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22、北清

　　九月初的北城还沉浸在夏末的余温里，阳光带着股执拗的热气，热风卷着蝉鸣扑在人脸上，打来几分赤裸裸的黏腻和被藏起来的躁动。

　　热烈的阳光穿透叠在一起的白杨叶，提前筛选过的光斑落在对面那片斑驳的青灰色墙壁。西府海棠的树枝从栏杆后探出，浓密的声音和北清朱红色校门上几个烫金大字，光影交晖。

　　上坡的柏油路被密集的人流烘得轻微发烫，行李箱滚轮磨擦地面的咕噜，来送的家长和报道的学生们凑在一起，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中掩盖不舍。

　　陈于用力拉着身后那只银灰色的28寸行李箱，热辣的光线晒得人眼睛发晕，鼻尖冒出汗气，她停下来，把行李箱带到自己身边。

　　简单的白色连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黑色的长发扎成个低马尾，别在耳后的碎发随着热风，轻轻扫过她脖颈。

　　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平光眼镜，藏在镜片后面，那双干净清透，似桃花般好看的眼睛，正越过攒动的人头，急切寻找院系报道的指示牌。

　　穿着统一志愿服背心的学长学姐们忙得脚不沾地，醒目的红色穿梭在人群和帐篷之间，帮忙抬过新生手里的行李箱和背包。绑在老槐树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报道流程，那个手拿扩音器，扯着嗓子指引新生宿舍方向的学长从她身边跑过，额头的汗顺脸颊淌下，他胡乱抹了一把，陈于瞥见他志愿马甲的后背，已经洇出片深色汗渍。

　　目光扫过刚看见的标识牌，中文系，计算机，国际关系学院……，终于她在队伍中后段地方，找到经济学院-金融系的浅绿色标识。

　　陈于加快脚步过去，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碎石子，发出轻微的颠簸和抖动。

　　帐篷下并排搭着两行长桌，桌上散开一沓厚厚的报道资料和新生登记表。那个穿着红色马甲，留着短寸平头的男生坐在长桌后面，手肘撑住桌沿，后背弓弯。

　　好不容易有空喘气，趁现在人不多，他得把收到的资料整理好，录进系统。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烦躁蹙拢。他抓了把头发，一上午的忙碌和重复说着相同的话，已经把他的耐心折磨告罄。

　　“你好，金融系是在这里报道吗？”声音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惬意，又透露几分干净清冽，像从山涧淌下的清泉。

　　“嗯，对”男生手指顿了顿，蹙拢的眉头稍微放松，他甚至都没细想，一上午的习惯，他顺手就把桌上的登记资料交给声音来源，“先填表，名字，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手机号码”

　　陈于拿起桌上的笔，信息已经写到第二页末尾。

　　他终于忙好，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阳光透过帐篷前的缝隙，落在女生低下的脸上。平光眼镜反射出淡淡的细光，挺翘的鼻梁，嘴唇饱满带着自然清润的粉色，下颌线条弧度柔软又很清晰。

　　她抬起眼，在对上她眼睛的那刻，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停了。

　　那是双很好看又很抓人的眼睛，眼尾上挑，琥珀色的眼底沉静清亮。别在耳后的碎发被风吹到她脸颊旁边，她抬起手，把头发归拢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

　　“学长，学长……”

　　嘈杂的环境里，他智能听见自己那和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学长……”

　　陈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依旧没什么反应。

　　“金融系是在这边报道吗？”他问从旁边帐篷里出来的另一个男生。

　　“对”男生点头，看向坐在位置里目光呆滞的那人，他大声喊，“冯越，冯越”

　　“啊？”被叫冯越的人这才有了反应，却不记得接下去的动作

　　“学妹来报道，你干啥呢……”那男生说，“学妹，你录取通知书带了吗，还有身份证”

　　“带了”陈于从包里拿出那份棕红色硬壳的通知书。

　　“学妹你哪个系的？”冯越终于说话，但依旧迷迷糊糊，不知所云。

　　陈于看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男生，眼神疑惑。

　　男生尴尬笑笑，大声对冯越喊：“金融系啊，人家刚才说两遍了，你听傻了啊”

　　“金融啊”他终于找回状态，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金融好啊，跟我一样，我也是金融系的，大三了，我叫冯越，学妹你大几，哪里人？”

　　陈于更加糊涂，被他这过分热情，可仍旧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模样，指了指自己刚放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手指提醒，“学长，我是来报道的”

　　言外之意是，咱们先办正事。

　　冯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跑题很远，连忙清了清嗓子。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陈于的资料，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不到两分钟就把报道的流程给办妥。

　　他把核对好的资料和院里附送的开学礼品放进个印有北清大学校徽的帆布袋，没等陈于接手，他先站起来，一把抓过旁边还在低头整理资料的男生，半拖半拽地把人硬按到自己座位。语速极快，“帮我盯十分钟，有人过来就让他们先填登记表”

　　被他拉过来的男生一脸莫名其妙，费解地抬头看他，“你干嘛去，等会院系老师就来了”

　　“我马上回来”冯越含糊地回了一句。

　　绕过桌子，他三两步走到陈于面前，伸手想去接陈于身边的行李箱。

　　冯越毫无预兆地突然凑近，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陈于下意识后退，行李箱也被她藏到身后。

　　“学妹你刚来报道对学校还不熟吧，你宿舍在8号楼，离这边还有点路，我带你过去，顺便给你讲讲我们学校”

　　“你要带学妹去认路啊？”刚被他拉来帮忙的男生立马来了兴趣，挑眉揶揄道。眼神在陈于和冯越之间来回打转，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有你什么事，好好干活”冯越没好气地回他一句。

　　陈于脸上露出适当礼貌的微笑，摆手说：“不用麻烦学长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没什么麻烦的，你一个人去很容易绕远，这大太阳，我带你走近道，还能省不少时间”冯越说。

　　“不用了学长”

　　“不麻烦学长费心了”清亮的声音陡然插进来，苏启洲单肩背包，他走到陈于身边，很自然地伸过手，拿走她藏在身后的那只行李箱。

　　暑热蒸腾，空气中黏着股难捱的闷燥。他穿了件黑色的皮衣夹克，皮料挺实，拉链敞开，露出里边的白色背心。贴身布料下是在健身房练到紧实的身体线条，肩背的宽窄恰到好处，皮衣版型被撑得利朗，下身配条宽松的灰黑色牛仔长裤，裤腿挽起一截，哑光马丁靴硬气。

　　他站在那，深邃好看的眉眼浸润疏离，掺着几分少年人独特的锋锐桀骜。

　　“办好了吗？”他故意贴近，靠在陈于身边低声问她。

　　“好了”陈于抬眸，看到凑在眼前的那张脸，微笑回答。

　　“接下来去哪？”苏启洲微抬手臂，虚虚揽住陈于的肩膀，姿态亲昵，带着不容辨错的占有意外，像在不动声色的宣示主权。

　　陈于还在看冯越刚才给她的资料，根本没注意到苏启洲临走前，扫向冯越那记带着警告的眼神。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凝着少年人中少见的，来自上位者的压迫。

　　冯越被这道目光逼得停住，讪讪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

　　“去寝室啊，张婶把我的东西都寄过来了，我得去收拾”陈于说。

　　“我跟你一块去，你寝室在哪？”

　　“8号楼1302”陈于看到单子上写的寝室号码，她奇怪，“女生寝室，你去干嘛？”

　　“认认门”苏启洲很自然的说，他稍微走快两步，赶到陈于前面。

　　“认门，你认门干嘛？”陈于蹙眉，立马跟上去。

　　“你箱子里放了什么啊这么沉”他扯开话。

　　“很沉吗？”陈于问，箱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确实挺多，她下意识想去接手，“你给我吧，我自己拿”

　　“不用”苏启洲换了一边，躲开她的手，脚步没停，“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情没？”

　　“得再半张校园卡，还要去弄个手机套餐”

　　“我陪你去，明天吗？”他想都没想就说。

　　陈于歪头，“我想过两天再去，这几天办的人一定很多”

　　“那你什么时候要办跟我说一声，我和你一块去”

　　“我自己去就好，你过来也挺远的”

　　苏启洲没考上北清，而是考到离北清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的北政。

　　北政比北清早开学三天。

　　“就那么一点路，哪里远了”苏启洲靠过来，肩膀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有点耍赖，“我跟你说，一个人去办卡很容易被骗的，到时候拿回来一堆你知都不知道的东西，再说了，这里是哪，北清哎，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我好不容易有你这张能随便进来的门票，好么好么，到时候喊我，带我多转转啊……”

　　一路说到宿舍楼下，苏启洲也想跟上去，但是被陈于拦住。

　　“女生宿舍”

　　“我送你上去，开学第一天家属可以进去的”苏启洲肯定说。

　　“我自己拿上去就可以了”陈于伸手去接。

　　“那我去帮你铺床”

　　“我会铺”

　　“那我帮你打扫卫生”

　　“我会弄”

　　“那我帮你……”

　　“真不用”陈于哭笑不得，赶紧打断他，“你不是想看北清吗，这会刚好，你先在楼下转转呗”

　　苏启洲垮下脸，盯着她看了两秒，委屈的表情，眼白泛出点红，好像被抛弃在路边的毛绒大型犬。

　　“我一个人看啥”他抱怨嘟囔。

　　陈于被他的样子逗笑，“北政真的没有事情吗？”

　　“刚开学能有什么事，哎你慢点，箱子挺沉的”苏启洲不情不愿地把行李箱给她，“那你收拾好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陈于笑声接过。

　　等电梯的时间她又往窗户外看了一眼，苏启洲还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皮衣口袋，仰着头，好像在数宿舍的层高。

　　阳光毫无保留地全晒在他脸上，给身体渡了层暖融融的光晕。陈于这才看到，他换了个发色，柔和被风吹起的发丝，好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带着滚烫又黏腻的温度。

　　少年站在那里，透出股执拗的傻气。

　　陈于弯了弯嘴角，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