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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得而复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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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忽然漏掉一拍,那阵盘踞在她心底的恐惧和不安感被无限放大。笔掉到桌上,在周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她忐忑地跟着李国远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起教室要更加滞涩,李国远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映出几行没有备注的通话。
他转过身,带着同情的视线落在陈于脸上。措词斟酌了好久,采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她说:“刚才你叔叔的朋友打来电话,你叔叔出了意外,现在在市中心医院”
“意外?什么意外……”陈于的声音骤然变哑,她惊慌地看向李国远,眼底是不可思议的错愕,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也都乱了。
“我叔叔今天早班,这会应该在家里,怎么会在医院,是不是,是不是诈骗电话”她急切追问,可颤抖的手指却暴露出她心里的恐惧。
“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李国远咽下口水,“具体发生了什么,对方也没说得太细,他就让你赶快过去”
他说着,把一张写了号码和地址的便签递给陈于。
身上一片冰凉,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住。恐慌蔓延身体,她僵硬地接过那张纸,没有说话,只是往办公室外跑,脚步踉跄。
她一路跑出学校,胡乱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慌张地拉开车门,小腿被车门撞了一下。她跌坐进去,带着忍耐的哭腔和司机报出医院地址,“麻烦您快点,我有急事”
司机大概猜到了,一路上都开得很快。
她陷在后排,身体往前,额头抵住前排靠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扎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脑袋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整个人好像坠进一片看不见的深渊冰湖,彻骨的寒冷裹挟着她的思考和身体的每一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又该做什么,指甲死死嵌在掌心。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双手合十,她学阿婆跪在瞎婆娘娘前的动作,心里反复默喊那些她曾经听过却不知道含义的菩萨名字。她不清楚这些菩萨到底管着什么,她只求老天能够听见,能稍微看到自己的哀求和祷告。
出租车停在医院的急诊楼前,陈于拉开门,连司机喊找零也顾不上。
她磕磕绊绊地冲进急诊大厅,身体撞到护士站。她喘气看着呼吸,声音发抖,“你好,请问方强,就是刚才从工地送来的病人,他在哪,我是他侄女”
护士抬头,“方强是吧,刚送进抢救室”
陈于攥住便签的手瞬间收紧,呼吸也跟着窒息。
护士带她到抢救室门外。
抢救室门上亮起的红灯,陈于双腿发软,冰凉的后背抵靠墙壁,勉强支撑身体,视线黏在那扇门,连眼睛也不敢多眨。
没多久,走廊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夹着粗重的喘息,几个满身泥灰和带着血污的工人匆匆赶来,其中有个陈于认识,先前是叫他孙叔叔。
孙方明脸上还结着水泥,胸前和手臂上的血渍晕开一片。他看到站在抢救室门口的陈于,焦灼的脚步突然停住,眼神复杂的看向她。
“阿于”孙方明叹息开口。
陈于踉跄地扑过去,抓紧他的手臂,“出什么事了,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进抢救室……”
孙方明目光闪躲,他压轻声音,带着不忍,“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多少层?”陈于继续问。
“……十七层”
“十七层”陈于重复念着这个数字,后脑一阵刺痛,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耳鸣,尖锐的耳鸣盖过周遭的所有声音。
视线逐渐模糊。
“他被下面的安全网稍微垫了一下,没事的阿于,医生肯定能救回来”孙方明拍着她手臂,轻声安慰。
“对,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陈于下意识说。好像在回应他,又或许是自我催眠。
她握住自己已经冰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佝偻地站在抢救室门外,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句话,似乎多说几遍,它就能变成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
她盯住那扇门。
不知道过去多久,半小时,一小时,或者更远,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暗下。
门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脸上的表情严肃,他目光扫过在门口的几人,沉声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侄女”陈于连忙反应,眼睛里还燃着最后一点希望。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的不忍终究是被遗憾取代,“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颅内出血太多,送到的时候瞳孔就已经扩散,抱歉”
陈于脑袋空了一瞬,“抱歉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抱歉”
她站在那,表情僵硬。
全身的温度好像都被抽离,只剩下刺骨的寒冷顺着皮肤毛孔钻进骨子。右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接着是左手,双腿,最后来到身体的摇晃。她盯住医生胸前的工作牌,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见,那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现在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下。
恐惧彻底笼罩了她,就像从空中飘来的塑料袋,先是轻飘飘地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点点侵入鼻腔,沿着喉管。越收越紧的窒息,被堵住的呼吸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下意识地张开嘴,贪婪的渴求空气能冲破桎梏,跑进肺里。
她疲倦地看着医生,眼睛朦胧恍惚,“你们肯定是搞错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不行了”
她抓紧医生的手,恳切甚至是乞求的对他说:“你们再救救他,不管要多少钱,不管要我做什么,你们救救他,哪怕他最后是个植物人,我求你们救救他,我求求你们……”
绝望的哀求越来越大,从带着哭腔的哽咽,到细碎的哀嚎,最后变成孤注一掷,撕心裂肺的无助,“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我求求你们”
声音破了音,她脱力地摔跪在地上,紧紧拽住医生的休息,胸腔的震痛感化作撕心裂肺的呼声,绝望的哀求在走廊反复重复,每一下都带出牵连骨髓的绝望。
“阿于别这样”孙方明赶紧过去,拖住她就要失力倒下的身体。
“抱歉,病人的出血量实在太大……”
医生后面的话,陈于已经听不到了。
彻底的无望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她累了,身体的无力,意识的离开,让她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能晃人眼睛,冷冰冰的光束直直映在她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身体上。
她跪在抢救室门口,膝盖下是冰凉的地砖。空洞的眼睛,眼中逐渐覆上一层灰寂的空白。
目光没有焦点,也什么都看不到。
连孙方明想扶她起来,也被她无意识推开。
偶尔有医生和护士经过,看到她这副毫无生气的表现。忍不住轻轻叹气,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知道过去多久,眼泪流干,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的颤抖缓和平息,陈于的眼睛彻底空了。她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膝盖发来一阵钝痛,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抢救室,只是朝医院大门的方向,颤栗的脚步虚软,一步步地往前挪走。
世界变成一片没有呼吸和温度的黑白,她站在门口的阳光里,仰头望见那些对她来说总是遥远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