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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他妈的就是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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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艾琳独自一人坐在宿舍区外围的一个废弃轮胎上,望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发呆。
她没去食堂,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那场冲突的画面和眼睛的刺痛感时不时在脑海里回放,混杂着村民们当时充满怀疑和愤怒的眼神。
她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意义何在?
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逃离家庭的安排?还是真心想来帮助他人?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她的帮助会被如此抗拒和误解?
脚步声在沙地上响起,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
不用回头,从那逐渐清晰的、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她就知道是谁。
伊恩·米切尔在她旁边站定,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就是调侃。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会儿天际,然后才随意地在她身旁的沙地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
“还在想那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艾琳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看着远方。
“觉得委屈?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伊恩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只是不明白,”艾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我们明明是来帮他们的,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领情?”伊恩接过她的话头,手腕一甩,将石子扔向远处,“医生,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
他转过头,那双蓝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你以为你带来的是帮助,但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又一批外来者,带着他们不理解的东西,闯入他们的生活。他们经历过战争、背叛、无数空头支票。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比水还稀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见过我们发放的物资被转手卖掉,见过我们帮忙修建的学校被当成据点,也见过我们救活的人,转头拿起武器对准我们。在这里,善意并不总是能换来感激,有时候,它什么也换不来,甚至换来仇恨。”
艾琳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理想主义的泡沫。她喃喃道:“那……我们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伊恩看着她消沉的侧脸,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意义?医生,别想那么宏大的东西。在这里,意义得往小了找。”
他指了指自己:“我带着兄弟们出去巡逻,意义不是维护世界和平,而是确保我的人今天都能活着回来,顺便也许能让这条路安全几个小时。”
他又指向医疗区的方向:“你给那个孩子打了疫苗,意义不是拯救了整个村庄,而是那个孩子可能因此不会患上麻疹。那个老妇人经过你的处理,伤口没有感染,这就是意义。”
“别指望他们敲锣打鼓地感谢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了些,“在这里,能平静地完成你今天的工作,没有子弹飞过来,没有人因为你带来的东西而受到伤害(即使是误解),你保护好了你自己和你的同事……这他妈的就是意义,就是胜利。”
艾琳沉默了。
伊恩的这番话,粗粝、直接,甚至有些悲观,完全不符合她以往接受的那种“无私奉献”、“大爱无疆”的教育。
但奇怪的是,这种将期望值降到最低的说法,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里那团因委屈和怀疑而燃烧的乱麻。
她不再执着于去思考自己行动的“伟大正确性”,而是开始回想今天她亲手包扎的那个小男孩腼腆的笑容,那个老爷爷在她耐心解释后微微放松的眉头。
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伊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恢复了点那气死人的调调:“行了,别在这儿扮演忧郁的哲学家了。食堂今天据说有没那么硬的烤肉,去晚了可就只剩豆子了。”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那种绅士的搀扶,更像是战友间随手一拉。
艾琳看着他那双沾着沙尘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话她并不完全认同,他的思维方式也依旧让她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但不可否认,听完他这番歪理,她心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堵了。
她没有去拉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轻轻说了句:“你的安慰方式真特别。”
伊恩无所谓地耸耸肩:“有效就行。走吧,医生,意义的第一步,先填饱肚子。”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艾琳跟在他身后,走向食堂的方向,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脚步不再那么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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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时,用餐的高峰期已过,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没有了平日里的喧嚣和嘈杂,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隐约水流声。橘黄色的灯光取代了白日的毒辣阳光,给冰冷的不锈钢餐台和塑料桌椅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经过昨天在医疗站的生死相依和他刚才那番粗粝却现实的“开导”,艾琳感觉自己对身边这个美国军人的观感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份强烈的戒备心和下意识的反感,好像泄掉了大半。
当他再次吐槽食堂的豆子吃起来像“射偏的子弹”,或者抱怨某个官僚程序繁琐得“能让骆驼睡着”时,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觉得他傲慢无礼,而是试着去理解他话语背后那种属于军人的、对效率低下和形式主义的深恶痛绝。
她甚至发现,当他用那种夸张的、带着黑色幽默的方式描述某些荒诞现实时,确实……有点好笑。比如他形容当地某个反复无常的派别领袖是“拥有二十个老婆和一百个主意的谈判专家”时,艾琳没能忍住,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伊恩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
“这就对了。在这鬼地方,最要命的就是跟自己较劲。”他用餐刀指了指她的盘子,又指了指周围空旷的环境,“环境已经够糟了,要是心里再拧成个疙瘩,那可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艾琳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切着盘子里那块依旧算不上美味的烤肉,但动作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她听着他偶尔和路过熟识的士兵打个招呼,或者低声跟她说起明天巡逻路线可能的变化,一种奇异的、近乎“伙伴”的感觉在沉默和简单的交谈中慢慢滋生。
这顿饭吃得异常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针锋相对,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和几句平常的对话。
对艾琳来说,这几乎是来到伊拉克后,第一次在食堂感受到一丝……近乎放松的氛围。
当她放下刀叉,看着对面那个金发男人也刚好吃完,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时,艾琳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让她无比厌烦的家伙,此刻的存在,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或许,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之地,拥有一个能理解(哪怕是部分理解)你处境,并且有能力(也愿意)在你遇到麻烦时伸出援手的“熟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