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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为弟弟,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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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血后第三天的晨光,薄得像一层宣纸。
陈藏瑾操控轮椅进入镜廊时,陈藏瑜正靠在第三面威尼斯镜旁的窗台上。少年穿着深蓝色羊绒衫,头发半干,晨泳后的水汽还没散尽。他手里捧着本皮质封面的Moleskine笔记本,铅笔在纸页上沙沙移动。
轮椅碾过伊斯法罕地毯的缠枝纹,停在两米外。陈藏瑜画得太专注,直到陈藏瑾轻咳一声,他才猛地抬头。
“哥?”他下意识把笔记本往身后藏,动作里还带着点没收好的孩子气。
陈藏瑾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绷带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旁边那点朱红色渍迹已经洗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父亲找你。”陈藏瑾的声音很平,“Kryovelle·Valentine教授明晚到。父亲要你出席晚宴。”
陈藏瑜的手指收紧,笔记本边缘微微变形:“那位免疫学家?他不是来开会的么?”
“会议后天开始。”陈藏瑾转向窗,“父亲请他先看实验室。你陪同。”
窗外,园丁正在更换孔雀椿的滴灌系统。这种山茶的花瓣带锦斑,像孔雀尾羽,需水量比普通品种精细得多——就像陈藏瑾每小时的体征数据,正同步传往三楼的医疗中心。
“我不去。”陈藏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轮椅转回来。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兄弟间切开一道光的界河。
“理由。”
“Valentine教授的团队在做CAR-T疗法的实体瘤适应症研究。”陈藏瑜向前一步,跨过那道光线,“他去年在《Cell》上发的论文,讲的是如何降低细胞因子风暴风险。父亲请他来看的实验室——”
“是为我建的。”陈藏瑾接上话,“所以?”
陈藏瑜哽住了。
“所以你觉得难堪?”陈藏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觉得全世界都知道陈家有个骨髓衰竭的长子,得动用所有资源来填这个无底洞?”
“不是!”少年急促反驳,又顿住。他咬了咬下唇,“哥,他的疗法还在二期临床。父亲想用投资换你入组,但风险——”
“风险报告我看了。”陈藏瑾从轮椅侧袋抽出文件,放在窗台上,“72页。从轻症皮疹到多器官衰竭,副作用列了十七项。”
陈藏瑜盯着封面上的徽标——日内瓦那家独立评估机构的标志。出具这样一份报告的费用,够在陆家嘴买套小户型。
“你什么时候……”声音发干。
“输血那晚。”陈藏瑾看向窗外,“李主任发了电子版。纸质版昨天从苏黎世递来的。”
镜廊陷入沉默。两面相对的威尼斯镜里,无数个兄弟的虚像在对望:一个坐,一个站;一个静,一个绷。
“如果看了报告,”陈藏瑜终于开口,“就该知道成功率只有——”
“7.16%。”陈藏瑾报出数字,声音在镜廊里荡出轻微回响,“中位生存期延长9.4个月。最乐观的估计,三年生存率3.2%。”
他说得像在读气温数据。陈藏瑜却觉得呼吸发紧。
“那为什么……”
“因为9.4个月,够做很多事。”陈藏瑾转向弟弟,“够你完成高二,拿到三所大学的预录取。够父亲谈完东南亚的并购。够——”他停顿了一下,“够我母亲从苏黎世回来,见最后一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镜廊的声学构造让它们清晰可闻。
陈藏瑜的瞳孔收缩。他猛摇头,动作大到惊飞了窗外孔雀椿上的一只绣眼鸟。
“别说这种话。”少年声音发颤,“Valentine不是唯一选项。我在查柏林那家基因编辑公司,还有东京的——”
“陈藏瑜。”陈藏瑾打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你知道家里每年花在医疗团队上的预算是多少么?”
少年愣住。
“三点八亿。”陈藏瑾平静地说,“这还不包括专项经费和紧急调动。过去三年,父亲投了五家生物科技公司,赞助三个研究基金,在四个国家建了合作实验室。”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下去。
“在你查到的所有方案里,Valentine的是数据最透明、伦理审查最完整、也最可能让我有质量活过十九岁的选择。”
陈藏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晨光移到他脸上,照亮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所以明晚的宴,”陈藏瑾继续,“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展现陈家继承人该有的教养;第二,向他的首席研究员请教关键问题——李主任会给清单;第三,别流露任何个人情绪。”
他操控轮椅向前滑了一小段,停在弟弟面前半米处。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少年眼里的血丝——昨夜又没睡好。
“这是你作为陈家子弟的责任。”陈藏瑾声音轻下来,“也是你作为……”
他没说完。但陈藏瑜听懂了。
——也是你作为弟弟,现在唯一能为我做的事。
镜廊尽头的布谷鸟钟敲响九下。管家出现在转角,微微躬身:“瑾少爷,李主任在医疗室等您做输注后评估。”
陈藏瑾点头,转动轮椅。
“哥。”陈藏瑜突然叫住他。
轮椅停住。
“笔记本……”少年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本子递过来,“给你。”
陈藏瑾接过。封面是意大利植鞣革,已经被摩挲得温润。他翻开第一页,怔住了。
不是笔记,也不是日记。是一幅铅笔素描:
镜廊的透视,两侧的威尼斯镜,镜中无限延伸的虚像。而在所有虚像的尽头,有一个轮椅的轮廓,和一个站立的少年侧影。
画技稚嫩,但光影抓得准。
“上周开始画的。”陈藏瑜声音不自在,“本来想等画完再……”
陈藏瑾翻到第二页。同样的构图,角度微调。第三页,第四页……连续七页,都是镜廊,都是同样的两个身影,只是距离、光影在细微变化。
像一部缓慢推进的电影分镜。
“我想记住……”少年低声说,“你每次经过这里的样子。”
陈藏瑾的手指停在第七页。这一页上,轮椅和站立的身影之间,距离最近。画纸边缘有一行小字:“今天哥多停留了7分26秒”
他合上本子,抬头。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镜廊。无数面镜子里,无数个陈藏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疼痛的认真。
“画得可以。”陈藏瑾最终说,“但第三面镜的边框花纹画错了。那是洛可可,你画成了巴洛克。”
他把本子递回去。
陈藏瑜接过来,翻开第三页细看,眼睛慢慢睁大:“真的……我漏了卷草纹的末梢转折。”
“威尼斯镜的鉴定要点。”陈藏瑾已经转动轮椅,“书房有《欧洲宫廷镜鉴》全册,1876年初版,插图更准。”
轮椅滑向镜廊尽头。陈藏瑜抱着本子站在原地,看哥哥的背影在两面相对的镜中无限复制、缩小、消失。
他低头看手中的画。铅笔线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七页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并且指出了一个艺术史错误。”
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滴灌系统启动了。细密的水雾在山茶丛中升起,在晨光里折出微型彩虹。那些注定整朵坠落的花,此刻正吸收着精准计算的水分,维持盛开的假象。
而在镜廊的无数个虚像里,那个怀抱笔记本的少年身影,也开始被无限复制。
像某种无声的誓。
或某种漫长的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