地亮起，脚步轻快地迎上去，声音中是藏不住的惊艳，“你今天真好看”

　　陈于脸颊发热，耳尖染上薄红，悄声回了句，“谢谢”

　　苏启洲笑着拉开副驾驶车门，待她坐定后，才从前面绕到驾驶位。

　　大概所有人都想争这一份跨年时的热闹劲，车外霓虹流转，路上倒有些拥堵。七八公里的路，走走停停，硬是耗了快两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苏启洲打开门，穿着深色制服背心的侍者提早等在车旁边。

　　深色门头隐没在渐沉的暮色中，墙上醒目的金属logo投出冷调。门楣下的暖黄色壁灯已经亮起，光线柔和地漫过台阶，深墨色丝绒地毯在光里漾开一层极细腻的柔光。穿着统一黑白色西装的门童挺拔地站在进门口的位置，视线平视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得当的距离。

　　望着眼前这异常豪华的场面，陈于不由得愣住，目光投向苏启洲，声音疑惑，“跨年是在这里？”

　　“进去你就知道了”苏启洲勾唇，语气神秘。

　　激烈的现场音乐声里挟着浓厚的烟酒以及香水的混合气味，刺眼的镭射光束从天花板射下，旋转的光圈在几张卡座中游移。攒动的人影被切割成无数斑驳的小片，苏启洲熟稔地拨开人群，他小心护着陈于穿过嘈杂的舞池，拐到走廊尽头一间装饰奢华的包厢。

　　包厢门打开，喧嚣的音乐声浪被厚重的门板完全挡住。透亮的水晶吊灯泻下柔和的暖意，猩红的羊毛地毯，鎏金色的沙发扶手，空气中漂浮层很淡的香槟甜味，混着从角落刚升起的那阵白烟。

　　和大厅那种声嘶力竭的聒噪不同，包厢中的热闹是浸润奢靡，连呼吸也漫出股肆意松弛的慵懒劲儿。

　　苏启洲往下牵紧陈于的手。

　　手心传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暖暖的，掌心还有点薄茧。他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意味，好像在无声宣告什么。

　　正在聊天的几个男生先看到他们，其中有个穿银灰色夹克的男生眼尖，立马松开和旁边朋友打闹的手，恭敬地站住扬声问好，“苏哥来了”

　　他这一嗓子，包厢里的喧闹声音也逐渐停下。

　　陈于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里的人。几张造型别致的沙发上，围坐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妆容精致到挑不出一点瑕疵，衣着考究新潮，放在挂在他们看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僵在嘴角。可当那些含着笑意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时，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时毫不掩饰，明晃晃的打量。

　　徐若宁斜倚在沙发中间，手上的红酒杯轻轻摇曳。她抬眼看到和苏启洲一块进来的陈于，缓缓举起酒杯，对着陈于的方向点头示意，嘴角浮现抹了然的笑。

　　陈于瞳孔一震。

　　原来她刚才说的一会见，是这个意思。

　　“喊你这么多次，可算把人带出来了”染着栗棕色头发的男生轻吹口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身边同伴，“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藏一辈子呢”

　　“见一面比明星还难”穿深绿色丝绒长裙的女生也跟着起哄，眼睛在陈于身上转过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怪不得要藏这么紧，原来是个腼腆的小妹妹”

　　她说着，从桌上拿来罐果酒，单手扣开拉环递到陈于跟前。

　　密集的气泡顺着罐口往上。

　　“她不能喝酒”苏启洲的声音插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住，那些准备看热闹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包厢陷入几秒短暂的安静。

　　苏启洲没理会众人脸上的错愕，抬眼冲刚才说话的男生喊了一句，“晁明”

　　“哎”栗棕色头发的男生应下。

　　“让服务员送杯橙汁”他低头看到刚坐下的陈于，补充所，“不要加冰”

　　苏启洲跟着坐下，柔软的沙发微微凹陷，两人中间的距离也被拉近。他一边应付凑上来搭话的人，一边小心护着陈于，害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被这沙发上的其他人‘祸害’不知道是谁换了包厢里的灯光，刚才柔和的暖调变成忽明忽暗的闪烁，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苏启洲脸上，昏暗的包厢，陈于每次不经意地转头，总能看见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笑意，温和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移开。

　　“二哥来不来，三缺一”牌桌那边有人喊苏启洲。

　　“来了”苏启洲应着。打算起身时他才想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陈于，手自然伸到她面前，“去那边坐坐”

　　“我不过去了，你去吧”陈于轻轻摇头。

　　他伸到半空的手尴尬停住，视线落在她绷紧的嘴角和攥着杯子的手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不喜欢这些？”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我还没有习惯”陈于回答。

　　“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

　　“苏哥，你磨磨蹭蹭干嘛呢”那边又开始催促，带着明显的起哄意味。

　　苏启洲站直，“你们玩吧，我不来了”

　　“别啊二哥，乔乔被喊走，江帆又堵在路上，你过来打两局顶个位置”

　　陈于怕他是因为自己而扫了朋友的兴趣，心里过意不去，“你去吧，我在这里坐着也挺好的”

　　苏启洲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眼神犹豫，“真的不用我陪你？”

　　“嗯”陈于点头，挤出个很浅的微笑。

　　抬手轻轻揉下陈于脑袋，低声说：“我马上回来”

　　他刚走，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冲破屏障，猛地往她耳朵砸来。陈于捧着果汁杯，手指无意识摩擦在冰凉光滑的杯壁。

　　她看着眼前推杯换盏，高声说笑的人群，萦绕在舌尖的那股黏腻果味渐渐消退，只剩下满口寡淡和说不上来的干涩。

　　陈于往沙发角落挪动，尽量让自己变成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

　　但她的想法很快落空。

　　刚才说话的女生径直走来，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手上的香槟杯轻轻摇晃，澄澈的液体在杯中划出道细腻的弧线，杯沿沾着抹鲜艳的口红印。

　　“怎么不跟着去玩两把，输了有阿洲帮你担底，一个人坐在这，不闷吗？”女生轻笑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络，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是赤裸裸的打量姿态。

　　“还好，这里的新风细听很舒服”陈于微笑转头，声音平淡。

　　身体往她那边倾斜，整个人又靠过来。清甜的果香飘进陈于鼻腔，是很干净的柠檬味道和淡淡的，好像是牛奶的甜腻，两个味道组合在一起，让人很舒服。

　　女生笑盈盈的问：“对了妹妹，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学”

　　“高中还是大学？”

　　“高中”

　　“难怪呢”女生似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尾音拖长，视线往牌桌那瞧了一眼，“我说他这两年怎么就换了个性子，有事没事的回古圩，原来是在那边有了牵挂，哎，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们还没在一起，就是同学”陈于重复。

　　“没在一起？没在一起他就能把你带出来”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回答，视线直直地看向陈于，眼里是挡不住的惊讶，“妹妹，你知道今天这包厢里来的都有谁吗？他们和阿洲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于拿起橙汁，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压住心里那点几乎要升起的闷燥。

　　包厢里的人太多，空气被提前掠夺。

　　女生满眼期待地盯着陈于，想她来问自己，这样自己就能摆出一副见惯不惯的过来人姿态，可她等了半天，都没听见陈于说下一句，反而是她自己忍不住，“你不问我？”

　　陈于莞尔，接上她的话，“这包厢里有谁？和苏启洲关系亲近吗？”

　　女生听完，酒杯往茶几上一放。她又向陈于身边坐近一点，目光仔仔细细的看着陈于，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被隐藏的破绽。

　　陈于坦然对上她的视线，不规避闪躲，也不刻意迎合，那份完全自然的坦荡，导致让她前期所有明晃晃的探究，显得过分多余。

　　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难怪苏启洲要把你看得这么紧，换做是我，我也不想让你太多来接触他们”

　　她顿了顿，故意压轻声音，“说起来，高中生的感情大多都是玩玩，很难会长久”

　　陈于听出她话里的其他意思，“高中生的感情不是很纯粹吗？”

　　“那也得看本事”女生说，“有些人就能长久，而有些人只是玩玩”

　　她视线直白地落在陈于脸上，“你觉得你是哪种？”

　　“大概是第三种”陈于回答。

　　“第三种，哪个？”女生好奇。

　　陈于还没来得及解释，另一道清冷的女生便插进来，“林薇薇，你这样问她，你好意思吗？”

　　两人同时抬头，徐若宁站在沙发旁边。

　　米白色的针织毛衣裙搭配过膝长靴，身形高挑纤瘦。

　　林薇薇淡然轻笑，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椅背，摊开手，看着手上新做的浅色猫眼美甲，“我怎么不好意思，我看这小妹妹的本事大着呢，我问两句又怎么了？”

　　“她比你大”徐若宁说。

　　林薇薇愣住，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感情自己刚喊了她半天妹妹，结果人居然比自己大。

　　她扭头看向陈于，声音嗔怪，“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陈于微笑。

　　徐若宁坐在陈于的另一边，隔着陈于她对林薇薇说：“江帆来了，你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有这个必要吗？”林薇薇嗤笑。

　　“好歹你也是他的未婚妻”

　　“名义上的”林薇薇拿过酒杯，手叠放在膝盖上，带着刻意玩味的眼神扫过陈于，“跟他说话还不如跟，跟……你叫什么名字？”

　　陈于没忍住笑出声，扬起的眉眼弯成道好看的弧度，“我叫陈于”

　　“跟陈于聊天来得舒服”林薇薇毫不在意刚才的停顿，语气自然地继续讲完。

　　她玩笑看着徐若宁，静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徐若宁轻轻叹气，“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她说”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白费她这么久的干瞪眼，林薇薇站起来，整理裙摆

　　沙发就剩她们两人，徐若宁翘腿，轻声说：“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原以为能让苏启洲这么上心的，多少是带着目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目的”

　　“那你是为了苏家的项目，还是为了苏启洲这个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徐若宁勾唇，“如果你是为了项目，但你能让他对你这么上心，我会觉得你很厉害，如果你是为了他这个人，那我更觉得你很厉害”

　　“我以为你会说，想得到一个人是最贪心的要求”

　　“所以我才会说你对他没有目的”徐若宁表情认真，语气笃定。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抹很淡的笑容，调侃补充，“如果你是对他这个人又目的，那我期待你早日把他拿下，然后痛快地甩了他”

　　“你和他有过节？”

　　“没有，只是我不想看到他太嘚瑟。我跟他认识快十七年了，苏启洲这个人，他的命实在太好，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好到让我们羡慕”

　　“命好也算他的一种本事”

　　“你不嫉妒吗？”

　　“如果我连这个也要嫉妒，那大概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我都会嫉妒”

　　徐若宁嘴角的那道弧度很浅，“陈于，要什么就抓紧去要，但别对他付出太多感情”

　　“他命好不缺感情，可你不是”

　　陈于那会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其他含义，只当作是很寻常的调侃，直到后来，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