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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晨光初 ...

  •   晨光初露,海鸥的鸣叫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将裴沐言从睡梦中唤醒。他习惯性地往身边的热源靠去,脸颊蹭到一片温热的肌肤,鼻尖萦绕着裴墨沉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须后水与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不是梦。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裴墨沉近在咫尺的睡颜。男人眉头舒展,呼吸悠长,平时紧抿的唇线在睡梦中显得柔和许多,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沐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在裴墨沉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他的目光顺着那挺拔的鼻梁往下,落在轮廓分明的下颌,再滑到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看着看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老宅二楼那个总拉着深灰色窗帘的房间里。那时候的裴墨沉还是个沉默而严厉的少年,总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瘦倔强的侧影。裴沐言那时还小,怕黑,怕打雷,总喜欢抱着枕头溜进哥哥的房间,也不说话,就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裴墨沉起初总会板着脸训他两句,让他回自己房间,可只要外面雷声一响,或者裴沐言缩着肩膀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就会叹口气,放下笔,掀开被子一角。小小的裴沐言便如蒙大赦,飞快地钻进去,挨着哥哥温热的身体,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很快就能忘记恐惧,沉沉睡去。那时哥哥的怀抱,是他风雨飘摇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安全岛。
      后来,安全岛变成了冰山。父母的骤然离世,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瞬间掩埋了裴墨沉身上所有属于少年的柔软。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拔节、冷硬,用沉默和严厉武装自己,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家,也扛起了裴沐言的未来。他不再允许裴沐言随便进他的房间,不再在打雷时抱他,甚至很少对他笑。他把所有的温柔都封存了起来,只剩下督促学业、打理生活、处理亲戚纠纷的冰冷外壳。裴沐言曾无数次在深夜,偷偷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哥哥伏案工作或静静看书的背影,觉得那道背影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一层再也穿不透的冰。
      再后来,是疏离,是刻意的回避,是那句斩断一切联系的“以后别再联系了”。裴沐言以为那座冰山会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带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直到去年霜降,那个电话,那场回归,那场在天桥边缘摇摇欲坠的生死拉扯,那场在病房外心碎欲绝的守候……冰层才开始出现裂痕,阳光才得以艰难地渗入。
      回忆的潮水漫过心脏,带着微微的酸涩,最终沉淀为踏实的温暖。裴沐言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裴墨沉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
      裴墨沉几乎是立刻醒了。那是多年独自扛起一切养成的警觉,即便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也留着一线清明。他睁开眼,眸中起初是未散尽的迷茫和下意识的锐利,但在聚焦到裴沐言脸上的瞬间,所有的锋芒如冰雪消融,只剩下温软的、初醒的慵懒。
      “吵醒你了?”裴沐言小声问,带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赧然。
      裴墨沉没回答,只是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又像是叹息。“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还早,刚过七点。”裴沐言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你再睡会儿?”他知道裴墨沉最近在跟进一个跨国的合作案,时常需要深夜与国内团队连线,睡眠并不充足。
      “不睡了。”裴墨沉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反而把脸埋进裴沐言的颈窝,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陪我再躺十分钟。”
      这难得的赖床和撒娇让裴沐言心里软成一片。他不再说话,安心地窝在裴墨沉怀里,听着他逐渐恢复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体温。窗外的海鸥叫声渐渐密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送报摩托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在海滨城市特有的、缓慢而清新的节奏中开始了。
      这十分钟像是偷来的宁静。直到裴墨沉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伸手拿过手机。是助理发来的今日行程提醒和几封需要尽快处理的邮件。
      “资本家果然不给人活路。”裴墨沉揉了揉眉心,坐起身,顺手把试图跟着坐起来的裴沐言又按回被窝,“你再躺会儿,我去弄早餐。”
      “我帮你。”裴沐言也坐起来。
      “不用,你昨天累着了。”裴墨沉按住他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柔软。他指的是昨天他们去邻市逛一个手工艺集市,走了不少路。
      “哪有那么娇气。”裴沐言嘟囔,但还是听话地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裴墨沉套上家居服,走向厨房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走动时布料下隐约起伏的肌肉线条……即使看了这么久,还是会让裴沐言心跳微微失序。
      厨房很快传来熟悉的声响:咖啡机研磨豆子的沉闷转动,煎蛋时油花细微的噼啪声,烤面包机弹出时的“叮”一声脆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裴沐言心中关于“家”最安稳的底噪。他抱着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被子,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慵懒的幸福感。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裴墨沉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一小碟裴沐言最近很喜欢的本地产的蓝莓果酱。
      “伺候周到吧,裴先生?”裴墨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挑眉看他。
      “马马虎虎。”裴沐言嘴上挑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他接过裴墨沉递过来的咖啡,小心地抿了一口。裴墨沉知道他胃不好,咖啡总是调得格外温和,奶泡打得很绵密。
      两个人就着清晨的阳光,在卧室里享用了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餐。裴沐言说起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一个做玻璃工艺品的老匠人,手法如何精妙,烧制出的海鸥如何栩栩如生。裴墨沉一边听,一边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他,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工艺或市场的见解。
      “对了,”裴墨沉放下咖啡杯,“下午我要去机场接个人,国内来的,之前合作过的一个供应商代表,大概待两三天。晚饭可能没办法回来吃了。”
      “没事,你去忙。”裴沐言点点头,并不在意。这样的临时安排时有发生,他已经很习惯。裴墨沉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完全规律的朝九晚五,而裴沐言自己的写作时间也相对自由。“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或者去找格蕾塔太太,她说最近新学了一道苹果派,邀请我去品尝。”
      “别吃太多甜的。”裴墨沉习惯性地叮嘱,顺手擦掉他嘴角一点面包屑,“你昨天还说牙有点不舒服。”
      “知道啦,管家公。”裴沐言笑着躲开他的手,心里却甜丝丝的。
      早餐后,裴墨沉去浴室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裴沐言则趿拉着拖鞋,走到面向大海的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刹那间,一片无垠的蓝涌入眼帘。天空是清澈的蔚蓝,缀着几缕羽毛般的白云;大海则是更深的、带着翡翠光泽的蓝绿色,在晨光下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几只白色的帆船点缀在海面上,像静止的剪纸。
      这就是他们的新生活。不再有老宅阴郁的回忆,不再有窥探的目光和恶意的流言,只有这一片开阔的、包容的蓝。裴沐言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觉得肺部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裴墨沉很快收拾妥当,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沉稳冷峻。只有在看向裴沐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才会漾开温度。
      “我走了。”他走到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尽量早点回来。冰箱里有炖好的汤,记得热了喝。别写起来又忘了时间。”
      “嗯,路上小心。”裴沐言跟过去,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又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告别吻。裴墨沉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片刻才松开,指尖流连地抚过他的脸颊。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裴沐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裴墨沉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才转身,开始收拾床铺,清洗餐具,将昨晚随意搁在沙发上的书归位。这些琐碎的家务,曾经是他最厌倦的,如今却成了生活仪式感的一部分,带着平淡的暖意。
      打扫完毕,他给自己泡了杯花果茶,端着走进书房。书房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参考书,还有一盆小小的、裴墨沉从花卉市场淘来的、据说很好养的多肉植物。墙壁上钉着软木板,上面贴着一些随手记下的灵感片段、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还有几张他和裴墨沉的合影——有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有在郊外向日葵田里的,还有婚礼那天在教堂外,两人头抵着头、笑得毫无阴霾的那一张。
      裴沐言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文档里是他正在创作的一本新书,一个关于“修复”与“重生”的故事,灵感或多或少来源于他们自身的经历,但已经被他艺术加工,变成了一个发生在虚构海滨小镇、关于一对因为误会分离多年后又重逢的旧友,如何共同修复一艘破旧帆船,并在这个过程中修复彼此关系与自我创伤的温暖故事。
      写作的过程并不总是顺畅。有时文思泉涌,键盘敲击声如疾风骤雨;有时却像陷入泥沼,对着闪烁的光标枯坐半天,也挤不出一个满意的句子。但无论哪种状态,裴沐言都很珍惜。这份能完全由自己掌控、表达内心世界的工作,是他逃离过去、构建新生活的重要支柱,也是裴墨沉一直鼓励和支持他去做的事。
      写到近中午,阳光已经有些灼人。裴沐言保存文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走到阳台,给那些金灿灿的向日葵浇了水。这些花是裴墨沉的“责任田”,但他出差或忙碌时,照料的任务就落在裴沐言肩上。起初他总担心养不活,但或许是这里的阳光和空气确实适宜,又或许是裴墨沉挑选的品种格外坚韧,这些向日葵总是长得很好,硕大的花盘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午饭后,裴沐言小憩了片刻,然后带上笔记本和一本闲书,步行去了附近一家他常去的临海咖啡馆。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荷兰人,却煮得一手好咖啡,店里永远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裴沐言喜欢靠窗的那个位置,抬头就能看见蔚蓝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
      他点了一杯拿铁,打开笔记本,却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望着窗外的海景出神。海面上有几艘色彩鲜艳的帆板在冲浪,年轻人矫健的身影在波浪间起伏,引来岸边阵阵欢呼。更远处,货轮像缓慢移动的积木,在天际线上拉出长长的烟痕。
      这样的午后,安宁得有些不真实。裴沐言偶尔会想起过去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想起姑姑怨毒的眼神,想起学校里那些窃窃私语,想起出版社主编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和新生活的暖流冲刷得褪了色,变成了心底一些淡淡的、潮湿的印痕,只在某些极其疲惫或脆弱的时刻,才会隐隐浮现。
      但大部分时候,像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平静,一种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扎实的平静。这平静来自于他知道,无论何时回头,都有一个怀抱在等他;无论外面风雨多大,都有一个叫做“家”的港湾可以停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墨沉发来的消息:「接到人了,一切顺利。在去酒店的路上。晚饭可能要晚点,别等,自己先吃。记得喝汤。」
      简短的几句话,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他心口。裴沐言勾起嘴角,回复:「知道了。少喝酒。汤会喝的。」
      放下手机,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笔记本屏幕。这一次,灵感来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那个关于帆船与修复的故事,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段。
      傍晚时分,裴沐言合上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咖啡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海滨栈道慢慢散步。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归航的船只拉响了悠长的汽笛。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
      路过一家海鲜市场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几只新鲜的牡蛎和一小袋贻贝。裴墨沉爱吃这个,虽然他自己总是嫌处理起来麻烦。裴沐言想着,等他晚上回来,若是没喝太多酒,或许可以煮个宵夜。
      回到家,公寓里空无一人,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裴沐言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暮色带来的些许清冷。他先把买的海鲜处理干净,放进冰箱备用,然后热了裴墨沉早上炖的汤,就着汤简单吃了点面包,算作晚餐。
      饭后,他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书。是格蕾塔太太推荐的一本荷兰作家的短篇小说集,文字简洁而富有诗意,翻译得也很好。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计算着裴墨沉大概还有多久回来。
      时间悄然流逝。晚上九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裴沐言立刻放下书,站起身。门开了,裴墨沉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裴沐言的那一刻便柔和下来。
      “回来了?”裴沐言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皱了皱眉,“喝酒了?”
      “推不掉,喝了一点。”裴墨沉揉了揉眉心,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裴沐言肩上,“有点累。”
      裴沐言没再多问,只是伸手帮他按揉着太阳穴。“吃饭了吗?要不要喝点汤?还是想吃点别的?我买了牡蛎和贻贝。”
      裴墨沉闭着眼睛,享受着他力度适中的按摩,闻言低笑了一声:“怎么,裴大作家今天兴致这么好,要给我煮宵夜?”
      “不想吃算了。”裴沐言作势要抽回手。
      “吃。”裴墨沉立刻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睁开眼看他,眼底有笑意,“你煮的,毒药我也吃。”
      “呸,乌鸦嘴。”裴沐言轻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抽回手,“等着,很快。”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锅里的水烧开,放入姜片和少许白葡萄酒,再放入洗净的牡蛎和贻贝。很快,海鲜特有的鲜香便弥漫开来。他又切了一点欧芹碎备用。
      裴墨沉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勾勒出裴沐言纤细却不再单薄的轮廓,系着围裙的腰肢显得不盈一握,低头处理海鲜时,侧脸沉静而专注。这一幕如此寻常,却又如此珍贵,是他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心底最深的眷恋。
      “看什么?”裴沐言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问。
      “看我老婆真贤惠。”裴墨沉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带着笑意和疲惫后的松弛。
      “谁是你老婆。”裴沐言耳根微热,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汤快好了,去拿碗。”
      宵夜很简单,就是一大碗酒香扑鼻的白葡萄酒煮青口贝和牡蛎,配着烤得酥脆的蒜香面包片。两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海浪声,分食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鲜美。
      裴墨沉是真的饿了,吃得很香。裴沐言则小口啜饮着汤汁,看着他吃,心里有种满满的踏实感。
      “今天顺利吗?”裴沐言问。
      “还行,老客户了,就是应酬免不了。”裴墨沉剥开一个牡蛎,将肥美的蚝肉蘸了点汤汁,很自然地递到裴沐言嘴边。裴沐言张口吃了,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过谈成了一个新项目的初步意向,如果顺利,下半年可能会轻松一些,不用频繁出差。”
      “那挺好。”裴沐言点点头。他知道裴墨沉一直在有意识地调整工作节奏,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留在家里。
      “你呢?今天写作顺利吗?去找格蕾塔太太了?”裴墨沉问。
      “还行,写了一千多字。下午去了咖啡馆。格蕾塔太太的苹果派明天再去尝,今天想等你回来。”裴沐言简单汇报着,语气平常,却让裴墨沉心里一暖。
      吃完宵夜,收拾好厨房,已是夜深。两人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裴墨沉似乎累极了,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裴沐言却没什么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海浪永不止息的低语。
      他轻轻转过身,面向裴墨沉。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能看清男人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极轻地描摹着裴墨沉的眉眼、鼻梁、嘴唇,像要确认他的存在。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裴沐言想起婚礼那天,在教堂里,裴墨沉说“我的过去,满目疮痍。但我的未来,从今天起,每一寸,都想要和你分享。”当时他被巨大的幸福和感动淹没,无暇细思。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句话连同过往所有的苦涩与甜蜜,一起涌上心头。
      他们的过去,的确称得上满目疮痍。过早失去双亲的剧痛,彼此误解的漫长岁月,流言蜚语的中伤,至亲的背叛与伤害,生死边缘的挣扎……每一道伤痕,都曾经深可见骨,痛彻心扉。
      但正是这些伤痕,塑造了今天的他们。如同被海浪反复拍打、冲刷的礁石,最终变得坚硬而沉默,却也留下了独特的纹理。他们的爱情,并非生长于温室,而是从废墟和裂缝中挣扎着探出头来,迎着风雨,开出的花。或许不够完美,不够符合世俗的想象,却有着野蛮而顽强的生命力。
      裴沐言轻轻握住裴墨沉放在身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那枚素圈戒指,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有微光。他想,这就是他们的“修复”与“重生”吧。不是抹去伤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而是带着这些伤痕,在对方的陪伴和爱意里,学会与过去和解,学会在破碎之处生长出新的血肉,学会在废墟之上,建造只属于他们的、坚固而温暖的巢穴。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或许还会遇到新的挑战,来自工作,来自生活,甚至可能来自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愈合的隐痛。但裴沐言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身边这个人都会握紧他的手,如同今天,如同过去的每一天,如同未来必将到来的每一天。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一遍又一遍,像是永恒的韵律。在这韵律中,裴沐言终于感到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往裴墨沉的怀里靠了靠,寻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无声地、满足地喟叹一声。
      霜雪已逝,春日方长。而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彼此依偎、平淡却真实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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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禁梦 禁仿 禁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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