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18、所谓规矩

　　“陈于”林靖周慌慌张张地过来，他看到公告栏上的名单，用力攥住陈于的手臂，没等她反应，他已经带着脚步踉跄的陈于往行政楼那边跑。

　　“怎么了？”陈于被他拽得差点摔跤，细碎的头发贴在额头，她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尽力去跟上他的脚步。

　　热风灌进喉咙，带着空气的燥意。林靖周咽下口水，声音着急，“保送名单，你没看见？”

　　“我看到了”她声音很轻，带着种出奇的冷漠。

　　“看到你还能这么等着”寂静的楼梯间回荡两人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林靖周一脚跨出两个台阶，“名单肯定有问题，咱们得着校长问清楚”

　　“我已经问过李老师，他说是学校的决定”陈于扶着楼梯扶手，气息微喘。

　　“学校的决定那也要有个说法”林靖周边上边说，“你和曾可差在哪，分数还是什么，这总得知道，就算不能保送，那也得弄清楚为什么不行，总不能吃个哑巴亏”

　　他们快到校长室门口，门却先一步打开，苏启洲从里面出来。

　　林靖周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他带着陈于立马上前，“你在这正好，你跟校长熟，保送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曾可不是陈于，陈于她差在哪了？”

　　苏启洲的目光越过林靖周，落在他身后的陈于脸上。她嘴唇紧抿，那双平常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一层很厚的灰。空落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一片干涩的荒芜。

　　心脏忽然抽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用力握紧。避开她的眼睛，苏启洲喉结上下滚动，“我问过了，是陈于之前提交的材料，有一项不符合保送标准”

　　“哪一项？”林靖周不甘心的追问。

　　苏启洲干涩转头，他看着陈于艰难吐出那几个字，“家庭”

　　他这句话就像审判官手里骤然敲下的那一记法槌，干脆利落。敲碎她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也敲断她所有在挣扎的希望。

　　从长岩到古圩，3198公里，隔这么远，她还是没办法彻底逃走。

　　陈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

　　“校长说名单已经交到教育局，补交也没办法”苏启洲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陈于垂下眼，叹出的气息混着周围热气，她没有再看两人，只是转过身，朝楼梯口走。

　　从开始僵硬的脚步，慢慢的，她速度快起来，从快走变成小跑，到最后撒开腿的狂奔。热风刺进喉咙，呛得嗓子发紧，但她没有感觉，只是往前跑，想逃开这个让她感觉窒息的地方。

　　“陈于”林靖周急切喊她，眉头蹙拢，他还没想懂事什么让陈于这样难受，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没半点犹豫，他即刻追上去。

　　空荡的走廊，剩下苏启洲一个人站在那。

　　阳光从侧面斜落进来，将他的半边身体都裹在燥热的阳光里。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攀高，裸露的手臂皮肤能感受到一阵细密的焦灼。身体开始发烫，那份燥热，却驱散不了他眼底的无力和晦暗。

　　“启洲，我知道你来问什么，你们班上那个陈于，她成绩确实不错，可这件事情，它不是谁成绩好就能改变的”

　　“陈于交上来的那份资料里少了家庭关系这一部分，我们核查过，她的家人虽然离世，但其他监护人的信息她没有填，曾可的成绩和陈于也差不多……”

　　“监护人信息后面补充也是可以，只要陈于能提供对应的资料，而且她也满十六周岁，马上都满十八周岁了”

　　“后续补充和资料错误，这两个在本质上是同一个”校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东西，虽然之前不重要，但现在有人说它重要，它就必须重要。规矩是死的，但解释规矩的人他是活的”

　　“保送这件事情学校已经决定，你也别跟着再掺和”

　　他望着陈于跑远的方向，一股强烈的无力和愧疚感，像汹涌的潮水似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明明知道真相，却无法说出来

　　陈于终究没有被保送。

　　那以后，陈于的世界好像变了。她越加沉默，每天都把自己困在那张书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密密麻麻的全是她写下的笔记和批注。课间休息，或者是中午正经的午休时间，其他人趴在说上睡觉，她却坐在位置里，看着书上还陌生的单词，一遍又一遍地拆下来，反复记忆。

　　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高三的教学楼逐渐暗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收拾书包，说两句玩笑话后又疲惫地离开。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留下，但大多数也会在十点前走，校门口的最后一班车是晚上十点零五，没人愿意错过。

　　而陈于，大概是又夜间车的缘故，她会留到十点半甚至十一点，等保安巡查学校，看到这间还亮灯的教师，隔着窗户轻轻敲几下，她才会停笔，匆匆收拾好东西，在保安的催促声中离开。

　　她好像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攒在学习这件事上，连张晓和赵恬恬约她去小卖铺买杯饮料，或者到楼下走会，她也心不在焉。不是想着哪道还没解开的题目，要么就是找个借口婉拒。如果说以前那已经疲惫的生活对她来说能算轻松，那么她现在就是完全绷紧，像根已经被拉到最满的琴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阿于你最近怎么了？”张晓看到陈于眼睛下的那圈乌青，递给她一颗刚拆开的薄荷糖。

　　陈于接过糖，慢悠悠地拨开糖纸塞进嘴巴。冰凉的薄荷味从舌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几分盘踞在眼间的困倦。她盯着地上的塑胶跑道，含糊说：“我没事”

　　“怎么没事”赵恬恬也凑过来，手搭在陈于肩膀，却摸到一片凸起明显的骨头。

　　陈于稍微一顿，低声说：“马上要模拟考了”

　　“阿于，你现在的成绩完全没问题”赵恬恬坐在她身边，“真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里压力”

　　“我没给自己压力”陈于稍抬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平静，“马上要高考，中间也没几场像样的考试，得抓紧一点”

　　“你这些话还不是在给自己压力”她目光落在陈于清瘦的脸颊上，眼底的疲倦，回答也有些缓慢。现在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陈于身上那股挡不住的昏沉，她就是硬撑着，撑到扛不住为止。

　　张晓心里不明白，她也实在想不懂，陈于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明明她已经足够优秀，明明她的分数比起他们真的好非常多，但她却偏要把自己逼到一个绝境，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对了阿于”张晓换了话题问，“你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G大，北清……”

　　“没想过”

　　“你还没想好？”赵恬恬有点意外。

　　“以前是想去G大的，但现在……” 陈于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卡住，实现看过操场，掠过前面的那棵香樟树，她恍惚看着，没了下文。

　　“没想好就没想好呗”张晓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考什么学校，说不定等高考结束，分数下来我才会琢磨”

　　体育课作为难得的休息和放松时间，快到高考，体育的测考也已经结束，现在上课更多是给他们休息和换换脑子。体育老师象征性地让他们绕操场跑两圈，活动开身体，免得一会打球受伤，或者白天在教室里坐太久，身体容易抽筋。

　　陈于跑在队伍末尾，脚步有点拖沓缓慢。脑袋里反复琢磨着刚才下来时，她看到的那段英语句型。老实说，陈于的英语很烂，在她所有的科目里，英语是最拖后腿的一项。她上小学的时候才知道英语，然后一点一点的琢磨，吐字不清晰，好多个碎句都容易沾到一起，上回听到苏启洲那口流利地道的英伦腔，她更觉得自己的口语拿不出手，就像那张被放在书包最底下的草稿纸，上面写满潦草的错误。

　　但是她肯记，英语考试无外乎是语法和对单词的熟悉程度。就像初中，那个教她的英语老师和她说过的那样，中考高考不需要口语，你就把所有需要记住的语法和单词都记住，勤能补拙，你认识的单词越多，越能弥补你晚接触的遗憾。

　　思考越集中，呼吸就会出现错误。

　　气息开始发急，胸腔也堵得难受。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周围跑步的同学都围上来，张晓和赵恬恬又是最先冲到她身边，着急地想把人扶起来。

　　“没事吧？”赵恬恬看着她，她还没回过神，表情有些木讷。

　　陈于按着手臂，勉强站住。低头看见被擦破皮的膝盖，心头没来由的开始泛起一阵紧张，好像有什么外来东西突然压到她的心脏，隐隐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又能发生什么？

　　陈于摇头，试图压下心里的那阵不安。她安慰自己，大概是摔倒了，身体有些害怕而已。她对赵恬恬扯出个看起来轻松的微笑，“应该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赵恬恬看到她沾着塑胶颗粒的膝盖。

　　“不用，就是蹭破点皮，也没出血，等一会就好了”陈于掸掉膝盖上的颗粒，简单活动了一下，虽然有点疼，可好在这样的疼痛她还能接受。

　　拗不过陈于的坚持，张晓和赵恬恬只要一左一右地扶住她，慢慢往教室走。但心里那股不安，那阵从后脊背上升起的恐惧，却像疯长的藤蔓，在她心脏和身体里蔓延，缠得她脑袋空白，四肢都有些僵硬。

　　那阵可怖的惊悸来得没头没尾，但又无比真切，压得她连最基础的呼吸都忘了要这么做。整一节课她都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课本上的几行字怎么也看不进去。手心早就被冷汗浸得发黏，食指外侧被掐出几道很深的指甲印。从心底攀升的忐忑混着莫名的恐怖在她身体里疯狂叫嚣。

　　陈于总觉得又把无形的砍刀就悬在自己头顶，仿佛下一秒砍刀就会落下，将她仅剩的安稳劈个粉碎。

　　下课铃声刚响，李国远就沉着张脸站在教室门外，看着刚下课的班级，他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陈于身上，他走进去，脸色凝重的对她说：“陈于，你来一趟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