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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柳如眉的重修之路 封魔环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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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魔环的第五个年头,望归镇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两仪堂的屋檐下已经挂上了第四块“有教无类”的牌匾——分别是镇民、商会、修士联盟以及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半妖家族送的。
林清晏清晨推开窗时,发现柳如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她手里捏着一片桃花瓣,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林清晏走过去,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
“没什么。”柳如眉回过神,将花瓣轻轻放在石桌上,“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五年了。
封魔环在她手腕上已经黯淡了许多,原本血色的纹路如今泛着淡淡的银灰。
魔气转化了过半。
修为也从当初伪装的金丹一路跌至炼气期——货真价实的炼气期,随便来个壮汉都能把她撂倒的那种。
但奇妙的是,她从未感觉如此踏实过。
“昨夜运功时,魔气转化的灵力已经能自主循环了。”柳如眉抬起手腕,让林清晏看那道环,“你看,它在‘呼吸’。”
林清晏仔细看去。
果然,封魔环随着她灵力流转,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微光。
像睡着的小兽在轻轻打鼾。
“好事。”他笑道,“说明你根基扎实得能当磨盘了。”
“你才像磨盘。”柳如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早饭时,阿福跳上饭桌,凑近柳如眉的手腕嗅了嗅。
黑猫的胡须抖了抖,然后打了个喷嚏。
“喵——”它嫌弃地扭开头,用爪子洗了洗脸。
“它什么意思?”柳如眉挑眉。
“意思是你的魔气味道变淡了。”林清晏翻译道,“阿福说以前闻起来像陈年血池,现在像……隔夜的红烧肉。”
柳如眉:“……”
她夹起一块真正的红烧肉塞进林清晏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福在桌下偷笑,尾巴甩得啪嗒响。
上午的课结束后,柳如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指导学生炼器。
她叫住了正准备去药田的林清晏。
“清晏。”
“嗯?”
“我想重修功法。”
林清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药锄还扛在肩上,看上去像个刚下地的农夫——如果忽略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的话。
“重修?”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修的不是《血月魔典》简化版吗?”
“是。”柳如眉点头,“但那是魔功根基,哪怕被净化了,本质还是魔道。”
她走到院中的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这五年,我教学生炼器、种地、治病。”
“教他们怎么用灵力让庄稼长得更好,怎么用控火术打铁锅,怎么用魔气的腐蚀特性来处理药材。”
“可我自己的功法,却还在走老路。”
林清晏放下药锄,静静听着。
“我想改修你的《两仪经》。”柳如眉转过头,眼神清亮,“从基础篇开始,以道为基,融合净化后的魔气特质。”
“魔气虽然被净化了,但有些特质还在——比如爆发力强,比如对负面能量的抗性。”
“这些扔了可惜。”
林清晏想了想,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重修很苦。”林清晏说,“要从炼气期重新走一遍,而且因为根基太扎实,每一步都会比常人慢。”
“我知道。”
“可能会卡在某个瓶颈很多年。”
“我有的是时间。”
“重修期间,实力会比现在还弱。”
“反正现在也强不到哪去。”柳如眉笑了,“昨天白绒绒都敢跟我开玩笑了,说‘柳先生现在打不过我了吧’。”
林清晏也笑了。
确实,白绒绒那丫头现在已经是筑基初期了。
而柳如眉这个曾经的魔尊,还稳稳待在炼气期。
“那就修。”林清晏说,“今晚就开始,我给你护法。”
“不用那么正式……”
“要的。”林清晏正色道,“功法重修第一夜最危险,灵气会暴动,容易伤到经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要亲眼看着。”
柳如眉心头一暖,嘴上却说:“怕我走火入魔?”
“怕你疼。”林清晏实话实说,“《两仪经》是我自创的,虽然温和,但毕竟是道门正统功法,和你原本的魔功会有冲突。”
“到时候经脉里像有两支军队在打仗。”
“我能想象。”柳如眉说,“当年我转化第一缕魔气时,疼了三天三夜。”
“这次可能更疼。”
“没关系。”柳如眉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有你陪着,就不那么疼了。”
阿福在屋顶上“呕”了一声。
被柳如眉瞪了一眼,赶紧溜了。
当天下午,林清晏就开始做准备。
他在静室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个太极图——不是普通太极,是改良版的“两仪护心阵”。
阵眼处放了两块灵石,一黑一白,是赵明轩上次来的时候送的“小礼物”。
据说是从天机阁仓库里“顺手”拿的。
柳如眉看着林清晏忙前忙后,忍不住问:“需要这么隆重吗?”
“需要。”林清晏头也不抬,“你当年是魔尊,经脉里流淌的都是至纯魔气,虽然转化了大半,但根基还在。”
“就像一栋房子,你把里面的摆设全换了,但梁柱还是原来的。”
“现在要连梁柱都拆了重盖,动静能不大吗?”
柳如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蹲下身,帮林清晏调整灵石的位置。
“这块白的偏了三分。”她说,“太极图要绝对对称,不然阴阳失衡。”
林清晏惊讶地看她:“你对阵法也有研究?”
“当年为了破正道宗门的护山大阵,研究过一点。”柳如眉轻描淡写地说,“也就……七八十个吧。”
林清晏默默把“一点”这个词重新定义了一遍。
傍晚时分,阵法布置完毕。
林清晏又去药房翻出一堆瓶瓶罐罐。
“这个是护脉丹,疼的时候吃。”
“这个是凝神香,点上了能静心。”
“这个是外敷的药膏,如果经脉表面出现裂痕,赶紧抹上。”
“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小玉瓶,郑重其事地说,“保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
柳如眉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药品,哭笑不得。
“我只是重修功法,不是去渡天劫。”
“有备无患。”林清晏坚持,“当年我师父教我,做事要‘料敌从宽’。”
“你当我是敌人?”
“当你是最需要小心对待的人。”
柳如眉不说话了,耳根微红。
阿福在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叼着条小鱼干——是它自己从厨房“借”的。
林清晏看见,招了招手:“阿福,今晚你守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阿福歪头:“喵?”
“包括赵明轩。”林清晏补充,“那家伙最近老是不请自来。”
阿福点点头,叼着小鱼干蹲到院门口去了。
颇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气势。
如果忽略它只有猫那么大只的话。
夜幕降临。
静室里点起了凝神香,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柳如眉盘膝坐在太极图的阳眼位置。
林清晏坐在阴眼,与她面对面。
“准备好了吗?”他问。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点头。
“那就开始。”
柳如眉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第一缕灵力从丹田升起时,静室里忽然起风了。
不是真的风,是灵气流动带起的微风。
太极图上的朱砂线条亮起淡淡的金光。
阵眼处的黑白灵石开始旋转,一正一反,速度极慢。
林清晏紧紧盯着柳如眉。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疼了?”他轻声问。
“还行。”柳如眉闭着眼说,“像有蚂蚁在经脉里爬。”
“这才刚开始。”
确实只是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蚂蚁变成了针。
细密的刺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柳如眉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原本的魔功根基太深厚了,哪怕转化了大半,残存的部分依然顽固。
而新生的道门灵力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收复失地。
双方的“交战”在她的经脉里展开。
“唔……”柳如眉闷哼一声。
“撑不住就说。”林清晏的手按在阵法边缘,随时准备介入。
“还早。”柳如眉咬牙,“当年我剥离‘血月魔种’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那是她成为魔尊的关键一步。
将一颗上古魔种炼入丹田,过程如同把烧红的铁水灌进身体。
她撑过来了。
现在这点疼,算什么?
又是一个时辰。
针变成了刀。
柳如眉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太极图旋转的速度加快了,灵石的光芒忽明忽暗。
林清晏能感觉到,静室里的灵气正在暴动。
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清晏……”柳如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左臂经脉……好像裂了。”
林清晏立刻起身,但没有靠近阵法中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外敷药膏,用灵力托着送到柳如眉手边。
“自己抹,我不能进去,会干扰灵气流转。”
柳如眉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猩红——这是魔功根基的本能反抗。
她接过药膏,颤抖着手抹在左臂上。
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疼痛。
“继续。”她说。
子时,最凶险的时刻到了。
柳如眉的周身开始浮现淡淡的虚影——一半是清正的灵气,一半是猩红的魔气。
两者在她的头顶交织、撕扯,像两条搏杀的蛟龙。
静室里的温度忽高忽低。
墙壁上凝结出冰霜,又瞬间蒸发成水汽。
林清晏的鬓角被汗水打湿。
他必须全神贯注维持阵法稳定,同时监控柳如眉的状态。
稍有差池,轻则重修失败,重则经脉尽毁。
“坚持住。”他对柳如眉说,也对自己说,“就快过去了。”
柳如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意识在疼痛的海洋里浮沉,好几次差点昏过去。
但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能晕,晕了就前功尽弃。
那个声音有时候是林清晏的。
有时候是她自己的。
有时候……是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成为魔尊的沈惊鸿的。
“我想活下去。”
“我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线,把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拽回来。
丑时。
魔气虚影开始节节败退。
灵气占据了上风,开始全面接管经脉。
柳如眉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组。
她的脸色从惨白逐渐恢复红润。
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林清晏松了口气。
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但他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阵法运转。
寅时。
天快要亮了。
柳如眉周身的虚影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紫韵。
那紫色很特别——不是魔气的猩红,也不是普通灵气的青光。
像是朝霞映照下的紫藤花,清透,温润,带着蓬勃的生机。
太极图的光芒逐渐黯淡。
灵石停止了旋转。
静室里的灵气恢复了平静。
林清晏撤去阵法,走到柳如眉身边。
她还在入定中,但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功了。
林清晏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打扰她巩固境界。
最后只是坐在她身边,静静守着。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阿福从门缝挤进来,跳上林清晏的膝盖。
“喵。”它小声叫了一下,意思是“怎么样了”。
“成功了。”林清晏摸着猫头,“她做到了。”
阿福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盯着柳如眉看了一会儿。
黑猫的瞳孔里映出她周身萦绕的紫韵。
它忽然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着了。
看来是守了一夜也累了。
辰时初刻。
柳如眉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林清晏屏住呼吸。
那双曾经染尽猩红、睥睨众生的魔尊之眼,此刻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眼底深处,唯余一抹温润的紫韵。
像雨后竹林里氤氲的雾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清晏。”
“嗯?”
“我好像……”柳如眉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重新活了一次。”
林清晏也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珠。
“欢迎回来。”
柳如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让她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我现在的灵力很奇怪。”她说,“明明是道门正统,却带着一点……韧性。”
她试着催动一缕灵力。
紫色的光晕在指尖流转,轻盈灵动,却又隐隐有种内敛的爆发力。
像是被驯服的闪电。
“这是融合了魔气特质的结果。”林清晏解释道,“魔气霸道,道气温和,你取了两者之长。”
“以后打架是不是更厉害了?”
“理论上是。”林清晏失笑,“不过你现在还是炼气期,先想想怎么打赢白绒绒吧。”
柳如眉:“……”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脉还有些酸痛,但整体感觉轻盈了许多。
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推门走出静室,清晨的阳光洒满庭院。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阿福跟出来,凑近柳如眉嗅了嗅。
这次它没有打喷嚏。
黑猫绕着柳如眉转了三圈,然后跳到林清晏肩上,凑到他耳边小声“喵”了几句。
林清晏听完,笑着翻译:“阿福说,你现在闻起来像雨后的竹林。”
“比以前好闻多了。”
柳如眉弯腰,想把阿福抱过来。
阿福“嗖”一下跳开了,但没跑远,只是蹲在石桌上假装舔爪子。
耳尖却悄悄动了动。
柳如眉也不强求,只是笑着对林清晏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条。”柳如眉说,“要加两个荷包蛋。”
“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
柳如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桃树,看着这座小院,看着这个她曾经嗤之以鼻的“平凡人间”。
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重修之路还很长。
从炼气到筑基,到金丹,再到元婴……甚至更高。
但她不急。
反正有的是时间。
反正有人陪着。
正想着,林清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了。
面是手擀的,汤是熬了一夜的骨汤,荷包蛋煎得金黄,边上还撒了葱花。
“尝尝。”他把筷子递过来。
柳如眉接过,吃了一口。
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点。”
两人坐在桃树下吃面,阿福在桌下等着捡漏。
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
远处传来两仪堂学生晨读的声音,稚嫩而认真。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柳如眉吃着面,忽然说:“清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一剑杀了我。”
林清晏筷子顿了顿。
然后笑了:“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他想了想,说,“装失忆装得那么像。”
柳如眉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低头吃面,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咽下去。
吃完面,林清晏收拾碗筷,柳如眉去静室调息巩固。
路过院门口时,她看见阿福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黑猫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极其轻微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还不错”。
柳如眉弯腰,摸了摸猫头。
这次阿福没躲。
只是尾巴甩了甩,算是默许了。
重修第一日,一切安好。
而望归镇的日常,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