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21、她从山里出来

　　苏启洲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在长岩县的一个村子里”陈于轻声，黯淡的眸光飘向远处那片沉寂的湖面，眼神空茫，“我们那村子特别小，整个村加起来也就三十户人家”

　　“所有的房子都在山坳里，我记着离最近的两家，走过去十几二十分钟吧，最远的婶子家，十几里的路，得走一个上午”

　　“我上小学的前一年村里才通电，你能想象那场景吗，所有人都跑到村长家门口，男女老少一窝蜂地都挤着，就是为了看村长家里的灯，村长跟我们说，是城里管扶贫的领导下来，知道我们村的情况，所以才有人来给我们通电，还给每家都带来三只猪崽和一笼会下蛋的母鸡”

　　“我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是用黄泥和稻草糊起来的”陈于脸上没什么表情，“房顶盖着茅草和一堆根本没什么用的瓦片，房子是我阿公年轻时候搭的，我房间再屋子最里面，就，就这样的一个位置”

　　她伸手，在前面的空气里比划，“房间旁边就是猪圈，冬天还好，能打开透透气。可一到夏天，尤其是下雨的那段日子，猪圈里的粪水会掺着雨水往房间里来”

　　“我那会压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味道”她低低笑了笑，声音很轻，笑容没到眼底，只是浮在表面，牵着脸上的皮肉有些难过，“我初中时在县城上学，分数够，学校又刚好有补贴名额，我一只记得，那个来接我的老师，他见到我第一眼就是捂鼻子，隔着我站好远，连和我说话，让我填单子的时候他也不过来，就拿个小钢棍在那边指挥，我那时候才意识到，原来我从小到大就闻习惯的味道，在别人眼里是那么嫌弃”

　　“那也是我第一次住学校宿舍，墙很白，水泥地上还有瓷砖，瓷砖很滑，冰冰凉凉的，打开窗就能味道空气里的桂花味，很浓又很淡，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形容那个味道，住校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洗澡洗头发，每天都要刷牙，哎，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把我身上那股味道洗掉吗，一个月，原来一个月就能把人变干净”

　　“寒假我回村子，刚下公交车我就闻到一股很难受的气味，又酸，又腥，又臭，还有点夏天封闭垃圾房的腐烂味，我差点吐了，我不知道这气味是从哪里飘来，就觉得它一直在，连山里也有”声音中带着自嘲，“我在山道上站了好久，我一直没找到这股气味的来源，阿婆往后打了我一棒子，我才有感觉”

　　苏启洲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却被陈于接下来的话堵住。

　　“我出生前阿妈就不想要我”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白色凹痕，“她连我阿弟也不要，阿妈讨厌山里的一切，她厌恶我们所有人”

　　“阿妈的左腿是瘸的，在膝盖骨下面，这个地方她有一节是突出来的，大概这么长，我摸过那里，很硬，好像是骨头，她腿瘸是被我阿爸和阿公一道打断的”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就骗我是天生的，其实阿婆每天跟婶子说什么话，讲了哪些事情，我都知道，阿妈想走，阿爸不给她走。阿婆说只要阿妈有了孩子她就逃不掉，我阿妈心狠，怀了我，但是想各种办法要把我流掉，可是被我阿婆阻止。我阿婆更讨厌我，她是看我阿妈的肚子圆，以为是男娃，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让我阿妈生下来，但生下来是我”

　　“阿婆也打算把我丢掉，可她这人信佛，信因果报应，觉得丢掉个活生生的性命会受孽障，会损阴德，所以她不敢明着丢着，阿妈打我，想掐死我她就在旁边看着，其实我能活这么大，得谢谢我阿公”

　　陈于声音平静，那没有变化和起伏的声调，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好像这些和她完全无关。

　　她甚至还能在停顿间隙里，扯出一抹极浅淡的微笑，“阿公更不想要我，但我阿公这人特别好面子，又听村里其他叔伯的话，他们和我阿公说，女娃长大后找人家嫁了，能换好大一笔彩礼，彩礼钱就留给男娃娶媳妇，还能修屋子”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们那的彩礼钱是多少吗？”

　　没等到苏启洲回答，陈于自己就先说出来，“三千块加两网兜的新米，一个女娃的一辈子，三千块就能买断”

　　“阿公在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和人家说，等我大了，长到十三四岁好嫁人的年纪，就给我在邻村找户人家，要三千块彩礼，钱拿回来先把家里的屋子整修一下，把房顶上的茅草篷换了，还有的钱就留给我阿弟娶媳妇”

　　风沾过情人湖的水面，微凉的风从前面扑来，额前散下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她脸上，她没去整理，只是望着岸边那被风带起的水波。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直到自己以后是要被拿去换钱的，村里人对女娃的要求很简单，会做饭，会下地干活，会割猪草，会生娃就可以。我原来的名字叫陈丁，给陈家带来男丁，我没想过要上学，甚至连上学是什么我都不知道，镇上的领导和村长说，娃都要去上学，不管男娃还是女娃，国家规定了”

　　“我去读书的前一个晚上，阿妈来我屋子，她让我写自己名字，我不会，她就一笔一划的教我，但她又不情愿跟我讲太多话，抓着我手写了两遍，就让我自己对着抄。我不会，阿妈就那个竹藤子打我手背，我写了好几百年才学会，阿妈说，如果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就跟老师说你叫陈于，问你哪个于，你就说是终于的于”

　　“我以前总觉得阿妈对我不好，她从来没抱过我，也没正眼瞧我，甚至都不想让我喊她阿妈，直到她生弟弟走的那天”

　　“其实那个暑假我本来不能回去的，市里有个比赛，老师想我留在学校里补习。校长打电话给老师，说我阿妈快生了，让我回去，我在村里待了十三天”

　　陈于几乎忘了那十三天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太快，又太慢。

　　快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得这样结束，在那个小房间里。慢到她感觉那样的一分一秒，都是折磨，毫无期盼。

　　‘陈于，你要出去，拼了你这条命都要出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自己走出去，爬出去，还是求别人给你带出去，哪怕你要死了你也得给我死在外面……’

　　‘哪怕有天我死了，他们哭着，哀求着，用我仅剩下的一切来威胁你，你也绝对不能回来’

　　‘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都不要回来！！’

　　‘阿于，对不起’

　　喉咙涌上一阵酸胀，她吸了吸鼻子，鼻腔瞬间泛起难捱的刺痒，连带眼尾也跟着发烫。她用力握拳，拼命压下心里翻起的那股子难受，维护着表面的平静。

　　“你看过山吗，就是那种连成一片的山”陈于看向远处的高楼，伸手在前面空气里笔划着山的形状，“乌山村在长岩县的山里，从县城坐公交车到镇上，再走七八里的山路你才能到我们村口，去村里的路也不是水泥地和柏油，而是用脚踩出来的土地。整个村子都被山包围，你站在院子里往你的四周去看，前后左右都是山，那些山又高又密，像个笼子，把我们都困在里面，走不出去，也跑不出去”

　　“山是会吃人的”

　　山里的日子真的太苦，苦到所有人都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是正常，命不值钱，女娃的命尤其不值得。

　　“过苦日子的人他们想不到别的，他们只想自己，妻儿老小都是累赘”

　　“山里养不出守规矩的人，懂规矩的人早就被吃了”

　　那会的苏启洲根本想不到究竟什么样的山才会吃人，在他印象里，山都是一个样子，不过是高点和低点的分别。

　　直到他因为某个项目去到黔西的一处寨子，那地方跟陈于描述说的村子很像，寨子刚通电还没几年，老旧的电线歪歪扭扭地立在土路两边。整个寨子都被山裹住，山又高又密，抬头也只能看到一小片天。

　　山真的太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察完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被四个成年男人抬起的竹轿子上，女孩哭得好大声，可周围其他人却都没有听见，依旧说说笑笑，乐乐呵呵，只有女孩在座位里哭泣哀嚎。

　　带他们的向导说，这是当地人嫁女儿的习俗，女娃哭得越大声，说明她以后在婆家的日子越好。

　　苏启洲问向导女孩几岁，向导说大概十四五岁吧，他们这的女娃结婚都早，这样好多生几个孩子。

　　苏启洲记不得他在听到这句话时，是怎样一种震撼又无力的感觉，他只想起陈于很早前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越是深的山，越会吃人。

　　山里养不出守规矩的人，懂规矩的人早就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