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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愿望是,你消失 ...

  •   骨髓里的空洞,是在第三个秋天显出形状的。

      陈藏瑾坐在长桌尽头,羊绒毯虚虚搭在肩头。枝形吊灯的光太满,溢得到处都是,照得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那些即将断流的无名支流。他别开眼,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十八学士正整朵整朵往下坠。

      “两年。”早晨在诊疗室,李主任摘下听诊器时说这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保守治疗。”

      陈藏瑾当时数到第七朵落花。他想起更早的秋天,在医院那个总也晒不到太阳的小花园里,也见过这样的山茶。那时他刚做完第一次骨髓穿刺,腰侧贴着纱布,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他经过时说:“别怕,你救了弟弟呢。”

      他那时不太明白“救”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宴厅里人影晃动。他的十七岁生日,每个人都在笑,笑声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更稠重的东西。没有人真正看他——看一具正在缓慢空掉的躯体,是件需要勇气的事。除了那个人。

      陈藏瑜穿过人群走过来时,光好像在他周身聚拢了片刻。

      少年穿着黑色礼服,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线流畅。他手里端着蛋糕,奶油上插着的蜡烛烧得有些歪了,烛泪积了一小摊。笑容干净,像是从没见过骨髓穿刺针长什么模样。

      “哥。”他在一步外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让陈藏瑾闻见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味——没有消毒水,没有药味,是健康的人才会有的、理所当然的气息,“许个愿吧。”

      烛火在陈藏瑾深褐色的眼睛里晃了晃。

      愿望?他还能要什么?要时间退回到穿刺之前?要那袋干细胞还在自己身体里?还是要骨髓忘记它曾被怎样取用过?

      他视线掠过陈藏瑜红润的脸颊,掠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能扣篮,能解复杂的物理题,能在雨里稳稳接住坠落的花。然后落回自己手背上,今早抽血留下的瘀斑在灯光下发青,像盖了个褪不掉的戳。

      父亲陈既述在宴厅另一头与人碰杯。陈藏瑾太熟悉那眼神:七分愧,三分卸。愧对长子的身体,卸下的是——还好还有一个健康的。

      “小瑜才是以后的倚仗。”

      三天前书房门没关严,这话漏出来时,陈藏瑾正好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刚出来的血常规单子,血红蛋白那一栏的数字,小得像在嘲笑什么。

      蛋糕上的烛泪滚下来,烫在陈藏瑜手背上。少年没察觉,眼睛还亮着:“哥?蜡烛要烧完了。”

      那声音里的轻快像根细针,扎进陈藏瑾绷紧的神经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这里计算血红蛋白的克数,而这个人在数蜡烛的支数?

      凭什么他的骨髓像口快见底的井,而这个人的造血系统丰沛得像汛期的河?

      凭什么——他是那朵注定整朵坠的**十八学士**,而陈藏瑜是整片开不败的**烈香**?那种山茶香气霸道,开起来没个节制,仿佛不知道什么叫留白。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带着积了十三年的重量。

      陈藏瑾抬起眼。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骨髓穿刺留下的痕迹。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冬天第一片没来得及落地的雪:

      “我的愿望是——”

      他看见陈藏瑜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你消失。”

      三个字,掉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瓷盘从少年指间滑脱,砸在波斯地毯上,奶油炸开一团惨白。烛火“嗤”地灭了,腾起一缕细瘦的烟。音乐停了,谈笑声断了,所有的目光织成一张网,网中央是陈藏瑜骤然失血的脸。

      时间被拉得很长。陈藏瑾看见弟弟眼眶慢慢红起来,看见他喉结滚了滚,把想问的什么都咽了回去。最后,陈藏瑜只是蹲下身,开始用手收拾地上的狼藉。

      手指插进黏腻的奶油里,拾起碎瓷片。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肩膀的线条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管家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了。

      “我自己来。”

      声音哑得厉害,却出奇地稳。

      一片,两片。他用餐巾纸裹住瓷片的边缘,动作仔细得像在拼合什么易碎的东西。全场静悄悄的,只有瓷器轻碰的微响,和他压着的呼吸声。

      陈藏瑾冷冷地看着。看这个永远发着光的弟弟,在这么多人面前收拾他一手造成的难堪。某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漫上来——看,你也不是什么都能。

      最后一抹奶油被擦净时,陈藏瑜站起身。礼服裤脚沾了污渍,掌心黏糊糊的。他看向哥哥,眼眶还红着,嘴角却费力地扯出个笑:

      “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太亮的光里显出几分单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像潮水漫过脚背。

      陈藏瑾重新拢好毯子,指尖冰凉。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微弱地搏动,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庭院里的十八学士在晚风里摇。借宴厅漏出去的光,能看见枝头那些饱满的白——正到了盛极将颓的时候。这种花凋零时从不拖泥带水,总是整朵整朵地坠,带着近乎傲慢的完整。

      就像他。

      一朵被预支了花期的山茶。而陈藏瑜,那个健康明亮、仿佛永不枯萎的少年——

      凭什么伸手?

      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接住一场早就写好的坠落?

      “阿瑾。”陈既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刻意的缓,“小瑜他……只是想让你高兴。”

      陈藏瑾没回头,声音比窗玻璃还冷:

      “用我骨髓里的空,衬他生命里的满——这种高兴,你要不要试试?”

      陈既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医生说了,情绪要稳。”

      “那就让该消失的人消失。”陈藏瑾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情绪,自然就稳了。”

      脚步声远了。他知道父亲不会争——面对一个骨髓正在枯竭的人,健康的人总是选择让步。让步里有愧,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宴厅重新闹起来。钢琴换了更轻快的调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毯上那块微湿的痕迹,证明有什么东西确实碎过。

      陈藏瑾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去年深秋。陈藏瑜翻墙进医院花园,浑身沾着草屑,怀里却护着一捧刚开的雪塔——那种山茶花瓣白得像新雪,堆叠如塔,花期短得可怜。少年趴在病房窗外,鼻尖抵着玻璃,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脸:

      “哥!今年的雪塔开得特别厚!”

      那时陈藏瑾刚输完血,正受着低烧和骨痛的折磨。他抓起手边的药瓶砸向窗户,吼着让他滚。

      玻璃没碎,药瓶滚到地上。窗外的少年愣住了,怀里的山茶香散了一地。但他没走,就在窗外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赶人,他才蹲下身,把花一朵朵捡起来,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

      第二天清早,陈藏瑾在止痛药的间隙里醒来,看见雪塔插在装了清水的玻璃瓶里。花瓣边有些蔫了,但还完整。

      瓶底压着张纸条,字迹飞扬:

      “它们会开很久。你也会。”

      真蠢。

      陈藏瑾当时想,现在还是这么想。

      凭什么觉得花期能延长?凭什么相信坠落能被接住?凭什么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药劲上来了,带着熟悉的昏沉。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眼窗外。

      夜色里,又有一抹山茶白离开了枝头。

      它坠得很慢,很轻,像场不忍惊动谁的梦。

      但在触地前的刹那,起了点风。

      花瓣被气流托起一瞬,旋了半圈,最终还是落进了泥里。

      看。

      陈藏瑾在黑暗吞没一切前模糊地想。

      连风都接不住一朵注定要坠的十八学士。

      你凭什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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