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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荷兰, ...

  •   荷兰,初春。
      清晨五点,天还是一种掺着鸽灰的黛青色。裴沐言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躺着,目光落在身边人安静的睡颜上。裴墨沉的呼吸很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似乎总在思虑着什么。裴沐言伸出手指,悬在裴墨沉眉心上空几毫米的地方,想抚平那道纹路,却又怕惊醒他,指尖最终只是轻轻掠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们将在运河边一座租来的小教堂里,完成一个迟到太久的仪式。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复杂的流程,甚至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强制效力——在这个国家,他们的关系早已被承认。但裴墨沉坚持要办,他说:“言言,我们缺一个开始。不是被迫逃离的那个,也不是在伤痛里互相舔舐的那个,是一个干净的、只属于我们的、被阳光晒过的开始。”
      裴沐言懂。他们之间的感情,萌芽于破碎的家庭,成长于压抑的暗处,一度被流言和恶意逼到悬崖边缘,最后在鲜血和永别的威胁中开出畸形的花。他们需要一场仪式,来覆盖掉那些灰暗的底色,像在旧画布上,郑重地落下第一笔鲜亮的新颜色。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窗前。他们租住的这间公寓在阿姆斯特丹老城区的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下面静静流淌的运河。水面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那些有着山形墙和窄长窗户的古老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空气清冽,带着水汽和隐约的咖啡香。
      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裴沐言走过去,看到裴墨沉已经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切面包。他身上穿着裴沐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灶台上的小锅里,牛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怎么起这么早?”裴沐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裴墨沉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毛衣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裴墨沉身上那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睡不着。”裴墨沉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怕你跑了。”
      裴沐言低低地笑出声,收紧手臂:“往哪儿跑?人生地不熟,荷兰语只会说‘谢谢’和‘你好’。”
      “所以才要看好你。”裴墨沉关了火,转过身,很自然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早餐是简单的烤吐司、煎蛋和热牛奶。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安静地吃着。阳光渐渐强起来,穿透薄雾,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开始有了自行车的铃声和行人的脚步声,城市在缓慢苏醒。
      “紧张吗?”裴墨沉忽然问,目光落在裴沐言握着牛奶杯的手上。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裴沐言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墨沉,“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有点自欺欺人?毕竟,我们早就是彼此生命里割不掉的一部分了。”
      “不会。”裴墨沉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仪式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的。是为了记住,从今天起,我们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说‘爱’,都是被允许的,是堂堂正正的。是为了……”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把那些不好的记忆,用今天的好,盖过去一点。”
      裴沐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早餐,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像无数个平常的早晨一样,一个收拾碗碟,一个擦拭桌子,默契得不需要言语。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抹布擦过桌面的沙沙声,构成了这间小小公寓里最安宁的背景音。
      收拾停当,裴墨沉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西装。都是浅灰色,款式相近,只在细节处略有不同——裴沐言的那套更修身一些,领口和袖口有细微的暗纹;裴墨沉的则更挺括,线条利落。这是他们一起在市中心那家老裁缝店定的,老师傅量尺寸时,看到他们紧握的手,了然地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很相配。”
      裴沐言换上西装,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身形颀长,合体的剪裁勾勒出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肩背。浅灰色很衬他略显苍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郁气,多了些清朗。他有些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袖口,总觉得这身装扮过于正式,与他骨子里那个习惯躲在角落、害怕被注视的男孩格格不入。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裴墨沉不知何时也换好了衣服,站在他身后。镜中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同样的身高,相似的气质,却又截然不同。裴墨沉的轮廓更深,眼神更沉静,像经年累月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而裴沐言则更像一株向着光却又畏惧风的植物,纤细,敏感,带着某种易碎的美感。
      “很好看。”裴墨沉低声说,手指拂过裴沐言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也是。”裴沐言转过身,仰头看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裴墨沉半边脸庞,将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投下清晰的阴影。这一刻,裴沐言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这个他爱了几乎整个生命的人,今天就要真正地、完全地,和他绑在一起了。不是血缘的捆绑,不是责任的牵绊,而是自由意志下,彼此心甘情愿的选择。
      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奇异地平复下去,变成一种温热的、饱胀的踏实感。
      他们没有请专业的造型师,裴沐言只是简单地打理了一下头发,让那些柔软的黑发自然地垂在额前。裴墨沉则刮干净了胡茬,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利落。最后,裴沐言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银色向日葵胸针,别在自己胸口。花瓣边缘的磨损在光下很明显,他却觉得那是时光留下的最好印记。
      裴墨沉看着他动作,眼神深了深,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内壁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今天的日期。他拿起稍小的一枚,牵起裴沐言的左手,缓缓推入无名指指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在感。
      “先戴着,”裴墨沉说,声音有些哑,“等会儿还要再戴一次。”
      裴沐言点点头,拿起另一枚戒指,同样为他戴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银色的指环在光下闪烁,像两个小小的、坚定的承诺,圈住了彼此的手指,也仿佛圈住了往后余生。
      上午十点,他们并肩走出公寓。运河边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游客、骑自行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交织成一副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偶尔有人投来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过于正式的衣着上,但大多只是好奇的一瞥,便匆匆移开,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宽容与漫不经心。
      教堂坐落在一条僻静的支流运河边,不大,是典型的荷兰新教教堂风格,红砖外墙,尖顶,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门口已经摆上了几盆金黄色的向日葵,在初春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摇曳。
      来的人比预想中稍多。除了提前说好的几位国内好友——大学时唯一知道他们关系并始终支持他们的室友周霖,裴墨沉公司里那个帮他不少忙、性格爽朗的副总李薇,还有裴沐言写作班上那位总是给他寄明信片的忠实读者女孩苏晓——竟然还多了几张面孔。
      住在隔壁的荷兰老太太格蕾塔穿着她最庄重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大提琴琴盒。中餐馆的老板老陈和妻子阿珍也来了,老陈依旧笑呵呵的,阿珍则提着一个保温食盒,冲裴沐言眨眨眼,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喜面,晚点吃。”
      最让裴沐言意外的,是站在角落里的林薇。她瘦了很多,穿着素雅的米色连衣裙,脸上没什么妆容,眼神里没有了曾经的偏执和怨毒,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看到裴沐言,她似乎想上前,又有些犹豫。
      裴墨沉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握紧了他的手,低声说:“她上个月联系我,说想当面道歉。我拒绝了。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今天。”他顿了顿,“要请她离开吗?”
      裴沐言看着林薇。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无尽痛苦和恐慌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可怜。他想起裴墨沉昏迷时,林薇在警察局录完口供后,曾试图来医院,被朋友拦在外面。后来听说她主动提供了姑姑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线索,也放弃了上诉,接受了应有的惩罚。时间或许没有完全抹平伤害,但确实冲淡了一些尖锐的恨意。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今天……算了。”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朴素。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质长椅,圣坛很简单,只有一座小小的木质十字架。但此刻,长椅之间的过道上、圣坛周围,甚至窗台上,都摆满了盛开的向日葵。金灿灿的一片,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仿佛把外面所有的阳光都收集了进来。
      没有乐队,只有格蕾塔老太太坐在角落里,调试着她的大提琴。低沉的弦音在空旷的教堂里缓缓流淌,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庄重,舒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牧师是位头发全白、面容慈祥的本地老人,名叫威廉。他穿着简单的黑袍,站在圣坛前,微笑着看着陆续入座的人们。当他的目光落到裴沐言和裴墨沉身上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温和的祝福。
      时间快到十一点。裴沐言和裴墨沉站在圣坛侧后方一道小小的门廊里,等待着。从这里能看到外面坐着的人,能看到满室的向日葵,能看到从彩色玻璃透进来的、被分解成斑斓光影的阳光。
      裴沐言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深呼吸,试图平复,却感觉手指尖都有些发麻。就在这时,裴墨沉的手伸过来,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别怕。”裴墨沉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平稳,“看着我,只看着我。”
      裴沐言抬起头,望进裴墨沉深邃的眼眸。那里像一片寂静的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涌动着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情绪——爱意,珍重,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原来,紧张的不止他一个。这个认知奇异地安抚了他。他反握住裴墨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格蕾塔的琴声停了下来。威廉牧师走到圣坛中央,用英语温和地开口:“各位朋友,感谢你们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来到这里,见证两位年轻人生命中重要的时刻。”
      没有冗长的宗教宣讲,没有复杂的仪式解说。威廉牧师的话语简单而直接,他讲述了爱与承诺的普遍意义,强调尊重、忠诚与陪伴的价值,然后目光转向门廊的方向。
      “现在,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裴墨沉先生,和裴沐言先生。”
      琴声再次响起,换了一首更轻快、更温柔的曲子。裴沐言和裴墨沉对视一眼,牵着手,并肩从门廊走出,沿着铺着浅色石板的过道,一步步走向圣坛。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们的步伐很稳,握在一起的手很紧。
      走过长椅时,裴沐言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朋友们含笑的脸,看到了格蕾塔老太太专注拉琴的神情,看到了老陈和阿珍鼓励的目光,也看到了林薇迅速低下头去,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但奇异的是,裴沐言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窒息和恐慌。那些目光里的善意和祝福,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包裹其中。
      他们在圣坛前站定,面向威廉牧师,也面向彼此的朋友。威廉牧师微笑着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里是洞悉世事的平和与真诚的喜悦。
      “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天将没有传统的誓词问答。”威廉牧师说,“两位年轻人选择用自己的话语,向彼此,也向在座的各位,陈述他们的心意与承诺。”他看向裴墨沉,“裴墨沉先生,您愿意先开始吗?”
      裴墨沉点了点头。他松开了裴沐言的手,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纸张很普通,甚至有些发皱,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合上过许多次。
      他清了清嗓子,教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运河上隐约的汽笛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言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写过很多商业计划书,做过无数项目汇报,在很多人面前发过言。但我必须承认,准备今天这段话,比任何一次都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地看进裴沐言眼里,那里有鼓励,也有紧张。“我想过引用诗歌,想过堆砌华丽的辞藻,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找出来,放在你身上。但我发现,那些都不对。我们之间,从来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浪漫传奇。我们是一起从泥泞里爬出来,互相搀扶着走过黑夜,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放开手的两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在场几个知情的朋友瞬间红了眼眶。
      “所以,我不说永远。永远太远,我们经历过太多变故,知道承诺有时很轻。我也不说下辈子。这辈子能抓住你,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运气和勇气。”裴墨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就说现在,说往后看得见的日子。”
      “我承诺,以后家里的饭,只要我在,还是我做。你胃不好,又总忘了按时吃饭。碗……我尽量洗,但如果我加班太晚,允许我攒到周末,或者我们买个洗碗机。”这句带着生活气息的调侃,让略显凝重的气氛松弛了些许,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裴墨沉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眼神依旧是无比认真的:“我承诺,你写作遇到瓶颈,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候,我不会在旁边唠叨,也不会硬要给你建议。但我会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看书,或者处理工作。你需要安静,我就保持安静;你需要一个拥抱,我就在这里。”
      “我承诺,打雷的夜晚,我尽量比你醒得早。如果没醒,你把我踹醒也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独属于裴沐言的纵容,“然后我会抱着你,告诉你‘哥在’,就像小时候一样。虽然你现在好像……不太怕打雷了?”他不太确定地看了裴沐言一眼。
      裴沐言的眼泪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他用力摇头,又点头,哽咽着小声说:“怕的。”只是后来,怕打雷的时候,你不在身边。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裴墨沉显然懂了。他眼神一黯,随即是更深沉的心疼与坚定。
      “那就一直怕着。”裴墨沉的声音更温柔了,“我给你捂着耳朵。”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然后,他举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又抬头,重新看向裴沐言,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最后,我承诺,阳台上的向日葵,我会一直种下去。种到我们现在的阳台放不下,就换一个带更大阳台的房子。如果还不够,我们就去乡下,租一块地,种一片向日葵花田。我要你每天早上睁开眼,晚上睡觉前,只要看向窗外,就能看到金黄色的,向着太阳的花。”
      “言言,”他最后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却带着震动人心的力量,“谢谢你。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推开我的时候,抱紧我。谢谢你在我想逃开的时候,抓住我。谢谢你肯信我,肯把自己交给我,肯跟我走到这里,站在阳光下。”
      “我的过去,满目疮痍。但我的未来,从今天起,每一寸,都想要和你分享。”
      他说完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煽情的泪语,只有朴素的、具体到生活细节的承诺,和一个男人将自己全部未来拱手奉上的决心。教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隐约的呼吸声,和格蕾塔不知何时又轻轻响起的、如泣如诉的琴音。
      裴沐言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裴墨沉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滚烫的,落在他身上。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眼泪抹得更开。裴墨沉想伸手帮他擦,被他轻轻挡开。
      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和裴墨沉那张一样,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写的时候滴落的咖啡,还是更早之前,某个难以入眠的深夜留下的眼泪。他展开纸条,手指抖得厉害,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不成调:“我……我写了好多遍……撕了又写……”他语无伦次,眼泪掉得更凶,几乎看不清纸上的字。
      “没关系,言言,慢慢来。”威廉牧师温和地鼓励道。
      裴墨沉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小步,用身体微微挡在他侧前方,隔开了部分投来的视线,形成一个无声的、保护的姿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沐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纸条上。那些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但他认得每一个笔画,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台灯,一笔一划写下的心迹。
      “哥,”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让它平稳下来,“你说你不会说漂亮话……我才是真的不会。”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我只会写故事,把别人的悲欢离合写得好像真的一样。可轮到我自己,那些词……都跑了。”
      他抬起头,看向裴墨沉,透过水光,他看到裴墨沉眼中映出的、狼狈又认真的自己。“我以前,总做一个梦。梦见我们牵着手,走在一条特别亮、特别宽的路上。两边好多人,他们看着我们,不是指指点点,不是窃窃私语,就是……看着。像看街上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然后我醒了,发现是梦,枕头是湿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后来我们逃到这里,第一次在街上,你拉着我的手,我没有立刻甩开。没有人看我们,就算看了,眼神也很平常。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但梦里,我们走的那条路,好像就是这里的某条运河边。我醒来,枕头是干的。”
      “所以,”裴沐言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虽然依旧带着哭腔,却不再颤抖,“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给我这个……能走在阳光下的梦。”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纸条,又看向裴墨沉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
      “我不太会承诺。我身体不算好,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情绪上来就钻牛角尖,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像个炸药包,一点就着。”他数落着自己的缺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但我保证,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是黏着你,是……我的世界很小,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坐标。”
      “你做饭,我发誓,我认真学洗碗,争取不打碎盘子。你种向日葵,我每天记得浇水,虽然我可能连仙人掌都养死过。”他试图开个玩笑,效果却让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还有,”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但在寂静的教堂里,依旧清晰可闻,“以后打雷……不用你保证比我醒得早。我……我会自己钻到你怀里。你要抱紧我,不能推开,像……像在天桥上那样。”
      最后这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痛苦的、绝望的、却又在绝处逢生中紧紧相拥的画面,同时掠过两人的脑海。裴墨沉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汹涌的、几乎无法承载的情感。
      裴沐言看着他,泪水涟涟,却努力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脆弱得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却又有着惊人的美丽和坚定:“哥,我没有很多可以给你。我只有一颗受过伤、不太完整,但里面全装着你的心。还有往后,很长、很长的,想和你一起浪费的时间。”
      “你愿意……要我这些吗?”
      他说完了。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指一松,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飘落在地。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裴墨沉,等待一个回答。
      裴墨沉没有立刻说话。他上前一步,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裴沐言脸上纵横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珍惜,仿佛在擦拭世上最易碎的珍宝。然后,他低头,深深地看进裴沐言湿润的、盛满不安与期待的眼眸。
      “要。”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重如千钧。
      下一秒,他伸出手臂,将裴沐言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合二为一。裴沐言也立刻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墨沉挺括的西装外套和里面的衬衫。
      教堂里响起了掌声。起初是克制的,随即变得越来越热烈,夹杂着哽咽和欢呼。格蕾塔的琴声不知何时变得激昂而充满希望,像潮水漫过堤岸,像阳光刺破云层。
      威廉牧师微笑着看着相拥的两人,等掌声稍歇,才示意旁边捧着丝绒托盘的老陈上前。托盘里是那两枚他们早上已经彼此戴上的素圈戒指。
      “按照传统,我们还需要一个交换信物的环节。”威廉牧师幽默地说,“虽然你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裴墨沉和裴沐言这才稍稍分开,两人脸上都带着泪痕,眼眶通红,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奇异地焕发着光彩。他们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们从托盘里各自拿起对方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再次被握在掌心,却似乎已经有了温度。
      裴墨沉执起裴沐言的左手,将那枚稍小的戒指,缓缓推入他无名指的指根,推到早上那枚戒指的旁边。然后,他低头,在戒指上,落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裴沐言的心尖狠狠一颤。他学着他的样子,执起裴墨沉的左手,将另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同样低头,吻了吻那圈冰凉的银色。
      两只戴着对戒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举到胸前。银色的光芒在从彩色玻璃透下的光影里交相辉映,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再也分不清彼此。
      威廉牧师脸上的笑容扩大,他提高声音,用清晰而充满祝福的语调宣布:
      “以在场各位朋友为见证,以爱与承诺为名,我宣布,裴墨沉先生与裴沐言先生,在此结为伴侣!”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最后一句话尾音刚落,裴墨沉已经低下头,吻住了裴沐言的嘴唇。这个吻不再像早上出门前那样轻柔,它充满了力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尘埃落定的狂喜,带着要将彼此吞噬融化的热情。裴沐言踮起脚尖,手臂环上裴墨沉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回应。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热烈。朋友们涌上前,将他们围在中间。周霖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了拍裴墨沉的背,又揉了揉裴沐言的头发,眼眶红红地笑着。李薇递给裴沐言一包纸巾,自己却也在抹眼泪。苏晓举着手机,边哭边笑地录着像。老陈和阿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五彩的纸屑,撒向他们头顶。格蕾塔老太太放下琴弓,站起来用力鼓掌。
      连站在角落的林薇,也终于走上前几步,远远地,对着他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没有等任何回应,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堂。
      裴沐言在裴墨沉的怀里,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萧索,像一片即将融入雾中的叶子。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随着那背影的消失,轻轻松动了一下。不是原谅,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原谅,但至少,沉重的恨意,在此刻被巨大的幸福冲淡,不再具有吞噬他的力量。
      婚礼的仪式部分,就在这片混乱而真挚的喜悦中结束了。没有抛花球,没有切蛋糕,没有繁琐的程序。按照计划,他们邀请所有人移步到运河边那家熟悉的小餐馆,进行一场简单的午宴。
      餐馆今天不对外营业,只为他们服务。长长的木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阿珍和老陈精心准备的食物。不完全是中餐,也不完全是西餐,更像是融合了他们心意的家宴。有阿珍拿手的、裴沐言最爱吃的糖醋小排,有老陈特意学做的荷兰传统菜炖牛肉,有新鲜的海鲜沙拉,有烤得香气扑鼻的面包,还有堆成小山的各色水果。
      没有按座位表,大家随意地坐。威廉牧师被请到了主位,格蕾塔坐在他旁边,两人用英语和手势夹杂着交谈,竟也相谈甚欢。周霖和李薇很快聊起了国内的行业动态,苏晓则兴奋地围着裴沐言,问东问西。老陈忙着开香槟,阿珍则不断从厨房端出新菜。
      裴墨沉被周霖和李薇拉着喝了几杯,裴沐言那杯橙汁果然被偷偷换成了香槟,他只抿了一小口,脸颊就飞上两团红晕,眼神也变得水润迷离。裴墨沉笑着把他的杯子拿走,换上一杯温水。
      “裴先生,祝贺你们。”格蕾塔老太太举杯,用她那生硬却努力标准的中文说道,“愿你们的爱情,像我们荷兰的春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太阳,和……花!”她指了指窗外运河边刚刚绽放的郁金香,又指了指桌上作为装饰的向日葵。
      “谢谢您,格蕾塔。”裴沐言用荷兰语道谢,和裴墨沉一起举杯。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混在满室的谈笑风生里。
      气氛热烈而融洽。阳光透过餐馆临河的大玻璃窗,暖暖地照在每个人身上。裴沐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有些不真实。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恶意的揣测,只有真诚的祝福和欢笑。这是他曾经在噩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在想什么?”裴墨沉凑近他,低声问。他喝了酒,气息里带着淡淡的葡萄香,温热地拂在裴沐言耳畔。
      “在想……”裴沐言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哥,你掐我一下。”
      裴墨沉低笑,没有掐他,而是在桌布的掩盖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是真的。”他肯定地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以后,会越来越真。”
      午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朋友们知道他们需要独处的时间,便默契地开始告辞。周霖和李薇还要赶傍晚的飞机回国,拥抱时,周霖用力捶了裴墨沉一下:“好好的!别欺负我们言言!”李薇则塞给裴沐言一个厚厚的红包:“中国习俗,图个吉利,不准推。”
      威廉牧师和格蕾塔也先后离开,牧师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说了句“上帝保佑你们,孩子们”,格蕾塔则邀请他们下周去听她的家庭音乐会。
      老陈和阿珍坚持留下来帮忙收拾。等一切整理妥当,餐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夕阳已经西斜,将运河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
      “我们也回去吧?”裴墨沉说。
      “嗯。”
      他们没有坐车,依旧牵着手,沿着运河慢慢往回走。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裴沐言脸上未退的酒热。他抱着那束从教堂带出来的向日葵,把脸埋在金黄的花瓣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累了?”裴墨沉问。
      “不累。”裴沐言摇头,停下脚步,靠在河边的石栏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说不清楚。”
      裴墨沉站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运河。暮色四合,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
      “我知道。”裴墨沉说,“像一场大戏终于落幕,演员还沉浸在情绪里,舍不得卸妆。”
      裴沐言惊讶地转头看他:“你这个比喻……”
      “不恰当?”裴墨沉挑眉。
      “不,很恰当。”裴沐言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我也是人,言言。”裴墨沉揽住他的肩,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我也会惶恐,会不确定,会怕这场我们用尽全力挣来的‘正常’,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觉。”
      裴沐言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现在呢?还怕吗?”
      裴墨沉低下头,看着怀里人被晚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灯火与星光的眼睛。他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不怕了。因为你在。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只要是和你一起,我就敢走到底。”
      裴沐言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疼。他踮起脚尖,主动吻上裴墨沉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夕阳的余温,和承诺的重量。
      回到公寓,天色已完全黑透。裴沐言脱掉西装外套,解下领带,觉得浑身都松懈下来。兴奋和紧张过后,是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着。
      裴墨沉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洗澡?”
      “一起?”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残余的仪式感。他们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静静地帮彼此冲洗,动作细致而温柔,像在完成某种亲密的仪式。洗去泡沫,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又变回了平日里最寻常的模样。
      裴墨沉热了两杯牛奶,两人窝在客厅那张不大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听不懂的荷兰语节目,成了背景音。裴沐言蜷在裴墨沉怀里,小口喝着牛奶,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哥。”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对吧?”
      “嗯。”
      “法律上其实……”
      “法律上,我们早就是伴侣了。今天,是在心里,再结一次。”裴墨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在亲友面前,在阳光底下,干干净净地结一次。”
      裴沐言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有些困意:“那枚胸针……有点旧了。”
      “下次去旅行,看到更好的,再给你买。”
      “不要。”裴沐言立刻说,“就要这个。旧的才好。”
      “好,听你的。”
      牛奶喝完,倦意终于汹涌而来。裴沐言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想睡,仿佛怕一觉醒来,今天的一切都会消失。
      裴墨沉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关掉电视,拦腰将他抱起,走进卧室。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上去,将他圈进怀里。
      “睡吧。”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吻了吻他的发顶,“明天早上,向日葵还在,我还在,结婚证在抽屉里,戒指在你手上。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裴沐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转过身,面对面缩进裴墨沉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哥。”
      “嗯?”
      “我爱你。”
      黑暗中,裴墨沉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
      “我也爱你,言言。”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很爱,很爱。”
      裴沐言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色正浓。运河静默地流淌,倒映着两岸温暖的灯火。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的新生活,也真正开始了。不再有仓皇的逃离,不再有压抑的躲藏,不再有悬在头顶的利剑。有的,是晨光里并肩的身影,是厨房里交错的声响,是阳台上永远向着太阳的金色花朵,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紧握的双手,和交缠的、平静而深长的呼吸。
      霜雪已逝,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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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禁梦 禁仿 禁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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