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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百年之约将满 第九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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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清风观院子里的那棵老桃树,今年开得格外繁盛,粉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阵花瓣雨。
林清晏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开支。
他的模样和九十四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眉眼依旧清俊温润,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道袍还是洗得发白的那种,但针脚细密结实,明显是被人精心缝补过的。
“米面油盐……又涨价了。”他叹了口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看来明天得去后山多采些药材,换点钱。”
话音未落,一片桃花瓣飘下来,正好落在账册上。
林清晏捡起花瓣,笑了笑,夹在账册里当书签。
这时,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柳如眉的惊呼:“哎呀!”
林清晏放下账册,快步走进厨房。
只见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气,柳如眉正手忙脚乱地掀开笼盖——里面是一笼歪歪扭扭的包子,有几个还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馅料。
“又失败了。”柳如眉撅起嘴,那表情完全不像个活了五百多年的前魔尊,倒像个刚学做饭的小姑娘。
林清晏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拿起一个包子。
包子很烫,但他面不改色地掰开,尝了一口馅。
“怎么样?”柳如眉紧张地问。
“咸了点儿。”林清晏实话实说,“但比上个月有进步,至少没把糖当成盐。”
柳如眉瞪他:“那是我故意的,咸甜口不行吗?”
“行,当然行。”林清晏笑道,“我家娘子做的,毒药我都吃。”
“油嘴滑舌。”柳如眉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九十九年过去,她的容貌依旧绝世,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彻底化作了温润。
那抹曾经属于血月魔尊的猩红,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流转的清澈紫韵——像清晨竹林里的雾气,温和而坚韧。
“你的灵力又精进了。”林清晏忽然说。
柳如眉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紫光。
那光芒中正平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光芒深处隐隐有细密的纹理在流转——那是融合了魔气特质后形成的独特韧性。
“昨天刚突破的。”她说,“金丹后期。”
林清晏眼睛一亮:“恭喜。”
“恭喜什么?”柳如眉收回灵力,“我五百年前就是元婴了,现在重修到金丹,有什么好恭喜的。”
“重修比从头练难多了。”林清晏认真道,“而且你的根基,比当年扎实了十倍不止。”
这倒是实话。
封魔环第九十九年,柳如眉的魔气已经转化了九成九。
剩下那一点点,与其说是残留,不如说是特意保留的“特质”——就像做菜时加的那一撮盐,不多,但能提味。
她的灵力如今纯正得能让最挑剔的道门长老点头称赞。
但又隐隐带着一丝独特的韧性,那是魔气转化后留下的印记,不坏根基,反而让她的灵力更加绵长持久。
“封魔环快撑不住了。”柳如眉抬起手腕。
那道银灰色的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痕迹,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它还在微微脉动,但频率慢得可怜,像迟暮老者的心跳。
“还有一年。”林清晏握住她的手,“百年之约,快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慨。
九十九年,对凡人来说是一生。
对修士来说,也不算短了。
这九十九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两仪堂从望归镇的那座小院子,发展成了有十二处分堂的“两仪书院”。
分布在不同城镇,有的在道门势力范围,有的在魔道地盘,还有的在三不管的边境地带。
每所分堂都有当地的学生做助教,教的还是那些东西——种田、炼器、医术、识字算数。
简单,但实用。
张明远现在是望归镇两仪堂的堂主,筑基后期修为,娶了个半妖姑娘,生了两个孩子。
玄天赐在魔道地盘开了第三分堂,专门收那些被家族抛弃的魔修子弟,教他们“除了打架还能干什么”。
白绒绒成了小有名气的医仙,经常在各个分堂巡回教学,还出了本《半妖常见病症及治法》,据说卖得不错。
李二狗在赵明轩的推荐下进了天机阁,现在是边境情报处的小头目,经常偷偷给两仪堂传递消息。
王老根……三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葬礼那天,他带过的学生来了两百多人,有道修有魔修有凡人,把灵堂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轮流上前,每人说一句老人生前教过的话。
最后统计出来,王老根这辈子教过三千多人炼锅。
三千多口锅,养活了三千多个家庭。
葬礼结束后,林清晏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柳如眉问他:“难过吗?”
林清晏摇头:“不难过,只是觉得……值了。”
是啊,值了。
这九十九年,值了。
“发什么呆呢?”柳如眉的声音把林清晏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端着那笼失败的包子,走到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坐下。
阿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石桌,伸爪子去够包子。
“喵。”
“烫,凉了再吃。”柳如眉拍开猫爪。
阿福不满地“喵”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蹲下了。
黑猫现在已经是半人形少年的模样——猫耳猫尾还在,但能直立行走,会说人话,只是平时还是喜欢保持猫形。
用它的话说:“当猫多舒服,有人喂有人抱,还不用干活。”
但真遇到事儿的时候,这家伙比谁都靠谱。
去年有个不开眼的邪修想打两仪堂的主意,被阿福一爪子拍飞了三里地。
“今天赵明轩要来。”林清晏忽然说。
柳如眉挑眉:“他又来蹭饭?”
“说是送东西。”
“送什么?”
“不知道。”林清晏看了看天色,“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清晏!如眉!开门啊!我提不动了!”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开门一看,赵明轩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九十九年过去,这家伙倒是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快快快,接一下!”赵明轩把食盒塞给林清晏,“我从京城带回来的烤鸭,还热乎呢!”
“这么大老远带烤鸭?”柳如眉接过包袱,还挺沉。
“不然带什么?”赵明轩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下,“带灵石?你们又不缺。带法宝?你们用不着。还不如带点实在的。”
他倒了杯茶,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林清晏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鸭,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无事献殷勤。”柳如眉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赵明轩嘿嘿一笑:“还是如眉了解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放在石桌上。
玉盒很精致,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天机阁让我送来的。”赵明轩说,“解环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眉看着那个玉盒,没有说话。
林清晏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令牌,非金非木,呈深紫色,正面刻着一个“解”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令牌散发着淡淡的威压——那是天机阁特有的印记。
“百年之约将满,按规矩,该解环了。”赵明轩难得正经起来,“阁里让我把令牌送来,但……”
“但有条件。”柳如眉接话。
“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柳如眉淡淡道,“说吧,什么条件?”
赵明轩叹了口气:“需要你们通过最后一道考验。”
“考验什么?”
“化解一场即将爆发的道魔大战。”赵明轩说,“西北炎沙城,正道烈阳宗和魔道沙骨帮因为灵矿争夺,已经集结了数百人马,大战一触即发。”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情报,摊开在石桌上。
上面详细记录了炎沙城的情况。
烈阳宗,正道中型宗门,宗主是金丹后期,门下弟子三百余人。
沙骨帮,魔道中型势力,帮主也是金丹后期,手下两百多号人。
双方为了城外的一座中型灵矿,已经对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小规模冲突发生了十几次,死伤数十人。
仇恨越积越深。
三天前,烈阳宗少宗主在冲突中断了一条胳膊。
两天前,沙骨帮副帮主的儿子被烈阳宗的剑阵绞杀。
现在双方都红了眼,援兵还在不断赶来。
最多再有三五天,大战就会全面爆发。
“天机阁测算过。”赵明轩指着情报上的数据,“一旦开战,双方死伤将超过两百人,灵矿也会在混战中毁掉七成以上。”
“两败俱伤。”林清晏皱眉。
“对。”赵明轩点头,“但双方现在都听不进去劝,烈阳宗觉得魔道贪婪无耻,沙骨帮觉得正道欺人太甚。”
“所以让我们去劝和?”柳如眉问。
“对。”赵明轩看着她,“阁里觉得,你们最有资格——一个曾经是魔尊,一个是两仪堂创始人,道魔两边的话都能说上。”
柳如眉沉默片刻,问:“如果我们不去呢?”
“那解环令……”赵明轩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柳如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就知道。”
“如眉……”林清晏握住她的手。
“没事。”柳如眉摇头,“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天机阁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我。”
她拿起那枚解环令,在手里掂了掂。
“百年之约,说的是封印魔气,化解煞气,回归正道。”
“我做到了。”
“但现在他们要说:光你自己回归不够,你还得证明,你能让道魔和平共处。”
她看向林清晏:“你说,这算不算耍赖?”
林清晏想了想,认真道:“算。”
“那你还要去?”
“去。”林清晏说,“但不是为了解环令。”
他顿了顿:“是为了那些可能会死的人。”
柳如眉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把解环令放回玉盒,盖上盒盖。
“什么时候出发?”
赵明轩松了口气:“越快越好,炎沙城那边撑不了几天了。”
“那就明天。”林清晏说,“今天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赵明轩说,“阁里让我当联络人,必要时可以调用天机阁的资源。”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下午,林清晏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常用药材,几瓶丹药,还有那套用了很多年的茶具。
柳如眉在厨房做干粮。
这次她没做包子,而是烙了一叠饼——这个她拿手,九十九年练出来的。
阿福蹲在灶台边监工,时不时伸爪子指指点点。
“那边,糊了。”
“知道了知道了。”柳如眉翻了个白眼,“猫爪子别指来指去。”
“我是为你好。”阿福理直气壮,“出门在外,干粮要是难吃,多丢人。”
柳如眉懒得理它,专心烙饼。
傍晚时分,饼烙好了,行李也收拾好了。
三人一猫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烤鸭很香,饼很酥,小菜很爽口。
但气氛有点沉默。
最后还是赵明轩打破了沉默:“那个……你们别太担心,炎沙城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接应。”
“嗯。”林清晏点头,“谢谢。”
“谢什么。”赵明轩摆摆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阁里这次……也不全是刁难。”
“怎么说?”
“炎沙城这事,背后有人煽风点火。”赵明轩说,“我查过了,烈阳宗和沙骨帮本来关系还行,虽然不对付,但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是有人故意挑拨?”
“对。”赵明轩点头,“我怀疑是……玄冥老魔的残余势力。”
柳如眉眼神一冷:“他还活着?”
“不知道。”赵明轩摇头,“那老东西狡猾得很,当年被你重伤后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闭关疗伤,还有人说他在暗中积蓄力量。”
他看向柳如眉:“但不管怎么样,他那些手下还在活动,专门搞破坏——哪里有道魔合作的苗头,他们就往哪里拱火。”
“炎沙城是故意的。”林清晏明白了,“他们知道两仪堂在推广道魔合作,所以故意选了这个地方搞事。”
“对。”赵明轩说,“所以这次去,不仅是劝和,还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柳如眉冷笑:“正合我意。”
她指尖的紫光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久违的锐气。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别冲动。”
“我知道。”柳如眉收敛灵力,“我现在是‘柳先生’,要讲道理。”
她说得一本正经。
但林清晏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先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动手。
他笑了。
晚饭后,赵明轩告辞离开,说明天一早来接他们。
林清晏和柳如眉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
“九十九年了。”柳如眉轻声说。
“嗯。”
“时间过得真快。”
“嗯。”
“清晏。”
“嗯?”
“如果……”柳如眉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次考验失败,解不了环,你会怪我吗?”
林清晏转头看她:“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拖累了你。”柳如眉说,“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可能早就云游四方,逍遥自在了。”
林清晏笑了。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
“如眉,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是你拖累了我。”林清晏说,“是我选择了你。”
他顿了顿:“而且,这九十九年,我过得很开心。”
“真的?”
“真的。”林清晏认真道,“比一个人云游四方开心多了。”
柳如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只是靠在他肩上。
“那……最后一程了。”她说。
“嗯。”林清晏握紧她的手,“一起。”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福趴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吐槽。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它知道,这次炎沙城之行,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
这些年,它早就习惯了。
不管前路如何,它都会陪着这两个人走下去。
就像九十九年前那样。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永远都会这样。
夜渐渐深了。
清风观里,灯火熄灭。
明天,新的征程就要开始。
而百年之约,也即将迎来最后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