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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烦人姑姑被回怼 海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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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牙的深秋,湿冷的风从北海方向吹来,卷着梧桐树的枯叶,在古老街巷的石板路上打着旋儿。裴沐言从市立图书馆出来,紧了紧米色风衣的领口,抱紧了怀里几本刚借的关于十七世纪荷兰海洋史的书籍。他最近在写的故事背景涉及那个时代,需要查些资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裴墨沉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要晚一小时回家,让他自己先吃饭,不用等。裴沐言回了句“好,路上小心”,便将手机塞回口袋,朝着车站走去。他习惯步行一段,穿过几条安静的小街,再搭乘电车回家。这条路线他走了大半年,早已熟悉,两旁的建筑、橱窗,甚至偶尔在固定时间遛狗的老人,都成了日常风景的一部分。
然而,今天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就在他转过街角,快要走到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时,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因为隔了时空而显得陌生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视线。
裴沐言脚步一滞,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街对面,面包店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穿着一件与季节不太相符的、料子看起来廉价而单薄的深紫色大衣,头发烫着过时的小卷,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戾气。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门牌号,又低头核对手机,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是姑姑。裴婉婷。
尽管比记忆里那个总是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人苍老了许多,也落魄了许多,但裴沐言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曾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身影,像一道突兀的裂痕,狠狠撕开了眼前安宁的街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久违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面包店的门被推开了,店主老太太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苹果派走出来,准备摆放在门口的展示架上。裴婉婷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猛地冲上前,动作粗暴地挡住了老太太的路,用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英语大声询问:“Excuse me! Do you know two Chinese men live here? One tall, cold face! One… younger, like a girl! Brothers!(打扰一下!你知道两个中国男人住在这儿吗?一个高的,冷脸的!一个……年轻点的,像女孩的!兄弟俩!)”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店主老太太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打翻,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这个举止粗鲁、形容憔悴的外国女人,用荷兰语快速说了几句,大概是“不知道,请让开”之类。
裴婉婷显然没听懂,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变得更加激动,挥舞着手臂,试图比划,英语混着中文一起往外蹦:“Pei! They are Pei! My nephews! I must find them!(裴!他们姓裴!我侄子!我必须找到他们!)”
“Nephews(侄子们)”?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裴沐言冻结的神经。他看到她脸上那种混合了疯狂、怨恨和某种扭曲的、自以为占理的表情,和当年在老宅、在医院、在警察局时如出一辙。她不是来忏悔的,也不是来寻求和解的。她是来“找”他们的,带着某种不肯罢休的目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是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被往事瞬间拖回泥沼的恶心感。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生活,保护他和裴墨沉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平静——迅速压倒了它。
他不能逃。如果今天逃了,这个女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继续在这附近逡巡,用她的疯狂和偏执,污染这片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净土。她会用她那套扭曲的逻辑,去骚扰邻居,去散布恶毒的谣言,把他们重新拖入舆论的漩涡,哪怕是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异国。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裴沐言挺直了因为下意识畏缩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抱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迈开脚步,不是逃离,而是径直朝着面包店门口,那个让他噩梦连连的身影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风衣的下摆被秋风吹起,在他身后划出决绝的弧度。
裴婉婷还在纠缠店主老太太,甚至试图去抓对方的胳膊。老太太已经面露愠色,高声呼唤店里的帮手。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清晰、冰冷、用她熟悉的母语发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裴婉婷。”
不是“姑姑”,是连名带姓,不带一丝温度的三个字。
裴婉婷的身体猛地一僵,挥舞的手臂停在半空。她像是生锈的机器人般,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当看到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裴沐言时,她那双深陷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找到目标的狂喜,有积压已久的怨毒,有审视估量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猎物”终于现身的兴奋。
“沐言?”她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扭曲的笑容,试图上前,“真的是你!我可找到你们了!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跑这么远,让姑姑我好找啊!”
她说着就要扑上来,似乎想抓住裴沐言的手臂。
裴沐言却在她靠近之前,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这个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和疏离。他抱着书,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令人作呕的表演。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陌生人。
裴婉婷扑了个空,动作尴尬地顿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被更浓的怨愤取代。她上下打量着裴沐言,目光从他剪裁合体的风衣,落到他怀里的精装书,再落到他明显比在国内时健康红润些的脸色,眼神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我什么事?”她拔高了音调,引得路边零星几个行人侧目,“你们两个做出那种伤风败俗、丢尽裴家脸面的丑事,一跑了之,倒是逍遥快活了!你们知不知道国内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爸你妈要是地下有知,都要被你们气得再死一次!”
又是这套说辞。熟悉的恶毒,熟悉的倒打一耙,像陈年的污水,试图再次泼洒过来。若是从前,裴沐言可能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被内疚和恐惧淹没。但此刻,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女人,他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厌恶。
他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分辨她话语里的逻辑漏洞,然后,用更加平静,却也因此更显尖锐的语气反问:“伤风败俗?丢尽脸面?裴婉婷,需要我提醒你,当初是谁为了钱,不惜造谣诽谤,甚至差点闹出人命?是谁被法院判了刑,留下了案底?又是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追到这里来,打扰别人的平静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一样砸在石板路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喊控诉,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有力量。
裴婉婷像是被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没料到,曾经那个在她面前总是低着头、瑟瑟发抖、逆来顺受的侄子,会变成如今这副冷硬的模样。她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撕开那层遮羞布。
“你……你胡说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是你姑姑!是长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有没有家教了?”
“家教?”裴沐言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嘲讽,“一个试图用亲情绑架、用舆论杀人、最后把自己送进监狱的长辈,来跟我谈家教?裴婉婷,你的‘家教’,就是贪婪、狠毒和不择手段吗?”
“你!”裴婉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裴沐言,指甲缝里还有污垢,“反了你了!裴墨沉呢?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就是这么管教弟弟的?带着弟弟跑到这鬼地方,躲起来过见不得人的日子?你们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与你无关。”裴沐言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我们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更不需要向一个罪犯交代。裴墨沉在上班,他没空,也不想见你。至于裴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婉婷那张写满欲望和愤恨的脸,“从你为了钱,伙同外人算计我们,甚至不惜毁掉我们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不,或许更早,从你嫉妒我爸,怨恨奶奶偏心开始,你心里就没有过这个家。”
这些话,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裴婉婷一直试图掩盖的脓疮。她最不堪的动机,最阴暗的心思,被这个她一直瞧不起的、懦弱的侄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揭露出来,摊在异国他乡清冷的阳光下。她感到一种被扒光衣服般的羞耻和暴怒。
“你懂什么?!你们什么都有了!老宅,公司,爸妈的偏心!我呢?我有什么?我嫁了个没用的男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她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亲戚面皮,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引得更多路人驻足观望,面包店的店主老太太也探出头,担忧地看着裴沐言。
裴沐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崩溃表演,眼神里连厌恶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等她喊得声嘶力竭,喘着粗气停下来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们逼到绝路的理由?因为你过得不好,所以别人也不能好过?因为你没有,所以别人拥有的,就该被你毁掉?裴婉婷,你的不幸,是你自己一次次选择的结果。而我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们拥有的今天,是我们从你制造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是用血,用眼泪,用差点失去彼此的代价换回来的。你,不配过问,更不配染指。”
他的话,像最后的宣判,彻底击溃了裴婉婷虚张声势的防线。她那张被怨恨和不甘侵蚀的脸上,只剩下扭曲的疯狂和穷途末路的绝望。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打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小畜生!白眼狼!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这种恶心的关系,天打雷劈!你们……”
“这位女士!”一个沉稳的男声用带着口音但足够清晰的英语打断了她。是闻声赶来的街区巡警,一位高大的荷兰警官,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请你冷静!不要骚扰他人,否则我将依法采取行动!”
裴婉婷的咒骂戛然而止。她瞪着突然出现的警察,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再看向面前神色冰冷、无动于衷的裴沐言,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她能撒泼打滚、用孝道和舆论逼人就范的家乡。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词,这里的法律也不会因为她所谓的“长辈”身份而偏袒她。
一种巨大的、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萎顿下去,刚才的疯狂劲头消失无踪,只剩下灰败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她嘴唇哆嗦着,看看警察,又看看裴沐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先生,你认识这位女士吗?是否需要帮助?”警察转向裴沐言,语气礼貌但公事公办。
裴沐言深吸一口气,转向警察,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是的,警官。我认识她。她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来自中国。我们之间有一些……家庭纠纷,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已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的行为确实对我造成了困扰和骚扰。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离开,不要再打扰我和我家人的生活。”
他的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明确划清了界限,也点明了对方行为的性质。
警察点了点头,看向裴婉婷,语气严肃:“女士,你听到了。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再接近这位先生,也不要在这附近逗留。如果你继续有骚扰行为,我会依法将你带走。请出示你的护照和签证。”
裴婉婷脸色煞白。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那个破旧的挎包里翻出证件。警察仔细检查了一下,记下了信息,然后严厉地警告她必须遵守规定,并示意她离开。
在警察的注视和路人异样的目光下,裴婉婷再也待不下去。她狠狠地、充满怨毒地瞪了裴沐言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那个深紫色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像一个终于被驱散的、不祥的阴影。
警察又询问了裴沐言几句,确认他不需要进一步的帮助,并留下了联系方式,告知如有需要可以随时报警,这才转身离开。面包店的店主老太太走过来,关切地用荷兰语夹杂着英语询问裴沐言是否安好。裴沐言勉强笑了笑,用荷兰语道了谢,说自己没事。
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只有地上几片被踩碎的枯叶,和空气中残留的、裴婉婷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与汗味混合的隐约气息,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裴沐言站在原地,抱着书的手臂有些僵硬。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从脚底升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指尖冰凉。刚才对峙时的冷静和强硬像是从别处借来的力气,此刻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熟悉的、战栗后的余悸。
他慢慢走到路边供人休息的长椅旁,坐下,将脸埋进手掌。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清醒。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将裴婉婷那张扭曲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不能怕。他对自己说。裴墨沉说过,没什么好怕的。他们现在是合法的伴侣,受这里的法律保护。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裴婉婷只是一个失败而疯狂的过去式,她伤害不了他们了。
可是,心脏深处某个角落,那个曾被恐惧和绝望反复蹂躏过的柔软所在,依旧在细细地抽痛。他知道,有些伤害,即使伤口愈合,疤痕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痒。裴婉婷的出现,就像一阵阴冷的风,吹开了覆盖在疤痕上的纱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低垂的视线。裴沐言缓缓抬起头。
裴墨沉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远处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他应该是开完会就直接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外套,只是领带微微扯松了,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那风暴在触及裴沐言有些苍白的脸时,迅速被压了下去,转化为深切的担忧和冰冷刺骨的怒意。
“她来过了?”裴墨沉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裴沐言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岩浆。
裴沐言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嗯,在面包店门口,闹了一场,被警察赶走了。”
裴墨沉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坚实的拥抱。裴沐言没有抗拒,将脸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气的西装面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鼻腔里残留的那丝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她有没有碰到你?有没有说什么?”裴墨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紧绷的克制。
裴沐言摇了摇头,闷声说:“没有。我离她很远。还是那些话……骂我们伤风败俗,丢裴家的脸,质问你为什么不管教我……”他将刚才的对峙简单复述了一遍,略去了自己那些尖锐的回击,只说了结果。
裴墨沉静静地听着,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直到裴沐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她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了。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裴沐言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怕裴墨沉采取过激手段。
裴墨沉低头,对上他忧虑的目光,眼中的冰寒融化了些许,抬手抚了抚他有些冰凉的脸颊:“放心,合法途径。她用的是旅游签证,停留时间有限。我会让律师联系她在国内的直系亲属,施加压力。同时,向本地警方正式备案,申请限制令,禁止她接近我们的住址、工作地点和常去场所。如果她再敢出现,就不是简单的驱逐了。”
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带着久居上位者处理麻烦时的果断和效率。裴沐言知道,他说到做到。裴婉婷那点可怜的撒泼伎俩,在裴墨沉缜密的应对面前,不堪一击。
“我只是……”裴沐言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像阴魂不散。”
“穷途末路的人,总会有些疯狗般的执着。”裴墨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更多的是对裴沐言的心疼,“吓到了?”
裴沐言沉默了几秒,诚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是。但后来……很奇怪,我看着她又哭又骂,像个跳梁小丑,忽然就不怎么怕了。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也很可恨。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把自己和别人都拖进地狱。”
“她不可怜。”裴墨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自私贪婪,嫉妒成性,走到今天全是咎由自取。我们不必为她浪费任何同情。”他捧起裴沐言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言言,你记住,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手画脚,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破坏。包括她,包括任何所谓的‘亲戚’、‘长辈’。你今天的处理方式很好,没有逃避,没有软弱,明确划清了界限。你做得对。”
他的目光坚定而充满力量,像磐石,稳稳地锚定了裴沐言有些飘摇的心绪。裴沐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那些残留的惊悸和寒意,一点点被这份笃定熨平。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裴墨沉肩头,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我们回家吧。我有点冷。”
“好,回家。”
裴墨沉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裴沐言身上,然后揽着他站起身。外套还带着裴墨沉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将裴沐言整个包裹起来,隔绝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两人相携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刚才那场风波带来的阴霾,似乎在裴墨沉沉稳的陪伴和紧握的双手中,渐渐消散在阿姆斯特丹带着水汽的晚风里。
回到公寓,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裴墨沉关上门,落了锁,又将裴沐言按在玄关的椅子上,蹲下身,亲手帮他脱下有些潮湿的鞋子,换上柔软的棉拖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坐着,我去弄点吃的。”裴墨沉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开火、切菜、热油的声音,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裴沐言捧着温水杯,小口啜饮着,看着裴墨沉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可靠,仿佛能为他挡住外界所有的风雨。
晚餐很简单,是裴墨沉用冰箱里剩的食材快速炒的两个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地摆上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吃饭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裴婉婷。裴墨沉说起下午那个难缠的客户,裴沐言说起在图书馆查到的有趣史料。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插曲,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噪音,已经被他们共同构筑的、坚固而温暖的日常生活屏蔽在外。
饭后,裴墨沉去洗碗,裴沐言则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的荷兰语节目。思绪还是有些飘忽,裴婉婷最后那个怨毒的眼神,时不时会闪过脑海。
腰间一沉,裴墨沉挨着他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来。“还在想?”他问,声音放得很柔。
裴沐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有点不舒服。像好好的房间里,突然飞进来一只苍蝇,虽然打死了,但还是觉得哪里被弄脏了。”
裴墨沉理解地将他搂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那就当是被苍蝇叮了一下,消消毒,通风换气,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房间里还是干干净净的。”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言言,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说不怕就能立刻不怕的。但你要相信,我们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生活。她,以及像她那样的人,再也伤不到我们分毫。我向你保证。”
他的保证,不是空口白话,是基于实力和行动的承诺。裴沐言知道,裴墨沉说处理,就一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这让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尘埃落定。
“嗯,我知道。”他转过身,搂住裴墨沉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你真好。”
裴墨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他低头,吻了吻裴沐言的发顶,然后是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抚慰和珍视。
“有你也好。”他在唇齿间低语。
一吻结束,裴沐言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那些残留的阴影,在爱人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承诺里,消弭于无形。
“对了,”裴墨沉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有个海牙本地的文化节,格蕾塔太太给了两张票,说是有不错的音乐会和市集,想去吗?”
“去啊。”裴沐言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有复古帆船展览,我想去看看,找点写作灵感。”
“好,那周末我们去。”裴墨沉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现在,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今晚早点休息。”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冲刷掉身体和心理上的最后一丝疲惫。裴沐言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他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总会有不期而遇的风雨,有试图侵入的阴霾。但重要的是,风雨过后,总有人在身边,为你撑起一把伞,或者,干脆一起在雨里奔跑,然后回到那个叫做“家”的屋檐下,互相擦干头发,煮一碗热汤。
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前路是晴是雨,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夜深了,公寓重归宁静。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裴沐言蜷在裴墨沉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睡意渐渐袭来。
临睡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要给阳台上的向日葵好好浇浇水。那些金黄色的花朵,总是朝着太阳,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第二天,又会精神抖擞地绽放。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