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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我接住了 ...

  •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稳时,陈藏瑾腕间的积家翻转系列跳过了八点整的刻度。

      车门无声滑开,陈既述先下车。他的针织衫在暗处呈现出暗暗的织纹,转身时袖口闪了一瞬晚表溢出的冷光。他伸手,但陈藏瑾已经操控着那台德国订制的轮椅滑出车厢——控制面板上,心率曲线正以0.5秒的间隔更新。

      “他们在等你。”陈既述的声音在空旷车库里荡出轻微的回音。

      电梯直达顶层的独立诊疗区。地面是卡拉拉白大理石,光洁得能照见轮椅橡胶轮的倒影。空气里有种过度净化的气味,像把一切都消过毒。专属护士等在门口,微笑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

      “陈先生,您昨晚的血样结果已经同步。”

      诊疗室落地窗外是私人湖泊。晨雾浮在水面,像半透明的生丝。对岸的山茶园里,穿白色工服的园艺师正在修剪六角白的残枝。李主任站在诊疗椅旁,手中iPad显示着刚从苏黎世血液中心传回的配型报告。

      “血红蛋白72。”李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必须输。”

      陈既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苏黎世那批?”

      “波士顿那批匹配度更好。”李主任调出航线追踪图,“专机已经起飞,预计今晚八点到。”

      陈藏瑾看向窗外。那些整朵坠落的六角白被收进柳条篮,准备送去制成干燥花——一种昂贵的徒劳。

      “要多少。”他的声音很淡。

      “四个单位。”李主任把屏幕转向他,“但你知道,每输一次,你体内的抗体就多筑一道墙。输到第十次——”

      “输到第十次,”陈藏瑾接过话,“我的免疫系统会把所有外来血都当成入侵者。到时你们选什么?看着我慢慢贫血,还是冒险引发细胞因子风暴?”

      诊疗室静下来。护士往后退了半步。

      “陈藏瑾。”陈既述的声音发紧。

      “医生现在站在这里,”陈藏瑾转动轮椅面向父亲,“是作为我的主治医师,还是作为集团未来继承人——那个健康继承人——的医疗顾问?”

      窗外的湖面传来引擎声。那艘意大利产的Riva游艇正划破晨雾,朝主宅码头滑去。

      陈既述走到墙边的酒柜前,倒了一杯山崎25年。冰块撞击水晶杯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弟弟今早四点就醒了。”他背对着说,“在泳池游了五千米,又去打沙袋,打到双手关节破皮。家庭医生给他包扎时,他问能不能把自己的血过滤后输给你。”

      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你可以恨很多事。”陈既述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但别恨那个愿意把自己拆了给你续命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陈藏瑾又顿住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瞬。监测屏上的心率从68跳到72。

      “签字吧。”他移开视线。

      万宝龙钢笔划过特种医疗纸,声音轻得像叹息。陈既述签完字,李主任用指纹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枚钛合金芯片——这是调用那袋波士顿血液的密钥。

      “在无菌舱输。”李主任按下呼叫铃,“六小时。”

      无菌舱的墙壁是医用级聚碳酸酯。陈藏瑾躺上悬浮医疗床时,天花板缓缓降下4K屏幕,开始循环播放挪威峡湾的航拍影像——据说能降低患者的焦虑水平。

      针头刺入手背的输液港时,他闭上眼睛。血液顺着管路流进身体,带着抗凝剂特有的金属气味。他想起上一次输血是在苏黎世,再上一次在东京,再上一次……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来自不同经纬度的陌生生命。

      都是借来的时间。

      都要还利息。

      舱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三下,间隔不均匀。

      陈藏瑾睁开眼。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陈藏瑜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少年换了件灰蓝色的羊绒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新缠的白色绷带。

      对讲系统里传来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哥,游艇靠岸了。”

      陈藏瑾没应。

      “湖东岸的赤丹开了。”陈藏瑜的额头抵着玻璃,“特别红,我拍了照。”

      观察窗旁的液晶屏亮起来。照片里的赤丹确实饱满,花瓣艳红如血,其中一张抓拍到了花朵坠落的瞬间——整朵花脱离枝头,却还保持着盛开的姿态。

      “会摔碎。”陈藏瑾对着麦克风说。

      “我接住了。”陈藏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用手接的。现在满手都是花粉,洗不掉了。

      屏幕切换。一只摊开的手掌,纹路里嵌着朱红色的花粉,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陈藏瑾重新闭上眼睛。

      输液泵发出规律的轻响。血液正以每分钟40毫升的速度流入他的血管,像缓慢注水的容器。他开始感到那种熟悉的暖意——每次输血都会有的错觉,仿佛生命真的可以被填补。

      “哥。”陈藏瑜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疼不疼?”

      无菌舱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我知道你能听见。”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李主任说输血会发低烧。我给你带了凝胶贴片。”

      一个小型传递舱的指示灯亮了。陈藏瑾看过去,托盘里有四枚透明凝胶贴片,还有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杯盖旋开时,山药小米粥的甜香在净化过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按营养师的方子熬的。”陈藏瑜的声音里有种笨拙的认真,“每样都称过。”

      陈藏瑾看着那些凝胶贴片。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包装的边缘——

      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既述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传来,压抑着怒气:

      “陈藏瑜!你现在该在学校!”

      “我请假了。”

      “立刻回去!”

      “我要等哥哥输完血。”

      “你在这里能做什么?隔着玻璃当摆设?”

      “总比在教室装听课强!”

      争吵声像钝器击打舱壁。陈藏瑾感到输液管微微震动——是陈藏瑜在拍打观察窗。

      “爸。”陈藏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就让我留这一次,行不行?”

      沉默弥漫开来。

      过了很久,陈既述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疲惫:

      “随你吧。”

      脚步声远去。陈藏瑜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舱壁,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监控屏幕里,陈藏瑾看见弟弟的侧影。晨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光亮处还像个孩子,阴影里却已经有了成年人才有的轮廓。

      输血持续了五小时三十七分。期间陈藏瑜换过三次姿势,但始终没离开。他有时看手机,有时在速写本上画什么,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像一尊守在门外的石像。

      最后一滴血液流入静脉时,医疗床发出轻柔的提示音。舱门解锁,气压平衡系统发出“嘶”的轻响。

      陈藏瑜立刻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时,少年已经调整好表情,露出惯常的笑容:

      “哥,感觉怎么样?”

      陈藏瑾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陈藏瑜的左手上——那只手一直藏在身后,现在才露出全貌:手掌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渗出淡红色的痕迹,是**赤丹**花粉混着血渍。

      “手。”陈藏瑾说。

      陈藏瑜想藏,又停住。他慢慢伸出左手,绷带有些松散,露出底下新鲜的擦伤。

      “接花的时候太急,”少年解释,“跪下去蹭到铺路的碎石了。”

      陈藏瑾看着那伤口。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悬在绷带上方,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松开的边缘。

      “笨”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

      陈藏瑜的眼睛突然亮了。那光芒太灼人,陈藏瑾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西沉的太阳。

      轮椅推向电梯时,陈藏瑜跟在半步之后。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始终覆在轮椅的轮廓上。

      电梯下到车库。车门自动滑开时,陈藏瑾忽然开口:

      “粥。”

      陈藏瑜愣住了:“什么?”

      “你熬的粥。”陈藏瑾没有回头,“明天继续。”

      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陈藏瑾从后视镜里看见——少年呆立在原地,然后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车子驶出车库时,夕阳正沉入湖面。陈藏瑾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感到手背输液港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痒。

      那是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触感。

      是陌生的生命在试图熟悉这片土地。

      而这一次,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他没有推开这陌生的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哥,我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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