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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香 刘翊身世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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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梅宴,说是赏梅,实际上是渤海郡王杨穆为自己孙女寻觅佳婿而举办的冬日雅集。
常府街渤海郡王府,暗香阁内,地龙烧得极暖。两侧是两排巨大的博古架,金石玉器陈列其上。坐席后是丈长的丝绢长纱,上面临的怀素的草书《梅花帖》、王羲之的行书《快雪时晴帖》,主题相宜。这墨自是金贵,写于如此薄的长纱绢帛上不晕不染,这纱更是浙江的新纱,似云似雾,好一个雅集!
暖阁与梅园相连,外间的门大敞着,却丝毫感觉不到半分寒意,这正是此梅园设计的奇异精巧之处。梅园内引入温泉,便可使冬日不寒,夏日不躁。红白梅花于氤氲的雾气间若影若现,小径蜿蜒,亭台掩映。
石榴纹流苏盖的车轿停在了郡王府门前,这正是刘琳的车驾。
崔晏宁仍是骑马而来,远远地就瞧见了那华盖车撵,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今日怎生得这般倒霉,出了门便见到这没根的晦气玩意。炭巷虽未去成,但程珏已经私下同我讲明了大致事情,这仙人膏便是刘琳在背后捣鬼。那个叫翊的小太监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刘琳究竟意欲何为,今日赏梅宴便要瞧个清楚。
渤海郡王虽说是闲散王爷,到底是个王爷还不至于亲自道门前来迎接掌印太监刘琳,但却派了王府管事带着五六个奴仆来接这位大太监。
那管事两鬓花白从一旁小厮手里拿过一个汤婆子迎到刘琳面前,满面带笑,“刘大人,您慢着点,我家王爷在厅里等您多时了,快快请进吧。”
刘琳虽已年俞五十,仍旧白面红唇,细眉黑目,一张甲字脸,隐隐显出官相来。唇角一如惯常那般翘着,尖利的细声,“担不起,担不起,咱就是一下人,怎么担得起王爷的等,担得起您老一声大人。”
话是这么说,但刘琳也没加快步子,仍旧那么慢慢向前挪着步子。
那几个小厮,一个跑进厅里去通传一声,另几个开门的开门,侍候的侍候。就这样簇拥着刘琳进了府。
刘琳身后仍旧跟着那个叫翊的小太监,沉默地跟在刘琳身后,刘琳对他一句话也没说,什么也没吩咐。
崔晏宁坐在马上瞧着一大群人就这样熙熙攘攘进了府,才紧了紧马绳,往前晃晃悠悠地行去,还没行至门口,便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不必回头看便知那必是程珏。程珏也不曾坐车轿,打马而来。
“舒野——”
崔晏宁听到唤声方偏头望去,程珏今日赴宴特地穿了一身天青水蓝广袖长袍,外头罩了一件浅粉绣金的厚外袍。
前头讲过,崔晏宁生平就爱美,华服美女、美声美色,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今日见到程珏,本来因见到刘琳而有些不快的情绪一扫而空,面上不由绽出笑来。
崔晏宁本就生得貌好若女,雌雄莫辨,如今这一笑让程珏直接晃了神,心里不禁暗道,怕是只有你我十几年竹马相识之缘,再加上这叔侄之亲,方知道你崔晏宁其实不过是个浅薄好颜色之人。也亏得我今日试了三四套衣裳,好一番挑选,就为解你前日受家法之受苦,博你舒颜展笑。
心里阴郁散去,崔晏宁便起了逗乐子的心,“怀璋,今日这般打扮,怕不是真想娶渤海郡王之孙女杨小纹,入赘到王府里去。”
程珏听了心中不由有些泛酸,想直接反呛回去,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缓和地说了句,“舒野,慎言。”驱着马往王府门前走去。
崔晏宁撇了撇嘴跟在了程珏身后。
下雪了。
刚到门前下了马,将马交给小厮牵到后面去喂,那雪便簌簌下了起来,一转身的功夫,雪便大了起来,如鹅毛般飘在空中。
两人将帖子递了过去,估摸着穿过天井不过几步路,便也没让人伞。
就这几步路,两人头上竟满了雪,似是双鬓皆白,白发满头。只可惜白头并非雪可替。
“舒野,你怎成了小老头了。”程珏接过一旁小厮递来的手巾没顾上自己先帮崔晏宁脖颈子上的雪擦了去,拂掉他头上的雪,声音里带着调笑。
崔晏宁看着程珏眉睫上也沾着雪,也笑道,“你不也是么。”
李杲比崔晏宁和程珏玩乐一步,李杲虽说是御史中丞之子,但家中却无甚家资。撑着伞步行而来,索性这京城说大也不大,相隔不远。
暗香阁刘琳受郡王礼敬,坐于上席旁侧。刘翊立于其身后,低眉顺目。崔晏宁和程珏坐在左侧,崔晏声坐于崔晏宁近侧手里捧一杯热茶慢慢啜饮。李杲坐在靠近外间的门口,来往进出的人皆能瞧得见、瞧得清楚。
“掌印大人,早听闻您是为诗文作青词的好手,今日也烦请您为咱们来开场作词。”渤海郡王说着轻轻抚掌。
一旁纱幔后面几名侍女皆手捧形态各异的梅瓶鱼贯而出,瓶中插着一支或两三支梅花,最令人惊艳的也是行在首位的侍女手中的梅,那是江南独有的绿萼梅。
刘琳轻笑着推给刘翊,“小孩子眼睛亮,我早已人老珠黄,神思不比从前,让这孩子来吧。”
渤海郡王心下微恼,但到底也不好说出什么驳斥之言,便也微微侧头捋了捋胡子,笑着应了。
刘翊被刘琳拉着手站到刘琳身侧,他微微颔首。
那些个侍女捧着瓶子亭亭袅袅迈着莲步给在座的世家公子们都瞧了一圈,后又走回刘琳面前站定。
刘翊细细思索一番,随后开口道“玉骨琼枝冰作魂,暗香疏影月黄昏。莫道东君偏爱晚,一点寒心报春恩。”
他声音清朗,吐字清晰,诗句随梅香在暖阁中漾开。座中诸人皆是一怔——谁都没想到这小太监竟真有诗才。
绿萼梅在他面前微微颤动,花瓣上的水珠映着阁内烛火,恍若寒星。
渤海郡王率先抚掌:“好一个‘一点寒心报春恩’!刘公公身边果然藏龙卧虎。”
刘琳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唇角笑意更深了些。他拍了拍刘翊的手背:“还不快谢过王爷夸赞?”
刘翊依言行礼,退回刘琳身后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崔晏宁的方向。
此时侍女们开始为众人分梅——按规矩,每人可得一枝,以梅为题联句作诗。轮到崔晏宁时,他选的是一枝红梅,瓣上犹带残雪。
“该崔公子了。”渤海郡王笑道。
崔晏宁起身,将那枝红梅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方才刘小公公咏的是绿萼梅的孤高,在下便咏这红梅的热烈罢——”他顿了顿,朗声吟道,“胭脂染就傲霜枝,敢向寒冬吐艳时。非是群芳争不得,此心原不待春知。”
吟罢,他将梅枝往瓶中一插,动作随意却自带风流。座中已有几个年轻公子暗暗叫好——这诗明着咏梅,暗里却把方才刘翊那句“报春恩”给顶了回去:我自盛开,何须春恩?
毕竟在座的都是世家公子,起先竟由那阉人开场,更没料到那阉人竟有这般才情压人一头,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现下崔晏宁能反制这阉人,世家公子们自是高兴。
崔晏宁微微仰头环视一圈心中也颇为自得。程珏垂眸掩去笑意。李杲在门口位置轻轻点头。
刘琳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这崔氏子倒是有些文采才情,不愧是京城双璧,就是不知是不是只会舞文弄墨,若是如此,那便由着他去,但若是阻了我的路,阻了圣上的路,这石头势必要除去。
就在这时,梅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琴声。琴音清越,穿透氤氲雾气而来,弹的正是《梅花三弄》。
渤海郡王抚掌大笑:“看来是小女技痒了。诸位,不如移步梅园,指教一下小女的琴艺。”
众人纷纷起身。
雪还在下。梅园中温泉升腾的雾气与雪花交织,红梅白梅在雾中若隐若现。亭台深处,一道素色身影坐在琴案后,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
正是渤海郡王的孙女,杨小纹。
杨小纹在雪地中却仅着单衣,面目清俊,身姿曼妙。
世家女眷们见了无不惊叹其容貌身姿,却也有窃窃之声。
“那杨小纹之前不是胖得似球一般,怎得忽然瘦下来了。”
“啊呀,这小脸怎如此白嫩,前些天见她的时候,侧脸上还能瞧见微斑细纹,一会我要私下问问用了什么法子。”
“我也去我要去。”
“也是奇了,就算外头这引了温泉水,也不算得特别暖和。”带着蓝色珠花的女眷说着拢了拢银狐毛出锋小袄,“小纹也不怕冷么,就穿这么几件衣裳。”
听到此间交谈之语,程珏望向了崔晏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忽然的变化怕是“仙人膏”的效果。
而刘翊跟在刘琳身后步入梅园时,忽然抬眼看向崔晏宁。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崔晏宁的身影,映出一枝红梅的影子。
崔晏宁注意到了刘翊的视线,也转头望去,两人视线相交。崔晏宁只觉得雪下有些大了,看不清前边人的眼神里究竟有什么。刘翊面上微微一哂,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继续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刘琳身后。
梅园里,杨小纹演奏完,从亭子里缓步走出来,女眷们全都欢喜地迎了上去,少女们清脆的声音在雾气缭绕间穿梭。杨小纹面上带着笑同他们说笑,同时将千红楼掌柜红月颖推到台前介绍给各位世家女娘们认识。
园子里女眷们的坐席同世家公子们仅隔了几棵红梅。
李杲同这帮公子们吃了几杯酒,眼见着刘琳身边的刘翊附在刘琳二侧说了几句话便离开园子朝后院走去,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刘翊步子又小又急,却轻如鬼魅,身影在半圆的门洞间穿梭,几个拐角转弯,李杲几乎要跟丢。
后院倒有几棵腊梅,几块巨石层叠垒着堆叠出假山,别有一番趣味。
但这假山却让李杲一个错眼跟丢了刘翊。
李杲心中一阵可惜,但也别无他只得法减缓了步子,正欲绕过假山回到宴席上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中丞家的公子,您屈尊跟着奴婢做什么呢?您有什么事尽管直接支使奴婢去做便是了,有任何问题尽管问奴婢便是了,何必如此行事,跟公子您平时学的那套君子理论可不符啊,这偷偷摸摸的倒像是小人行径。”刘翊同其他太监一般无二地眼里含笑,眉毛往上提着,面上的肌肉微微抖动着,轻弯着腰,一副奴颜媚主的样子,但话语间却全然是另一幅讥讽模样,“呵呵,公子恕罪,奴婢失言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权当听个玩笑话。”
李杲双眉微拧,听到这话,心中自然不爽利,但现在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刘翊的秘密。
是的,李杲前些日子去刑部查炭巷之事没什么收货,但他没有放弃查此事,加上前几日程珏暗中叮嘱自己多关注一下刘翊的身份,李杲多留了个心眼。借着父亲御史中丞的职位之便,李杲在安治二十三年的卷案中发现刘翊被刘琳收养的时间和崔晏宁的双生子弟弟走丢的时间竟是一致的,李杲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他无法确认,因为他太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