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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层·重逢 第七层的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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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的景象,比林清晏在幻境中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炼魔阵占地十丈方圆,由无数血红色的符文构成,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地面缓缓蠕动,发出暗沉的红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魔气被强行剥离时产生的气息。
阵法中央悬着一个身影。
柳如眉。
她被九条粗大的黑色锁链穿透四肢,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在半空。
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四周的墙壁上,每一条都在微微颤动,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符文光芒。
那些符文正在一刻不停地抽取她体内的魔气。
黑色的气流顺着锁链流向墙壁,没入阵法之中。
她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身上那件浅青色的裙子早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破破烂烂地挂着,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穿透她四肢的锁链——每一条都从骨缝中穿过,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林清晏的手在颤抖。
他推开门,一步步走进第七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层中回荡。
悬在半空的柳如眉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曾经明媚动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痛苦。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瞬间——
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夜空中突然划过的一颗流星。
虽然短暂,却璀璨夺目。
“清晏……”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那点光芒迅速被惊恐取代。
“快走!”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这是陷阱!快走啊!”
林清晏没有走。
他反而加快了脚步。
炼魔阵的边缘就在眼前,阵法散发出的威压像实质的墙壁,阻止任何人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道松动的封印剧烈震动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
“破。”
他低喝一声,一掌拍在阵法边缘的符文上。
“轰——”
阵法剧烈震荡。
血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被激怒的野兽。
但林清晏的手掌稳稳按在那里,金色的道气与阵法的魔气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福从他肩上跳下来,绕着阵法边缘快速奔跑。
小黑猫每跑几步,就用爪子在地面上划一下。
它划出的轨迹很奇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阵法的节点上。
那是它在后山古墓里学到的破阵手法——虽然只懂皮毛,但对付这种已经运行了数百年、能量开始衰退的阵法,足够了。
“喵!”
阿福跑到最后一个节点,一爪子拍下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阵法边缘的一道符文,裂开了细小的缝隙。
就是现在!
林清晏纵身一跃,冲进阵中。
炼魔阵的压制力瞬间笼罩全身。
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身体,要把他拽入地底。
更可怕的是,阵法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的道气——尽管他现在的道气还很微弱,但对炼魔阵来说,任何能量都是养料。
林清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阵法中央,柳如眉看着他艰难前进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傻子……”她哭着说,“你这个傻子……为什么要来……”
林清晏终于走到了她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悬在半空的她。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细小的伤痕,能看清她眼中汹涌的泪水,能看清她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说过。”林清晏轻声说,声音很稳,“你在哪,我在哪。”
他拔出剑。
剑是普通的铁剑,剑刃甚至有些钝了。
但在这一刻,剑身上忽然流动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体内那道封印泄露出来的力量。
尽管微弱,却纯粹到极致。
“忍着点。”林清晏说,“可能会疼。”
柳如眉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不怕疼……我只怕你出事……”
林清晏笑了。
笑容温柔,眼神坚定。
他纵身跃起。
剑光闪过。
“铛!”
第一根锁链应声而断。
断裂处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柳如眉身体猛地一颤,锁链从她右肩伤口中抽离的瞬间,带出一蓬鲜血。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林清晏落地,借力再跃。
“铛!铛!铛!”
连续三剑。
左肩、右腿、左腿。
三根锁链断裂。
柳如眉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林清晏扔开剑,伸出双臂。
稳稳接住了她。
入手轻盈得让人心疼——她瘦了太多,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清晏抱着她,缓缓落地。
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柳如眉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不敢置信。
她真的被他救下来了。
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小道士,居然真的闯进了天机阁的镇魔塔,闯过了七层关卡,来到了她面前。
“清晏……”她喃喃唤道,手指颤抖着去摸他的脸。
指尖冰凉。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在。”他说。
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
近距离看,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
九处贯穿伤,每一处都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坏死,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更可怕的是,炼魔阵的符文还残留在伤口深处,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食她的生机。
“疼吗?”林清晏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如眉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看见你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
完全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血月魔尊。
林清晏心里一酸。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颗褐色的药丸。
“我自己配的伤药。”他轻声说,“效果可能没你们魔道的灵丹好,但止血止痛还是可以的。”
说着,他捏碎一颗药丸,将药粉轻轻撒在她肩头的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柳如眉身体猛地一颤。
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疼痛真的减轻了不少。
“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来救我,还带着药?”
“不然呢?”林清晏理所当然地说,“难道空手来,看着你流血?”
他说着,又捏碎一颗药丸,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柳如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鼻子又酸了。
这个傻子。
总是这样。
看起来温吞吞的,做事却比谁都周全。
“清晏。”她轻声说,“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不该?”
“这里是陷阱。”柳如眉急道,“玄冥和天机阁的内奸勾结,故意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为了引你来。他们想要你体内的道魔本源——”
话音未落,林清晏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很快。
像蜻蜓点水。
柳如眉愣住了。
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林清晏抬起头,看着她呆滞的表情,笑了,“阿福都告诉我了。”
阿福蹲在不远处,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那表情分明在说: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你知道还来?”柳如眉又气又急,“你这是送死!”
“不来也是死。”林清晏平静地说,“没有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太直白。
直白到柳如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温和笑着、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小道士。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你……”她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林清晏笑道,“你以前不是总说,喜欢就要说出来,藏着掖着容易憋出内伤。”
柳如眉脸红了。
这话她确实说过。
但那是在她伪装成失忆孤女、故意撩他的时候说的。
现在被他原封不动地还回来,感觉……怪羞耻的。
“我那是在骗你。”她小声说。
“我知道。”林清晏点头,“但话是对的。”
他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仔细包扎好。
然后,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如眉,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魔修。我知道你接近我可能另有目的。”
柳如眉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也好。
说开了,她就不用再伪装了。
她正要开口——
“但我不在乎。”林清晏打断她,“你是谁,是什么身份,过去做过什么,我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乎的,只是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只是这个会偷偷在厨房学做菜、结果把锅烧穿的人。”
“只是这个会帮我补道袍、针脚歪歪扭扭却非要说是艺术的人。”
“只是这个下雨天会躲在我怀里说怕打雷、其实自己五百年前就能引动天雷的人。”
每说一句,柳如眉的眼睛就红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傻子……”她哭着说,“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林清晏很肯定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他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珍宝。
“所以,别再说值不值得这种话了。”
“你值得。”
“值得我为你做任何事。”
柳如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五百年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毫无顾忌。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清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阿福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吐槽。
小黑猫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轻轻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清晏。”她抽噎着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我修炼的功法,叫《红尘劫》。”柳如眉深吸一口气,“这门功法需要经历情劫才能突破。所以我才会伪装成失忆孤女,接近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一开始,我真的只是在利用你。”
“我想着,等你爱上我,我再亲手斩断这段情,就能突破瓶颈,晋升化神。”
林清晏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呢?”他问。
“然后……”柳如眉低下头,“然后我就发现,我下不去手了。”
“你给我煮粥的时候,我下不去手。”
“你教我认草药的时候,我下不去手。”
“你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我下不去手。”
她苦笑:“我堂堂血月魔尊,杀人如麻,居然会对一个小道士心软。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清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我信。”他说。
柳如眉愣住。
“因为我也一样。”林清晏轻声说,“一开始收留你,只是觉得你可怜。想着等你伤好了,就送你下山。”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我不想送你走了。”
“我想看你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想听你吐槽我做的菜太淡。”
“想教你写字,虽然你写得比鸡扒的还难看。”
柳如眉破涕为笑:“你才写得难看!”
“所以你看。”林清晏说,“我们都一样。”
“都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这话说得有点歧义。
柳如眉的脸又红了。
她瞪他一眼:“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赵明轩教的。”林清晏老实交代,“他说这是现在流行的说法。”
柳如眉:“……”
她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赵明轩。
两人相视一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馨又带着点酸涩的气氛。
但这份温馨,很快就被打破了。
“啪啪啪——”
掌声从楼梯口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戏谑的节奏。
林清晏猛地转身,将柳如眉护在身后。
阿福也瞬间炸毛,弓起背,对着楼梯口发出低吼。
一道黑影,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袍,枯瘦,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正是玄冥老魔。
“真感人。”玄冥拍着手,一步步走近,“郎情妾意,生死相许。本座都要被感动哭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晏身上,眼神贪婪。
“小子,你的道体果然特殊。炼魔阵居然都抽不动你的道气,反而被你震裂了符文。”
“看来那道魔本源,真的在你体内。”
林清晏握紧剑,没有说话。
只是将柳如眉护得更紧。
“别紧张。”玄冥笑道,“本座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清晏。
“你,自愿交出本源,本座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当然,前提是她要自废魔功,从此做个凡人。”
柳如眉冷笑:“做梦。”
“那就没办法了。”玄冥遗憾地摇摇头,“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只好——”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把你们都杀了,再慢慢抽取本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道黑影从他身后窜出。
四个金丹期的魔修,呈扇形散开,将林清晏和柳如眉围在中间。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杀气和魔气。
显然,都是玄冥精心培养的死士。
林清晏缓缓举起剑。
剑尖指向玄冥。
“想动她。”他平静地说,“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玄冥哈哈大笑。
“小子,有骨气。”
“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挥挥手。
“杀。”
四名魔修同时扑上。
阿福尖叫一声,化作一道黑光,迎向最左边的那人。
小黑猫在空中身形暴涨,瞬间变成半人高的黑豹,一爪子拍向那魔修的面门。
而林清晏,已经抱着柳如眉,向后退去。
他退的方向很巧妙——不是往门口,而是往炼魔阵的中心。
那里,阵法虽然被他破坏了部分,但残留的符文依旧能提供一些防护。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九根断裂的锁链。
林清晏一脚挑起一根锁链,握在手中。
锁链很重,表面还残留着炼魔阵的力量。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正好。
“铛!”
他用锁链挡住了一名魔修劈来的刀。
火星四溅。
魔修被震退三步,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林清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挥动锁链,像挥舞一条长鞭,狠狠抽向另一名逼近的魔修。
“啪!”
锁链抽在那人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魔修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但另外两人已经趁机逼近。
刀光剑影,直取林清晏的要害。
柳如眉在他怀里,急声道:“左边那个,腋下三寸是破绽!右边那个,攻他下盘!”
林清晏毫不犹豫,按她说的做。
一剑刺向左边的腋下。
一脚踢向右边的膝盖。
“啊!”
“唔!”
两声闷哼。
两名魔修踉跄后退。
林清晏趁机抱着柳如眉,退到了炼魔阵的中心。
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
“在这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面向四名重新围上来的魔修。
以及,站在后方好整以暇的玄冥。
“小子,你确实有点本事。”玄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
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魔气。
魔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元婴期修士的力量。
尽管玄冥现在重伤未愈,只能发挥出三成实力。
但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小道士,足够了。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道封印,在元婴威压的刺激下,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
但他强行压制住。
还不是时候。
“阿福!”他低喝一声。
黑豹立刻会意,放弃与那名魔修的缠斗,退到他身边。
一人一豹,背靠着背。
面对四名金丹魔修,以及一个元婴老怪。
场面,似乎已经陷入绝境。
但林清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他反而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如眉。”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可能要食言了。”
柳如眉心里一紧:“什么?”
“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受伤。”
林清晏握紧剑,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
“但今天,恐怕要做不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
是前进。
迎着四名魔修,迎着玄冥,直冲而去。
剑光如虹。
照亮了整个第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