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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听之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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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二十五分钟,苏启洲第三次抬头看向自己前面的空座位。
黑色书包留在课兜,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几本没来得及拿出的课本。
这是她没来上课的第七天。
从上周三下午到现在,她座位就一直空着。
起初还没感觉,大概是有急事要去处理,可后面连着几天陈于都没来,也没任何消息,苏启洲开始紧张。
“你想什么呢,老李都盯你半天了”林靖周拿手撞了他一下,眼神往讲台那边瞟。
苏启洲猛然回神,讲台上的李国远微抬下巴,手背敲下黑板,“苏启洲你来说下这道题为什么选A”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语速偏快地把步骤说了一遍。
李国远眼神柔和,轻点头摆手让他坐下,淡淡补充一句,“好好听课,别开小差”
苏启洲松口气,脸颊有点发烫。
他错乱地低下头,眼角余光又不自觉地往前面空座位上扫了一眼。
刚下课,教室里有过短暂的一阵哄闹。可随着出门透气的人越多,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阿于这礼拜又没来”赵恬恬的声音从他前侧面的位置传来。
两人中间的座位都空着,他们的对话没任何遮挡。苏启洲起来的动作一顿,他凝固地站在位置里。
张晓抱着水杯,下巴轻轻垫在杯盖,修过整理的眉头皱了皱,“我昨天晚上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是不是上次保送那件事?”赵恬恬小声猜测。
张晓撇嘴,“不应该吧,她成绩这么稳,就算没有保送,考G大,重点大学也应该没问题”
“那会是什么”赵恬恬歪头,手心托起下巴,语气担忧,“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
“一礼拜了都”张晓捧着杯子轻轻晃动,热气顺着杯口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整一个上午,苏启洲都有些心神不定。前面的空位置,总是不知不觉地就把目光往那边拽。
好不容易才熬到下午的两节自习,他随便拿起桌上一套刚发下来的资料,在林靖周奇怪的视线里,他去办公室找李国远。
办公室的门敞开,同办公室的几个老师边改试卷,边低声聊天。有个老师恰好抬眼,看到他站在门口,也没怎么避讳,就继续说话了。
“陈于这孩子命也是真可怜,好好一个北清苗子,马上要高考了,结果糟了这么一趟事情”坐在李国远前面的老师叹气惋惜。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老师说,“正是关键的时候,偏出来这档子事情,心态肯定就变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调整过来”
“现在调整了,那以后呢”
“现在是不是就她一个了?”
“嗯,本来就没爸没妈,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这都是命啊”李国远接着,顺道把批改好的试卷放在旁边。
“李老师”苏启洲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抓紧手里那份资料走进去。
李国远抬眼,“你咋来了,这会不是上课吗?”
“自习课”苏启洲往前走,目光直直盯住李国远,“我有道题不会,想问问您……”
“这样”李国远点头,从笔筒里换了只笔。
苏启洲追着刚才听见的事情,“陈于出什么事情了?”
李国远摘下眼镜,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声音沉下来,“你听到了?”
“嗯”
“她叔叔没了”李国远轻声叹气,重新戴上眼镜,抬眼看他,“这件事情你听到,但是不要在班级里说”
“我知道”苏启洲立刻回应,“是什么原因没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等她来上学你多安慰安慰她,家里出这么大事情,情绪肯定不好,马上要高考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千万别让她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那她现在在哪?我去……”苏启洲立刻接话,声音跟着发紧。等他反应过来,又抓紧补充解释,“我带几个同学一起去看看她”
李国远摇头,“不用,等她想通了会回来的”
苏启洲愣愣点头,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阵莫名的酸涩和难言的沉重感就那样涌上来。
“你刚才说哪道题不会?”李国远拿来他的资料。
“……这个”苏启洲胡乱指了一道。
李国远低头看见那已经被他解出来的题,“这题答案你不都算出来了吗?”
“过程太复杂了”他编了个理由。
“这样,我看看”李国远凑近。
至于后面说的什么,他完全没有听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刚好下课,走廊响起阵意料之内的喧闹。
苏启洲沉默地走回教室,把资料放在桌上,林靖周伸懒腰起来,瞥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
苏启洲的眼神还有些怔愣,他过了几秒才轻轻摇头,“没事”
“奇奇怪怪”林靖周疑惑嘟囔,拿起桌上的水杯。
李国远的话一直在他脑袋里回转,他不知道要怎么想,视线又看向前面的空座位。
古圩市很小,从城东到城北坐公交车大概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可这个城市又太大,大到他无法在几百万人里,去找到那个自己想找的人,甚至连方向都没有。
暖色的台灯光晕在那张摊开的试卷,卷子上的题目在眼睛里逐渐恍惚。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狭小的数字和符号慢慢揉成一片迷离的光斑,直到困意袭来,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前,有个大概模糊的画面在脑袋里一晃而过。
他紧张地从床上坐起,稍纵即逝的画面,触手可及的线索,好像浓墨黑暗里被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的亮光,慢慢燃成一点带着温度的希望。
几乎没任何犹豫,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高楼后的地平线上浮着层很淡的白色,将醒未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清浅的雾霭。
他坐上去G大的出租车。
G大和古圩不远,两个多快三个小时的车。他站在G大门口,巨大的景观石上镌刻着G大校名,
周六的学校路上没太多人,宽阔的双条车道笔直向前。两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刚升起的阳光挤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射几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早风卷着草木的清新从他身边掠过,光影跟随树叶轻轻摇晃。风格不同的教学楼,红砖瓦墙的老建筑外爬满暗绿色的藤蔓,透出经年累月的历史感。几幢刚建好的实验大楼覆着崭新的玻璃幕墙,在早起的阳光里闪出冷硬的现代气息。
苏启洲漫无目的的走着。
眼睛紧张地看着路上的指示牌,文学院,物理学院,计算机中心……每个陌生的院系名字,每一段陌生的路,偌大的校园,院系分布庞大,他只记得陈于提过,她阿妈之前是读经济的。
“你好”他问正面走来的两个男生,“经济系要怎么走?”
走在前面的男生停下脚步,想了想说:“经济系,我们这边好像没有经济系”
他侧头,视线转向身边的同伴。
同伴点头,“经济系在澄江校区,不在我们这”
苏启洲心往下沉,快走的燥热被吹来的微凉风取代,他轻皱眉,“澄江校区离这边远吗?”
“不算远”先开口的男生说,抬手指向前面的林荫道,“你从这直走到底就是南门,门口有直达澄江校区的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
“谢谢”苏启洲道谢。
“不客气”
掏出手机看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她,却不想被找错路浪费。苏启洲深吸气,压下心里的急躁,顺着男生指的方向,他小跑走去。
又多折腾了一个小时,他终于到澄江校区。
不同于刚才看见的风格变化,这的建筑感觉更加现代。干净的走道,几座金属雕塑在阳光里泛着细闪。苏启洲没心思多看,刚走进学校,找到门口的导览牌,目光快速闪过,很快就找到经济系的标识。
他顺着指示箭头的方向,路过几幢看起来差不多,好像没任何区别的上课楼,他找到经济系楼下。
“你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公园或者湖之类,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他问刚从楼上下来的女生。
女生一愣,怀里抱着书,“前面左转,大概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个情人湖”
苏启洲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后朝她说的地方小跑过去。
细窄的小路上铺着鹅卵石,两边长齐密密麻麻的灌木。
越靠近湖边,草地上休息的人就越少。
偶尔从林端树梢传下几声鸟鸣,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片平静,他绕过几株栽在湖边的柳树,青涩的柳枝擦过肩膀,下一秒,他看到在湖边草地上,盘腿坐下的那个熟悉背影。
她裹着件很大的灰色卫衣,宽松的袖口盖住半截手背。头发松松扎着,她望见远处的湖面发呆,目光放空。热烈的阳光晒在她单薄的身体,肩膀往前垮下,整个人浸在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化不开的沉寂。
苏启洲慢慢过去,他在陈于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望向湖水。
对面的草坪偶尔有学生路过,声音很热闹,各种各样的话题,嬉笑,争论,打趣,玩闹,欢喜的说话声隔着前面湖水,无法来到他们身边。
陈于其实能感受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但她没有意识,单是呼吸这件事,就已经耗尽她身上的全部力气。
她猜到是谁,因为除了他,大概也没有人会这样执着的找到这。
但为什么是他。
苏启洲看见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的红血丝没消,唇色也泛出不健康的白,“吃早饭了吗,我带了面包”
陈于没有说话,甚至没转头去看他一眼,只是盯住那片一层不变的湖水。
平静的水面反射出太阳的耀眼辉煌,水光潋滟却晃得人眼睛发昏,她的瞳孔依旧沉默,晦暗的眸色中没一点亮光。
苏启洲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旁边陪她。
两人就这样坐着,太阳慢慢升高,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空气中开始浮跃燥热的温度。
陈于咽下干涩的嗓子,连着三四天没有喝水,也没吃任何东西,粗糙的喉咙很难说话,她问苏启洲,“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苏启洲转头,视线撞进她空洞的眼底。
陈于低声,带着麻木的颤抖,“我在想,人命真的好不值钱”
“他们跟我说,他是加班绑钢筋绳的时候从楼上掉下来的”陈于说,眼泪慢慢滑下,滴在她衣服,“他看到一双鞋,想买来送给我”
那双鞋要五百块,对每天都在工地上,靠大零工生活的方强来讲,这金额是笔不小的开销。
为了能尽快攒够买鞋的钱,他答应工头加班去脚手架上绑铁丝声。工地的安全措施没做到位,方强为了方便和省时间,没有任何防护就这么爬上去。
“工头找到我,给我七万块钱”陈于轻笑,“他上架子没绑安全绳本身也有过错,他们能给这么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抬起眼,“一条命,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命,只值七万,这还是男人的价钱,如果是女人,可能连七万都没有”
苏启洲伸手,想轻轻拍下她后背,给出一点自己的关心。可手掌快要接触到她纤瘦的后背时,他猛地缩回来,害怕自己的唐突会压垮她紧绷的神经。
陈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是我连累他,如果我没来古圩,要是没有我,他就不用这么拼命,也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这跟你没关系”苏启洲疾声打断她的话,他没有再想,伸手把人带进自己怀中,手臂虚虚地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在她卫衣布料下那并不真切的温度,怀里的人好像没什么实感,他忍不住把手臂收得再紧一些。
陈于的额头抵在他胸口。
“阿于这跟你没关系”苏启洲的声音在头顶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是工地的安全措施没到位,是他们不负责,你叔叔答应加班,绑那个钢筋绳,他想让你高兴,他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阿于,不要陷在后悔和内疚里”
情人湖的风带着凉意,陈于推开苏启洲。
她平静的看向他,“他不是我亲叔叔,只是一个好心收留我的人,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阿婆说得对,我就是灾祸,不配有好日子”
“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