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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国际“盛会”的精华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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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办事处举办的季度国际联谊晚会，向来被私下戏称为“尴尬强制社交时刻”。
场地设在最大的一间简易板房活动室，几盏特意拉出来的彩灯勉强营造着节日氛围，长条桌上摆着从科威特空运来的、口感干燥的迷你三明治，大桶装的橙汁和柠檬水，以及一些受潮的坚果。
不同国籍、不同机构的工作人员们端着饮料或者酒杯，努力进行着跨文化寒暄。
艾琳是被护士莎拉以“不能总待在医疗站，需要融入集体”为由硬拖来的。
她穿着最简单的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淡妆，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在这满是西方面孔和制服的身影中，她东方特有的清丽容颜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容易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她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紧挨着莎拉站着，感觉自己像个陈列品。
每当有陌生的男性目光投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或低头，但礼貌性的微笑却不得不保持。这让她倍感压力。
“艾琳医生，对吗？”一位穿着熨帖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文官微笑着走近，他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我是政治事务部的詹姆斯。早就听说医疗站来了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外科医生，没想到还如此年轻美丽。”
他的赞美直接而带有审视意味。
艾琳感到一阵不自在，只能礼貌地点头：“谢谢，詹姆斯先生。我只是尽我的职责。”
“当然，当然，”詹姆斯似乎想展开话题，“我前年去上海出差，对那里的现代化印象深刻。不知道医生来自中国哪个城市？或许我们有共同话题……”
艾琳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这种她并不擅长的、浮于表面的社交对话。她能感觉到又有其他视线投向这里。
莎拉被她的加拿大老乡叫走了，此刻她独自面对这位热情的英国绅士，回答着关于中国菜和上海夜景的问题，脚趾在鞋子里悄悄蜷缩，只盼着对话快点结束。
就在詹姆斯邀请她“或许下周可以共进午餐，分享一些对当地医疗状况的看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随意的力量插了进来。
“嘿，医生，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伊恩·米切尔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她身侧。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穿着干净的军绿色T恤和卡其裤，袖子随性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看那位英国文官，只是非常自然地、几乎带着点占有性地微微侧身，挡在了艾琳和詹姆斯之间的一半空间，然后才像是刚注意到对方似的，随意地点了下头：“晚上好。”
詹姆斯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外交官式的微笑：“米切尔队长。我正在和艾琳医生探讨一些有趣的话题。”
“是吗？”伊恩挑了挑眉，蓝眼睛转向艾琳，语气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戏谑的“关心”，“希望不是关于食堂豆子的新烹饪方法？那我可得听听。”
艾琳几乎要感激他的解围了，她顺势轻轻摇头，低声道：“只是一些……闲聊。”
伊恩立刻接话，对着詹姆斯，表情无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太遗憾了，我正有事找医生。有个关于……嗯，伤口护理的问题急需咨询，专业性的。”
詹姆斯显然听出了逐客令，虽然不满，但面对这位在绿区地位特殊、且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惹的特种部队队长，他只能保持风度：“当然，工作要紧。艾琳医生，我们下次再聊。”他礼貌地欠身离开。
人一走，艾琳肩膀瞬间松弛了一毫米。
她低声对伊恩说：“谢谢。”
伊恩哼了一声，拿起旁边桌上一个没人动过的三明治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
“谢什么？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用那种看博物馆展品的眼神盯着我的医生。”他话说得随意，但“我的医生”几个字让艾琳心头莫名一跳。
若是初识时，艾琳大概会觉得他是在嘲讽她不合群，或者又用他那套军事术语来戏弄她。但此刻，这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调，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松开了她紧绷的心弦。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握着饮料杯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我在执行最低社交能耗模式，”她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抱怨的真实，“莎拉说这是必要的人际充电。”
伊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显然对“人际充电”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这里……有点闷。”艾琳小声抱怨，环顾四周，感觉又有目光在打量她。
“觉得闷？”伊恩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就别傻站着当壁画。跟我来，带你看看这场国际盛会的精华部分。”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虚扶着她的后背，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他的存在就像一块移动的屏障，那些好奇或跃跃欲试的目光似乎都被他自然而强硬的气场挡开了。
“看到那边没？”他用几乎耳语的音量，朝房间另一头微微抬了抬下巴。
艾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一位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士，正被两三个人围着，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领带结打得又小又紧。
“后勤部的理查德先生，传奇人物。据说他经手的文件流程，复杂到能让一台全新悍马在纸上趴窝。我打赌，他口袋里肯定装着至少三种颜色的荧光笔，用来标注他那些至关重要的备忘录。”
艾琳的目光落在那位理查德先生确实鼓囊囊的西装口袋上，想象着里面塞满荧光笔的情景，嘴角忍不住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伊恩的眼睛。
他的“实时观察解说”继续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情报：“注意角落里那位，对，就是端着咖啡杯、一脸哲学沉思样的法国老头，杜邦先生。我观察了他五分钟，他已经对理查德的演讲翻了两次白眼，看了三次手表，并且试图用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脸。我猜他脑子里正在用法语创作一首关于官僚主义酷刑的十四行诗。”
艾琳这次真的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声，赶紧假装喝了一口橙汁。果汁过分的甜腻让她微微皱了下鼻子。
“这玩意比我们的应急糖块还甜，”伊恩瞥了一眼她的杯子，评论道，“喝多了容易得晚会糖尿病。”
“总比咖啡因过量导致失眠好。”艾琳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这对话自然得过分。
这时，背景音乐切换到了一首节奏稍显过时的流行舞曲。房间中央，有几个人开始随着音乐微微晃动身体，气氛试图走向热烈。
乔什的身影出现在人群边缘，他显然也刚来，正抓着一把薯片，试图跟一位穿着碎花连衣裙、看起来像是翻译的法国女文员搭话。
艾琳看到乔什比划着手势，嘴里可能蹦出几个极其蹩脚的法语问候语，对面的女士露出礼貌但困惑的微笑。
“快看乔什，”伊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艾琳，声音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愉悦，“他正在尝试用他仅会的三个法语单词和丰富的肢体语言，邀请那位女士共舞。我敢打赌，那位女士现在一定在后悔为什么没去参加排爆培训，那可能都比应付乔什的外交攻势轻松。”
艾琳看着乔什努力又笨拙的样子，那位女士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反应，再结合伊恩精准又毒舌的描述，一种久违的、轻松的笑意从心底弥漫开来。
她不再感到自己是那个局促的观察者，而是成为了这场生动人间喜剧的知情观众，身边还有一位妙语连珠的“解说员”。
艾琳听着他活灵活现的“解说”，看着那些原本在她眼中只是模糊社交符号的人们，忽然变成了一个个带着可笑弱点和执着念头的生动个体。
这场让她无所适从的晚会，瞬间变成了一出荒诞又真实的轻喜剧。
她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可疑目标”，然后小声问伊恩：“那对一直在房间对角线两端互相偷看，但就是不过去说话的……是什么情况？”
伊恩瞥了一眼，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啊，医疗后勤的史密斯和通讯处的凯莉。持续三周的‘对角线浪漫’，据乔什统计，他们平均每天在食堂偶遇一点五次，但对话从未超过五句。我赌一杯难喝的咖啡，史密斯今晚还是没勇气走过去。”
就在这时，乔什本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液体，脸上带着招牌式的八卦笑容：“头儿！艾琳医生！你们躲在这儿进行战场观测呢？”他凑近艾琳，眨眨眼，“刚刚看到那边那个试图跟法国女士说法语的可怜虫了吗？那就是我。医生，法语里‘你的眼睛像沙漠星辰’到底怎么说才不会让对方觉得我要卖她望远镜？”
艾琳终于被逗得轻笑出声，连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伊恩看着她的笑容，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杯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果汁递给她，换掉了她手里那杯甜得发腻的橙汁。
“这才对，”他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在这鬼地方，能找到点乐子就找点乐子，别老跟自己过不去，也别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给人当风景看。”
艾琳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很快分开。
她喝了一口新换的果汁，味道依旧普通，但心境已完全不同。
周围的嘈杂似乎成了背景音，那些曾让她不自在的目光也仿佛被隔绝开来。在这个由伊恩用毒舌和观察力构建起来的“舒适区”里，她不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而是一个拥有共同秘密视角的参与者。
一位穿着联合国维和部队军装、肩章显示是中校级别的军官走了过来，拍了拍伊恩的肩膀：“米切尔，正找你。关于下周北部巡逻路线的空中支援协调，有点细节需要确认。”
伊恩脸上的调侃神色瞬间收敛，转为一种艾琳熟悉的、属于职业军人的专注和简洁。他对艾琳快速说了句“稍等”，便和中校走到几步开外的地方，低声交谈起来。他的站姿笔挺，手势清晰，用的都是简洁的专业术语。
艾琳没有感到被冷落或需要找话填补空白的尴尬。她安静地待在原地，小口啜饮着那杯换过的橙汁，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交谈中的伊恩。
他侧脸的线条在活动室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巴上还有未刮净的淡青色胡茬。当他微微蹙眉思考时，那种专注的神情，与平时逗弄她时的懒散模样截然不同。
几分钟后，伊恩结束了谈话，中校离开。他转回身，重新靠回柱子，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他很自然地拿起一杯旁边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大口。
“所以，”他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蓝眼睛里闪着光，“你猜那位杜邦先生还能坚持多久不打哈欠？我赌下一首慢歌开始之前。”
艾琳望了一眼那位明显已经开始眼神涣散的法国老先生，又看了看依旧慷慨激昂的理查德先生，忽然觉得这个无聊的夜晚变得有趣起来。
她甚至鼓起了一点小小的勇气，轻声回应：“我赌……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打哈欠了。”
伊恩挑眉，看着她眼中难得一见的、灵动的光彩，露出了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嘲讽的微笑。“有道理。”他赞同道。
晚会还在继续，三明治依旧干硬，陌生人的搭讪风险依然存在。但艾琳发现，只要身边有这个嘴巴很坏、行事霸道却总能恰好看穿她窘境的金发队长在，那些不自在和拘谨，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原本令人只想逃离的夜晚，似乎也有了一丝意想不到的……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