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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四至六层·塔灵试炼 林清晏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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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晏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青云山的山道上。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染成暖金色。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脚下滑溜的青苔,空气里淡淡的草木香,甚至远处道观屋顶那缕熟悉的炊烟。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青云山。
“清晏。”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晏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山道尽头,站着一个青袍老道。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微微佛偻着,手里拄着根竹杖。
正是他的师父,青云子。
“师父……”林清晏下意识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
青云子笑眯眯地走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动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先拍左肩,再拍右肩,最后在头顶轻轻揉一下。
“傻小子,愣着干什么?”青云子笑道,“下山一趟,连师父都不认识了?”
林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很暖。
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他肩头发痒。
这触感,太真了。
“走吧,回家。”青云子转身往山上走,竹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你那位柳姑娘在观里煮茶呢,说是等你回来喝。”
提到柳如眉时,师父的语气很自然。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林清晏跟着师父往上走。
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石阶上。
第七级台阶左下角有道裂缝,他小时候常把捡来的漂亮石子塞进去。
现在那道裂缝还在。
里面甚至还能看见半颗白色的鹅卵石。
林清晏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青云子回头看他。
“师父。”林清晏轻声问,“您……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带她回来。”林清晏说,“她是个魔修。”
青云子笑了。
笑声爽朗,在山谷间回荡。
“魔修怎么了?”老人转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是人就有善恶,是道就有正邪。但善恶在人心,不在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那姑娘对你不错。”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林清晏却愣在原地。
“您怎么知道她对我不错?”
“我看出来的啊。”青云子理所当然地说,“她看你的眼神,和你娘当年看你爹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清晏心头一震。
“我爹娘……”
“以后你会知道的。”青云子摆摆手,继续往上走,“现在先回家喝茶。再磨蹭,茶该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上。
很快,清风观出现在视野里。
小小的院子,三间瓦房,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枝繁叶茂。
树下石桌旁,柳如眉正低头摆弄茶具。
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别了朵不知名的野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林清晏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回来啦。”她笑着说,声音清亮,“茶刚煮好,快来尝尝。”
林清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柳如眉递过一杯茶。
茶杯是粗陶的,边缘还有道小裂缝——那是去年冬天阿福打翻茶盘时磕坏的。
茶汤清澈,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
林清晏接过,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
是青云山特有的野茶味道。
“好喝吗?”柳如眉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林清晏点头。
柳如眉笑了,眉眼弯弯。
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一丝阴霾。
林清晏看着她的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该多好。
“清晏。”青云子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一杯茶,“有件事,为师想问你。”
“师父请讲。”
青云子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如果有一天,正道容不下她。”老人一字一顿地问,“你会怎么选?”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柳如眉。
然后,他笑了。
“师父,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哦?哪里不对?”
“正道之所以为正道,不是因为不容异己。”林清晏缓缓说,“而是因为心怀苍生,持守本心。”
他转头看向柳如眉,眼神温柔。
“她若为善,我护她周全。”
“她若为恶……”
他顿了顿。
柳如眉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便陪她改过。”林清晏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年不行就十年。总能把路走正的。”
青云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林清晏看不懂的情绪。
“哪怕与天下为敌?”青云子问。
“师父。”林清晏认真地说,“如果天下人要杀一个无辜之人,那错的是天下人,不是她。”
这话说得很平静。
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青云子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性子太倔。”
“随您。”林清晏笑道,“您当年不也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赶出师门了吗?”
青云子瞪他一眼:“揭师父老底是吧?”
话虽这么说,老人眼里却有了笑意。
柳如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清晏……”她轻声唤道。
“没事。”林清晏对她笑笑,“有我在。”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却重若千钧。
柳如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茶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林清晏伸手,想替她擦眼泪。
指尖即将触到她脸颊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忽然扭曲了。
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色彩晕开,线条模糊。
青云山在褪色。
清风观在崩塌。
师父的身影渐渐淡去。
柳如眉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却已经像烟雾般消散。
“清晏……”
最后一声呼唤,消散在风里。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试图去抓什么。
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整个世界重新变成那片纯白。
塔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重幻境,破。”
“道心鉴定:明辨是非,不为世俗所缚。”
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你的‘道’,与常人不同。”
林清晏笑了笑:“道本无形,何必相同?”
塔灵沉默了。
白色的空间开始第三次变化。
但这次,变化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周围浮现出的,是林清晏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片焦黑的土地。
天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大地龟裂,裂缝深处涌动着赤红的岩浆。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这里是……战场?
林清晏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另一个林清晏。
穿着染血的道袍,持剑而立。
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在“他”脚下,躺着无数尸体。
有魔修的,有正道修士的,还有许多分不清身份的。
血流成河。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柳如眉。
她拄着剑,单膝跪地,嘴角溢血,身上伤口累累。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剑伤——从右肩斜劈到左腰,深可见骨。
伤口处,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道气正在互相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晏”。
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清晏……”她轻声说,“醒醒。”
“林清晏”没有反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剑。
剑尖指向她的咽喉。
“你入魔太深。”“他”开口,声音冰冷机械,“当诛。”
柳如眉笑了。
笑容凄美。
“好。”她说,“死在你的剑下,也好。”
她闭上眼睛,仰起脖子。
露出脆弱的咽喉。
剑尖抵上皮肤。
只要再往前一寸——
“住手!”
林清晏厉喝一声,冲了过去。
他想抓住“自己”的手。
手指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虚影。
这是幻境。
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只能看着。
剑尖刺入。
鲜血涌出。
柳如眉的身体软软倒下。
倒下的瞬间,她睁开眼睛,看了“林清晏”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动。
说了三个字。
林清晏读懂了她的唇形。
她说:“不怪你。”
“轰——”
天空劈下一道惊雷。
照亮了“林清晏”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
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分不清是雨是泪。
林清晏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着“自己”抱起柳如眉的尸体,一步步走向远方。
背影孤绝,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就是……我的未来?
道体失控,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这就是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塔灵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你害怕自己的力量失控。”
“害怕伤害她。”
“害怕成为……连自己都憎恶的样子。”
林清晏没有否认。
他确实怕。
这些天,随着体内封印的松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躁动。
有时候半夜惊醒,会发现自己掌心有淡淡的金光流转。
那时候,他总会看着熟睡的柳如眉,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
“所以,”塔灵问,“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继续往上走。”塔灵说,“越往上,你体内的封印会松动得越快。到了第七层,炼魔阵的气息会彻底刺激你的道体。到时候,刚才的画面,很可能变成现实。”
这话说得很直白。
也很残酷。
林清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塔灵以为他动摇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某种释然。
“塔灵前辈。”他说,“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黑。”
塔灵没有回应。
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每次打雷下雨,我都会吓得躲进师父的被窝里。”林清晏回忆着,眼神温柔,“师父从来不赶我走,只会拍着我的背,一遍遍说:‘别怕,有师父在。’”
“后来长大了,不怕黑了。”
“但怕别的东西。”
“怕师父不回来,怕道观破败,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幻境中那个抱着尸体远去的“自己”。
“可现在我发现,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而是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
林清晏转过身,对着虚无的白色空间,一字一顿地说:
“我信我自己。”
“信我能控制这股力量。”
“信我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他笑了。
“那我也不配站在她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幻境轰然破碎。
焦黑的土地、阴沉的天空、满地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点消散。
白色的空间再次出现。
但这次,空间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向上的楼梯。
木质台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色的虚空中。
塔灵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情感波动。
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悠远,深沉,像是跨越了千年时光。
“道心坚定,情念纯粹,可过。”
楼梯完全显现。
台阶上甚至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专门为他照亮的。
林清晏对着虚空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
然后,他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很稳。
没有犹豫。
就在他踏上楼梯的瞬间,肩膀忽然一沉。
“喵~”
阿福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稳稳落在他肩上。
小黑猫舔了舔爪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动作亲昵。
“你怎么进来的?”林清晏有些惊讶。
阿福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许你闯关,不许我进来?
林清晏笑了,揉揉它的脑袋。
“辛苦你了。”
阿福“哼”了一声,但尾巴却诚实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暖乎乎的。
一人一猫,沿着楼梯往上走。
越往上,周围的白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塔内景象——青石墙壁,黯淡的符文,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魔气威压。
第五层到了。
按照阿福之前的探查,这一层关押的都是金丹期级别的魔物。
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但奇怪的是,这一层很安静。
林清晏站在楼梯口,警惕地环顾四周。
空间比下面几层小了一圈。
只有十二间囚室。
每间囚室的门都是厚重的玄铁,门上贴满了符箓。
其中三间的符箓已经破损了大半,门板上有深深的爪痕。
显然,里面的东西曾经试图冲出来。
但现在,所有囚室都静悄悄的。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林清晏低声说。
阿福也竖起了耳朵,全身紧绷。
就在这时,塔灵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第四到六层,本为试炼之层。”
“你既已通过塔灵试炼,这些关卡对你已无意义。”
“可直接上第七层。”
话音刚落,第六层的楼梯自动显现。
就在第五层中央。
一道旋转向上的石阶,凭空出现。
林清晏愣了一下。
“这算……开后门?”
塔灵没有回答。
但林清晏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
他想了想,对着虚空又行了一礼。
“前辈厚爱,晚辈铭记。”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道楼梯。
经过第三间囚室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小子……”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
林清晏脚步一顿。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门内的魔物低声说,语气诡异,“血月魔尊……嘿嘿……她居然会看上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
林清晏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她在第七层……遭受什么吗?”
魔物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快感。
“炼魔阵……九条锁魂链……穿骨锁魂……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她的魔气和魂魄……”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难受……”
“你去救她?凭你?”
林清晏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走到那间囚室门前。
透过门上的观察孔,能看见里面是个干瘦的老者。
老者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正趴在门后,咧着嘴笑。
笑容狰狞。
“怎么?生气了?”老者舔了舔嘴唇,“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不如放我出去,我帮你去救她,如何?”
林清晏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门上贴了张符。
安神符。
老者:“???”
“睡一觉吧。”林清晏温和地说,“梦里什么都有。”
符箓生效。
老者眼皮开始打架。
他拼命想挣扎,但抵不住那汹涌的睡意。
“你……你……”
话没说完,头一歪,睡着了。
还打起了呼噜。
林清晏拍拍手,转身继续上楼。
阿福在他肩上,笑得浑身发抖。
“喵喵喵!”(干得漂亮!)
林清晏也笑了。
只是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担忧。
刚才那魔物的话,虽然不怀好意,但未必全是假的。
炼魔阵……
九条锁魂链……
每想一个字,他的心就沉一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终于,他踏上了第六层。
这一层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在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林清晏走到镜前。
镜子里,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第七层为炼魔重地,闯入者死。”
“最后机会,回头。”
林清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我选的路,从不回头。”
镜子震颤了一下。
镜面如水面般荡漾开波纹。
波纹中心,缓缓浮现出通往第七层的楼梯。
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深不见底。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阿福紧紧抓着他的肩膀。
小黑猫的尾巴竖得笔直,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
阶梯很长。
盘旋向下。
越往下,空气中的魔气威压越重。
重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林清晏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封印在剧烈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
不能失控。
至少现在不能。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一扇漆黑的铁门,挡在面前。
门上没有锁。
只有九个环扣。
每个环扣上都连着一条粗大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林清晏伸手,推门。
门很重。
他用尽全力,才推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昏暗的空间。
地面上刻着巨大的阵法纹路。
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搏动。
而在阵法中央……
林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柳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