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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场还是从心 人生在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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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知崔晏宁当年被拍花子捉走时,他的双生子弟弟崔晏靖也一同被捉走,崔晏宁被找回来时受了惊吓,高烧了整整三天,勉强从阎王手里夺回这条命来。可却忘了崔晏靖,只记得自己被捉了去,每每只要提到崔晏靖的名字,崔晏宁便头痛欲裂,冷汗不止,于是崔琰便在崔家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在崔晏宁面前提起崔晏靖的名字。
崔琰带着崔家人在炭巷只找到了崔晏宁和其他一些小乞儿,却没有找到崔晏靖,被救的小乞丐说那拍花子掐着崔晏靖的脖子连拖带拽地在崔琰他们到达炭巷前便向西逃了去。崔琰顺着西边摸索过去,只在破庙里发现了几个拍花子,几个拍花子身上都带着伤,或咬伤或抓伤,却不见崔晏靖的影子,只有几块这孩子当天穿的衣服的边角碎布。
崔琰将拍花子都抓了起来,交给京兆尹审讯,刚开始拍花子什么也不说,只是张狂地要吃要喝,说只要满足了要求便把崔晏靖的行踪告诉崔琰。崔琰早就见惯了这种情形,等京兆尹派人来问崔琰的态度的时候,崔琰直接摆了摆手,让京兆尹按律行事。
京兆尹收到崔琰的态度后便直接派人上刑,没多时,那几个拍花子便说出了实情。
原来当时那几个拍花子在炭巷本欲将几个孩子全部卖了去,反正这些个孩子年纪小也没什么记忆,崔晏宁和崔晏靖长得也是精致貌美更是能卖出好价。
可没想到这对双生子中长得颇为英气的孩子能这么硬气,硬是趁着拍花子放松闲聊的功夫,不管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也挣脱了绳子,抓挠几个拍花子,即使被打得脸上都破了相也不管,就是一个劲地闹大了动静,也让崔琰他们很快发现此处,追查而来。
几个拍花子心中自是气不过,便在逃跑过程中将这个孩子带上了。一来,这小贱种穿得精致,那追查而来的官府和世家的人定会因为有人质在手说不定会放几人一条生路或是留个全尸。几个拍花子心里都清楚,按大魏律,人贩子拐卖走私都是重罪,一旦被抓便是死刑,或斩或绞,根据情节轻重而定,这几人都是惯犯情节自是重,全尸定是留不了了,被抓必然是斩。二来,就是这小贱种反抗搞出如此大的动静引来了官府和世家的人,被抓或许避免不了了,但一定要让这个小贱种也赔上命一条。
但那小贱种竟然一直在反抗,跟条鱼一样蹦跳,跟蛮牛一样角力,让人好费一番功夫。本来逃跑路上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这小贱种如此闹,更是让人心烦意乱,那拍花子的头头便直接决定将这小叫花杀了抛尸算了。
于是便一刀戳进了那孩子的心口,随便找了个山崖抛了。
如此一番几人更是累极,便随处找了个破庙想要休整一番再跑。接下来便是被崔琰带着人给抓了。
崔琰收到京兆尹的消息后,便又带着几个家丁侍卫跟着官府的几人去了口供里所说的山崖出去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那山崖下是奔流的濮水,水流翻涌,水势浩大。
若是活人从山崖落入这濮水,不过半日便会被冲到下游的祁县,且必会溺水而亡,更不必说那孩子心口中了一刀又被抛入这水中,怕是活着的几率比日由西出还要低了。
崔琰亲自带人自上游至下游找了数十日,又在附近的村落中广贴寻人悬赏,却始终不见人影,连尸体也遍寻不到。本就是京郊,多是荒山,树高林密,怕是尸体冲到岸边被野兽叼了去。
族中公事繁忙,寻十天不理事务已经是极限。但爱妻之心,见妻子整日以泪洗面,心中也是苦痛不已,仍暗中派人不断寻着。但直到崔琰之妻卢春朝难产而亡,都不曾找到分毫踪迹。
若是这刘翊真的是崔晏靖,为何这么多年却不曾认祖归宗,回到崔氏而是待在刘琳身边当个侍奉小太监。若是回到崔氏,虽说面上已是破相,但至少也是世家公子,肯定是要比当太监要好得多,为什么呢?
当年崔晏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发生了什么让他成了刘琳身边的小太监,如今看来还颇得刘琳信重。
心口中了一刀,还落入了濮水。李杲实在无法相信刘翊便是崔晏宁的双生弟弟崔晏靖。但很多时候,真相就是如此。
李杲心中这个大胆的猜测,让他十分困惑。
他困惑的不仅仅是崔晏靖当年如何能看成奇迹一般地活下来,他同样困惑于崔氏难道始终没有发现这卷案里的巧合么?认出崔晏靖的身份后为什么不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回族中呢?
每年因为生计或者媚上入宫的太监不计其数,刘翊入宫的年份和崔晏靖消失的年份一致,崔氏在后来发现了刘琳身边那孩子的长相和宣武将军卢照清那般相像,这样多的巧合,似乎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但是对于百年清贵的崔氏来说要认一个太监为崔氏子,未免太过荒谬。就算崔琰是族长,那是自己的亲子,是爱妻卢朝春最后的遗憾,也无法弃崔氏的百年清誉于不顾,无法赌上崔氏一族的名望去试探一个和真相如此相近的巧合。
李杲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原因,他天真地认为君爱民、父爱子、夫爱妻,是此世之常理。这样的天真让他看不到众多世情背后难言的原因,让他看不到人的不得已,也让他作出了几乎把整个东南搅得翻天覆地的一篇文章,写了一个惊天骇人的计策。
因果循环,幽晦不明。李杲很快便陷入了这样的不得已,这样的前后难为的痛苦之中。
“那么李公子究竟找奴婢有什么事情呢?”见李杲思绪有些恍惚,久久不做声,刘翊仍旧弯着腰、带着笑、低眉垂眼、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
李杲抿了抿唇,声音艰涩,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刘公公,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刘翊愣了一下,十几年来,如寒窟冰窖一般、在人心幽暗处不断挣扎的苦痛生活让他几乎忘记了曾经自己也有锦绣织金般的生活,几乎忘了自己也曾经姓崔,是世家大族的孩子,但每次方便时的不便、身体的残缺始终提醒着自己早已被家族所抛弃,那恨意,哀怨始终埋在心底如猩红的豆灯,那样微弱那样明显。
万般恨意,千种哀怨,如今也只能化作一声不可闻又短小的轻叹。
刘翊仍是那样笑着,“李公子说笑了,奴婢自然是个去了势的不值一提的玩意罢了。”
李杲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当真不知么?你真的不想回到崔氏么?”
刘翊有些烦了,心中痛苦的伤疤反复被人揭开,实在是让人难受得几欲作呕。
刘翊嗤笑,面上的笑变了,微微带着一丝讥讽,“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此话一出,李杲便知刘翊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刘翊是崔氏子这件事也是事实,而非巧合。
李杲便紧接着逼问刘翊,“既然已经知晓自己身份为何要帮刘琳做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刘翊双眉微微上挑,眼里倒现了几分同情来了,反过来又问李杲“那李公子说说,什么是祸国殃民?李公子又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质问奴婢呢?如果是李氏,李公子难道不知乃父是跟着刘掌印一起做事的。”说到这里,刘翊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来。
“说到底实际上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私欲吧。”
却说崔晏宁在宴上多喝了几杯感觉有些头晕便走至后院来透透气,却没想到听到了刘翊那尖细的声音,另一到声音也颇为熟悉,是李杲的声音。崔晏宁心中好奇便躲在半月门洞侧的一丛竹子边偷听,只听了半截,什么刘翊身份之类的话,却听不大懂,感觉云里雾里。
这边刘翊继续说道,“你是为了崔家那小子是吧。”
李杲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瞬间憋红了脸,怒斥刘翊不该这么喊自己的哥哥。刘翊只是好笑地看着李杲的表情不再多言。
崔晏宁在一遍偷听如遭雷击,什么叫为了崔家那小子?谁?我吗?
刘翊反过来又问“李公子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晦果?”
李杲被问住了,在他心里这晦果跟前朝的鸦片似乎是一类东西。
但刘翊直接否定了,“李公子,这晦果被称为神仙果,也被叫做因果果。在福建省龙潭角的逍遥观中的晦果树,天下神仙果皆由此而来,此为神仙果的母树,世上其余的晦果树皆是由此树而诞。晦果连续吃一到三个月内可实现强身健体、精神奕奕的效果,但若是心智不坚定便容易被他人所操控,身心都不再属于自己,可若是心志坚毅,长期服用晦果,一年后会心神舒畅,再半年后后便会痛苦不已,寝食难安,继续食用五至十年并坚持己心不动摇,便真的可以脱胎换骨,体轻如燕,不受世间因果的影响,真真是吃神仙果成逍遥仙”
刘翊坚称这晦果是神仙果,长久地吃能成为人上人,能得道升仙。
李杲驳斥刘翊“世间神仙之语皆是荒谬。”
刘翊反问,“李公子,你没试过又怎知不是这样。我是真真见了那福建龙潭角逍遥观承负大师飞升之神迹,也亲身感受过此等神迹。”
李杲震惊地睁大眼睛,转念一想,更为惊骇,声音有些颤抖,“你莫不是在吃晦果!”
刘翊轻笑,“晦果多难听,叫它神仙果。”
崔晏宁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李杲正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跑到后院呼喊刘翊的名字,刘翊和李杲的对话被打断,刘翊抚了抚衣摆,对着李杲道了一声“公子恕罪。”变转身离去。
李杲神思情绪混乱地也离开了后院。崔晏宁好一会才从门洞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