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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应该很 ...

  •   Valentine教授抵达时,雨刚开始在玻璃上织网。

      雨丝斜而细密,将庭院石灯的光晕染成毛玻璃后的暖黄。陈藏瑾坐在诊疗室深处,手里是份厚重的病历。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德文与英文夹杂的术语在光下泛着冷感。

      门开时,先看见一道被拉长的影子,然后是鞋跟叩击地面的规律轻响。Valentine教授没穿白大褂,炭灰色西装熨帖挺括,银质镜链垂在胸前。他驻足听了两秒雨声,才将目光投向轮椅上的少年。

      “陈先生。”他的英语带着东欧语的喉音质感,“你父亲说,你要求知道全部事实。”

      “不是要求。”陈藏瑾放下病历,“是权利要求。”

      教授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玻璃映出他清癯的侧影,以及窗外被打湿的山茶丛——那些白花在雨里垂首,花瓣边缘开始透明卷曲。

      “想知道什么?”Valentine没有回头,“想知道为什么是7.16%,还是想知道那92.84%具体由什么构成?”

      “想知道我的细胞端粒长度,为什么是同龄人的三分之一。”陈藏瑾操控轮椅滑向诊疗台。台面摊开着基因组测序报告与端粒分析图谱,一条曲线在十三年前的位置陡然下跌,“想知道为什么我的骨髓增生异常指数,连续三年超出警戒阈值。”

      Valentine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像无影灯,缓慢扫过那些图表。

      “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提问。”教授说,“他们通常问‘还能维持多久’。”

      “因为我不是在询问保质期。”陈藏瑾的手指悬在曲线陡降的那个点上,“我是在追溯污染源——我的造血系统,是从哪里开始变质的。”

      教授沉默地走到台前,俯身凝视那个点。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钢笔,在点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这里。”他用笔尖轻叩纸面,“十三年前。你骨髓的生物学年龄,在这里被永久改写了。”

      诊疗室忽然静得能听见仪器的电流声。窗外的雨声被放大,像无数沙粒持续不断地落进铜盘。

      陈藏瑾看着那个圈。十三年前,他四岁,陈藏瑜三岁。那一年他在医院住了很久,大人们说是严重贫血,但他记得的不是虚弱,是骨穿针扎进髂骨的锐痛,是采集干细胞时离心机低沉的嗡鸣,是隔壁病房总是传来孩子响亮的哭声。有个女声反复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哥哥在救你。”

      “我不明白。”他说。

      “你不需要明白全部。”Valentine直起身,“你只需要知道,从病理学上讲,你患的不是原发病。是一种……治疗性干预引发的继发性衰竭。”

      “什么意思?”

      “意思是,”教授摘下眼镜,用丝帕缓缓擦拭镜片,“你的造血干细胞在十三年前被大量动员、采集,用于救治你弟弟的范可尼贫血。手术成功了,他活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残酷,“但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供体会出现不可逆的造血系统损伤。你的骨髓像是被过度开采的矿脉,虽然表面恢复了,但深层的再生能力已经枯竭。”

      陈藏瑾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他想起来,母亲秦愔的家族似乎有血液病史,她的一位堂兄早夭。遗传咨询师曾隐晦地提过“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的可能”。

      “所以这是我的基因缺陷,”他声音很平,“还是手术的代价?”

      “两者都是。”Valentine走向窗边,“你是范可尼贫血基因的携带者,但本可能平安度过一生。那次干细胞捐献——医学上必要且成功的捐献——成了触发你自身潜在风险的扳机。就像一座有细微裂缝的桥,原本可以承载日常通行,但一次超重运输后,裂缝扩展成了结构损伤。”

      雨下得更密了。山茶在风里剧烈颤动,整朵整朵地坠落,砸在湿黑泥地上。

      “能修复吗。”他问。

      “我在尝试。”Valentine看向雨中凋零的花,“但修复造血系统的深层损伤,比重建更困难。那7.16%,不是缓解症状的概率,是‘让骨髓恢复自主、健康造血功能’的概率。”

      诊疗持续了五十余分钟。Valentine讲解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在供体端罕见并发症的机制,讲解表观遗传修饰可能带来的衰老加速,讲解“捐献者骨髓衰竭综合征”目前所有的治疗尝试都局限在支持性疗法。陈藏瑾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听着,偶尔看向窗外。雨幕如织,那些白色的山茶花落了一地,像一场寂静的雪。

      结束时已过十点。Valentine将资料收进皮质公文包,陈藏瑾转向门口。手指触到门把冰凉金属的瞬间,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先生。”

      他停住。

      “你弟弟,”Valentine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五十七分钟。”

      陈藏瑾没有回头。

      “他膝上摊着笔记本,但笔一直没动。”教授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疏淡,“我出来时间他,他说‘在数雨滴间隔’。但雨没有间隔。”

      沉默像墨滴入水,缓慢晕开。

      “我只是陈述事实。”Valentine最后说,“在那92.84%的失败率里,有一部分重量,是爱你的人将要背负的‘生命债务’。他们健康地活着,却要眼睁睁看着赋予他们健康的人为此凋零。”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的壁灯调到最低亮度,像濒危的萤火。轮椅碾过地毯的沙沙声被雨声吞噬。转过廊角,他看见陈藏瑜。

      少年靠墙坐在地上,双腿屈起,笔记本摊在膝头——纸页确实是空白的。听见轮椅声,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被石子惊扰的池水。他慌慌张张合上本子站起来,动作太急,笔记本滑落到地面。

      “哥。”陈藏瑜弯腰去捡,声音发闷,“结束了?”

      “嗯。”

      “怎么样?”

      “和预想一致。”

      对话简短得近乎摩尔斯电码。陈藏瑜捡起本子,跟在他轮椅侧后方半步。影子被壁灯拉得细长,覆在陈藏瑾的肩背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陈藏瑾问,眼睛看着前方廊柱的阴影。

      “等。”没有说出口的你字又咽了回去,苦涩,干涸。.

      “等什么。”

      “不知道。”少年顿了顿,“就是想等。”

      又是这种话。这种没有逻辑、没有目的、只是固执地杵在时间里的姿态。陈藏瑾应该感到熟悉的厌烦,应该像从前那样用冰刃般的话刺回去。

      但他没有。

      他想起Valentine说的“五十七分钟”,想起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想起十三年前的采集室里,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因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带来的骨痛而无法入睡,陈藏瑜偷偷溜进来,把一颗玻璃纸包着的瑞士糖塞进他汗湿的手心。糖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彩虹般的光。

      “推我去花房。”陈藏瑾忽然说。

      陈藏瑜怔了怔:“现在?”

      “现在。”

      花房在东翼尽头,玻璃穹顶,夜里只亮几盏嵌入式地灯。热带植物在昏暗中伸展肥厚叶片,空气潮湿温润,带着腐殖土和夜间绽放的昙花的气息。

      轮椅停在中央空地。陈藏瑜站在身后,呼吸很轻。

      “关门。”陈藏瑾说。

      门合上,雨声被隔绝。花房里只剩下植物呼吸的微响,和两个人存在本身的声响。

      “转过来。”陈藏瑾说。

      陈藏瑜绕到面前,蹲下身。这个角度,陈藏瑾需要垂眼才能看他。少年仰着脸,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生物。

      “伸手。”陈藏瑾说。

      陈藏瑜迟疑着伸出左手。手掌向上,绷带已拆,山茶花粉的淡黄渍迹嵌在掌纹里,旁边是结痂的擦伤。

      陈藏瑾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荒谬的动作——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

      就一下。像碰触蝴蝶翅膀的边缘。

      陈藏瑜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在瞬间放大,呼吸停滞,仿佛连心跳都忘了节拍。

      “疼么。”陈藏瑾问。

      “……不疼了。”声音轻得像呼气。

      “以后别这样。”

      “什么?”

      “接花。”陈藏瑾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皮肤的微温,“它要落,就让它落。”

      陈藏瑜摇头:“我接得住。”

      “你接不住。”陈藏瑾的声音冷下来,就像你接不住我的病,接不住那92.84%,接不住……他顿住了,没说完。

      接不住十三年前那根扎进他骨髓的采集针。接不住被过度开采的造血系统。接不住这具正在因一次成功的拯救而缓慢衰竭的身体。

      “可我试了。”陈藏瑜固执地说,眼眶红了一圈,“哥,我试了。接不住和没试过,不一样。”

      陈藏瑾别开脸。花房顶上有雨滴聚集,滑落,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水痕。有一滴正落在他视线中央,缓慢地、曲折地向下爬行。

      “陈藏瑜。”他叫全名,一种重新筑墙的方式,“Valentine的治疗,成功率很低。”

      “我知道。”

      “过程会很痛苦。”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沉。

      陈藏瑾转回头,看着弟弟。少年脸上有水光,不知道是花房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死了,”陈藏瑾说得很慢,“不要觉得是你的错。”

      陈藏瑜的眼泪掉下来。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滴在花房潮湿的地面上。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手背留下湿痕。

      “不准说。”他声音哽咽,却带着狠劲,“不准。”

      “这是事实。”

      “不准!”

      陈藏瑾不再说话。他看着陈藏瑜哭,看着这个永远阳光、永远精力过剩的少年,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躁,也不觉得怜悯。

      他觉得……疼。

      不是生理的疼。是更深的地方,某个被层层包裹、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坏死的地方,传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锐痛。

      这感觉让他恐慌。

      他猛地操控轮椅后退,橡胶轮子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鸣响。

      “你回去。”陈藏瑾的声音重新结冰,“我累了。”

      陈藏瑜的哭声止住。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睁得很大,像没听懂。

      “哥?”

      “出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陈藏瑾转过轮椅,背对他,“出去。”

      沉默在花房里发酵。植物的气息变得粘稠,像要把人溺毙。

      许久,陈藏瑜站起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下。

      “哥。”他背对着说,“如果那7.16%需要有人去换,我去。”

      门开了,又关上。雨声重新涌进来。

      陈藏瑾一个人坐在昏暗里。指尖还在发烫,那是刚才触碰伤疤残留的温度。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食指,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默念那些冰冷的数据:端粒长度缩短65%,骨髓增生异常,继发性造血衰竭。然后想起十三年前采集室的仪器嗡鸣,想起“哥哥在救你”那句话,想起母亲秦愔家族病史里那些早夭的名字。

      他应该恨。他必须恨。

      恨是这些年支撑他忍受血液里莫名匮乏感的最后一道围墙。如果连恨都没了,他还剩下什么?一具因捐献而枯竭的身体,一段被改写的生命轨迹,和一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哭成这样的弟弟?

      不。

      陈藏瑾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不能。他不准。

      雨下了一整夜。陈藏瑾在花房待到体温开始下降,才操控轮椅离开。经过走廊时,他看见陈藏瑜房间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一片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像在倒计时。

      或者像在等待一次不可能完成的造血重建。

      陈藏瑾没停留。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但在黑暗中躺下时,他抬起手,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也没有。

      却烫得像碰过了生命的债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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