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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为此心痛 ...

  •   巴格达的夏日将绿区烤成一块褪色的铁皮,医疗站的老旧空调发出垂死般的喘息。

      艾琳盯着库存清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在“医用氧气瓶:存量3,预计消耗时长36小时”一行反复描画,直到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向联合国申请的物资呢?”她问康纳医生,声音里压着焦灼。

      “卡在安曼的检查站,文件需要七个签名。”康纳擦拭眼镜,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什么,“官僚主义不会因为有人窒息而加快脚步。”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热浪。伊恩·米切尔站在门口,作战服肩部有深色汗渍。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向艾琳,将一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下周一,四车物资从约旦入境,包括你们要的氧气。”他用食指敲了敲运输许可上的印章,“车队走主要通道,我的小队全程护送。”

      艾琳迅速浏览文件,眉头却越皱越紧:“周一?今天是周四,我们的氧气撑不到那时。那个哮喘的孩子昨晚差点没挺过来,如果再有重症伤员——”

      “所以有B计划。”伊恩打断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在“主要通道”旁标出一条更细的路径,“东线,距离短三分之一,但需要穿过哈萨尼和贾比尔两个部族的争议地带。情报显示最近有零星交火。”

      “你在开玩笑。”艾琳推开地图,“让运输队从交火区穿行?为了提前一天?”

      “为了提前十二小时。”伊恩纠正,蓝眼睛紧盯着她,“而在这十二小时里,可能有一个孩子停止呼吸,一个术后病人缺氧性脑损伤,或者你的整个医疗团队因为被迫选择谁该活下来而崩溃。”他向前倾身,手撑在桌沿,“这不是为了提前一天,医生。这是为了避免你必须决定让哪个病人死。”

      艾琳张了张嘴。她想起昨晚那个哮喘儿童发紫的嘴唇,想起母亲抓住她袖口时颤抖的手指。

      理性告诉她伊恩是对的,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喉咙——如果车队在东线遇袭呢?如果因为她的氧气需求,有人死在那条路上呢?

      “太冒险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伊恩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刚亮起来的光,啪一声熄灭了。

      “冒险,”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陌生的食物,“对,是冒险。在哈萨尼和贾比尔的缓冲区,遭遇伏击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四十。车队有装甲,我的小队有应对经验,实际伤亡概率可以压到百分之十五以下。”他的声音变得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而在这间医疗站,如果今天下午再来一个重度气胸伤员,氧气耗尽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死亡率,视延误时间,百分之三十到七十。”

      他直起身,收起地图:“这是我的风险计算,医生。我负责让百分之十五的可能不发生,你负责处理百分之百的必然。这是分工。”

      “伊恩——”

      “清单下午给我。”他已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停顿,“还有,准备一套野战医疗包。如果那百分之十五发生了,我希望我的队员有最基本的急救保障。”

      门关上了。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

      周日上午的急诊手术耗尽了最后储备。当艾琳将最后半瓶氧气接上哮喘儿童的面罩时,压力表指针颤抖着滑向红色区域。

      “手动复苏准备。”她对莎拉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康纳医生在角落检查备用气囊,摇头:“设备老化,密封性有问题,效率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

      “那就轮换更勤。”艾琳开始分配人员,“莎拉第一轮,我第二轮,康纳第三轮,每人十五分钟。”

      “我们撑不了几轮。”康纳低声说。

      “那就撑到不能撑为止。”

      就在这时,亚伦·温彻斯特走进了医疗站。英国医生刚结束在摩苏尔的短期任务,白大褂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氧气压力表上停留片刻,“啊,经典的后勤崩溃。无国界医生组织1979年的手册里就写过应对方案——当然,他们那时连塑料袋和胶带都用上了。”

      他走到哮喘儿童床边,检查体征,然后从自己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型喷雾装置。“高浓度沙丁胺醇,直接作用于支气管,可以减少氧气依赖。”他对艾琳解释,动作娴熟地操作,“我在南苏丹用过这方法,当地连电都没有。”

      一小时后,孩子的呼吸频率明显改善。亚伦将喷雾器交给护士,拍了拍手:“每小时一次,可以维持十二小时。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你救了他。”艾琳说,感到肩上的重量轻了一瞬——有人分担了,有人提供了另一种解决方案,不必只等那支可能正在枪声中穿行的车队。

      “医学的本质是创造性解决问题。”亚伦微笑,“有时候最高科技的工具,就在最基本的药理学里。”

      艾琳想反驳说这依然是拖延而非解决,但疲惫和那一点点喘息的空间让她沉默了。她看着亚伦从容地指挥护士调整用药方案,看着康纳医生脸上重新出现的希望,突然理解了伊恩那天的表情——当她说“太冒险了”时,他眼里熄灭的是什么。

      是信任。

      信任他会做出正确的风险计算,信任他会在必要之时成为那条更艰难的路。

      ——————

      东线的夕阳将沙丘染成血色。伊恩小队的第二辆卡车右前轮轧过IED的瞬间,世界在巨响中裂成碎片。

      “伏击!三点钟方向!”乔什的吼声从无线电传来。

      伊恩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座跃出,碎石和热浪扑在脸上。他看见第二辆车倾斜着,车头冒烟,但货舱似乎完好。“迈克!检查货物!乔什,建立防线!”

      交火在三十秒内进入白热化。哈萨尼部族的武装人员从两侧沙丘后涌出,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火星。伊恩靠车轮掩护还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敌方人数约十五,装备老旧,战术松散,但占据高地优势。他们的目标明显是物资,不是歼灭。

      “头儿,货舱门卡住了!”迈克喊道,“需要切割工具!”

      “用炸药。”伊恩说。

      “什么?!”

      “定向爆破,炸开货舱门,抢出氧气瓶转移到我的车上。其他物资放弃。”

      “可命令是护送全部——”

      “命令是保证医疗物资送达。”伊恩换弹匣,动作流畅如呼吸,“现在优先级最高的是氧气瓶。执行。”

      爆破的巨响后是短暂的寂静。伊恩带队冲进烟雾,将银色钢瓶一个个滚向完好的卡车。一枚流弹擦过他左臂,灼痛之后是温热的湿润。他没停,扛起最后一瓶氧气时,伤口撕裂,血顺着手肘滴进沙土。

      “撤!”他吼道。

      车队——现在只剩两辆——在暮色中冲出包围。伊恩用纱布草草捆扎手臂,血很快浸透布料。他通过无线电联系绿区:“物资途中遇袭,部分损失,但主要医疗物资保全。五人轻伤,我……需要几针缝合。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通讯官问是否需要医疗直升机前出接应。

      “不用,”伊恩看着后视镜里追兵的灯光,“我们能把东西送到。”

      这才是重点。永远把东西送到。

      ——————

      绿区医疗站,晚上八点十七分。哮喘儿童的呼吸再次恶化。

      亚伦检查喷雾装置,皱眉:“药物耗尽了。抱歉,我只有这么多。”

      “氧气呢?”艾琳问莎拉。

      “最后一瓶,压力已经不稳。如果手动复苏,我们最多坚持……”

      莎拉没说完。窗外传来引擎声,一种不祥的、挣扎般的轰鸣。

      艾琳冲到门口时,看见的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一辆前窗碎裂、车身布满弹孔的卡车歪斜停下,后面跟着一辆破损的悍马。伊恩第一个下车,左臂的绷带完全染红,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径直走向她,递出一张湿漉漉的清单。

      “四十八个氧气瓶,完好三十九个。抗生素损失一半,其他器械基本保全。”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训练成绩,“清单和实际情况有出入,需要你核对。”

      艾琳看着他的手臂,看着陆续下车的队员——乔什额头的伤口只用胶带粘着,迈克一瘸一拐,每个人身上都有血迹和尘土。她张嘴,第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氧气瓶都在这儿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伊恩看着她,那双总是闪烁着锐利或戏谑光芒的蓝眼睛此刻空茫如废弃的矿井。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都在这儿了。”他说,然后转向队员,“伤员排队,让医生处理。我最后。”

      “伊恩,你的伤需要立刻——”

      “按我说的做。”他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裂痕,“你是医生,治疗伤员。我是队长,决定顺序。”

      医疗站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器械碰撞声和偶尔的闷哼。艾琳缝合乔什额头的伤口时,手指在抖。她看见伊恩靠在墙边,闭着眼,血一滴滴在地上积成暗色的小洼。每次她想过去,他就睁开眼,摇头。

      轮到伊恩时已是深夜。医疗站只剩下他们两人。

      艾琳剪开被血浸透的绷带,倒抽一口气——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沾满沙粒和织物纤维,已经感染。

      “你该第一时间处理这个。”她的声音发抖。

      “没时间。”

      “你会失去手臂的!”

      “那就失去。”伊恩睁开眼,目光穿透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比起任务失败,一只手不算什么。”

      “任务任务任务!”压抑整晚的情绪终于决堤,“你就不能有一次,想想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残了——”

      “那我至少完成了该做的事!”伊恩猛地坐直,疼痛让他脸色惨白,但声音像淬火的钢,“你以为我想要这样?想要看着我的队员流血,想要在卡车爆炸时想‘幸好货舱在后面’?艾琳,这是我的工作。在百分之百的灾难和百分之十五的牺牲之间做选择,然后为那百分之十五负责。”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而你的工作,是在我做完选择之后,处理那百分之十五。不是质疑为什么不是零,不是希望有更干净、更安全的选项——因为这里没有!这里是伊拉克,不是伦敦的医学院课堂!”

      艾琳僵在原地。

      她想起亚伦优雅的喷雾器,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如释重负,想起当伊恩选择东线时她说的“太冒险了”。

      原来在那句话里,他听到的是:“你的专业判断不值得信任。你的风险计算是错的。你本可以做得更好。”

      “我不是……”她想辩解,但话语卡在喉咙。

      “你是什么都没关系。”伊恩躺回去,闭上眼睛,“缝合吧,医生。我累了。”

      针线穿过皮肉时,艾琳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风险计算”的含义——它不是纸上冷漠的概率,是乔什额头的伤,是迈克瘸了的腿,是伊恩这只可能留下后遗症的手臂。而这一切,换来了三十九个氧气瓶,换来了今夜医疗站里无人因缺氧而死。

      她缝合得极其仔细,每一针都像在缝合某种更大的裂痕。完成后,她注射抗生素,打破伤风疫苗,用最柔软的敷料包扎。

      “好了。”她轻声说。

      伊恩起身,拿起染血的上衣,走向门口。

      “伊恩。”

      他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艾琳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我房间,七点。我做饭。”

      “没必要。”

      “有必要。”她站起来,“我需要……我需要向你道歉。不是作为医生向安保队长道歉,是作为艾琳,向伊恩道歉。”

      长久的沉默。然后,门轻轻关上。

      ——————

      第二天傍晚,艾琳用积攒的配给券换来罐头牛肉、蔫了的蔬菜,甚至一小袋面粉。她在公共厨房忙碌,做最简单的炖菜和手擀面。没有蜡烛,没有音乐,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两张折叠椅。

      伊恩准时出现,手臂吊在胸前,但换了干净衣服。他看到桌上的食物和艾琳那条浅蓝色裙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吃饭的前十分钟,只有餐具碰撞声。

      “你的风险计算,”艾琳终于开口,盯着碗里的食物,“昨晚我想了很久。如果是我,在‘可能有人死在我的选择里’和‘肯定有人死因为我没有选择’之间,我会怎么选?”

      伊恩抬起眼。

      “我会瘫痪。”艾琳继续说,“我会希望有第三种选项,希望奇迹发生,希望不用弄脏手也不用背负人命。但这里没有奇迹,只有选择。”她放下叉子,“昨天你说得对。我质疑你的选择,是因为我害怕那百分之十五真的发生,而我会觉得……那是我的错。因为我需要氧气,所以你的人才去冒险。”

      “不是你的错。”伊恩说,声音低沉,“是我的选择。我的计算。”

      “但诱因是我。”

      “诱因是这里需要氧气。”伊恩纠正,“你是医生,你需要工具救人。我是军人,我负责把工具送到。这是链条,不是追责清单。”

      艾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块军规战术手表,防震防水,表盘有夜光和导航基线。

      “乔什说你原来的表在爆炸中坏了。”艾琳说,“这个不是赔罪,是……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我以后会问‘你的队员怎么样’,而不仅仅是‘物资送到了吗’。”她直视他,“承诺我会记住,每次你们完成任务回来,身上可能带着我看不见的伤。承诺我会信任你的风险计算——不是盲目地,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在冒险,你是在两个坏选项中挑选不那么坏的一个。”

      伊恩拿起手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表在战场上活不过三个月。”他说。

      “我知道。”

      “而且我有备用表。”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送你一样东西,”艾琳说,“不是为了有用,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了。看见了你的选择,看见了代价,看见了那百分之十五不是数字,是血,是伤,是你可能失去的手臂。”

      她停顿,声音微微发颤:“而我为此……为此感激,也为此心痛。”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远处传来换岗的号声,模糊而悠长。

      伊恩将手表戴在右手腕上,扣紧表带,然后抬起头。那一刻,艾琳在他眼中又看到了光——不是重新点燃的,是从来就在那里,只是被尘土和血迹暂时遮盖的。

      “下周有任务,去北部边境。”他说,“三天。我会把百分之十五压到百分之十。”

      “把备用医疗包带上。”艾琳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包,“我重新配的,止血带是最新型号。”

      伊恩接过,放进胸前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我会的。”

      他们继续吃饭,聊起医疗站新来的护士,聊起乔什最新的荒唐事,聊起绿区食堂试图用豆子做出五十种菜式的绝望努力。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浪漫的誓言。

      但当伊恩离开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说:“那个英国医生,亚伦。他后天要走了。”

      “我知道。”

      “他是个好医生。”

      “但?”

      伊恩回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但他不需要在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百之间选。他只需要在好和更好之间选。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这里没有那种奢侈。”

      艾琳点头:“我懂了。”

      “真的?”

      “真的。”她微笑,“因为昨晚,当我缝合你的伤口时,我终于明白——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不让别人流更多的血。而我,不能只接受结果,却假装代价不存在。”

      伊恩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点头。

      门关上了。艾琳清洗碗碟时,发现伊恩的叉子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他手绘的简易地图,东线那条路被红笔标出,旁边有一行小字:

      “下次我会选更安全的路。但如果有必要,我还会选这条路。这是我的工作。希望下次你说‘小心’,而不是‘太冒险’。”

      艾琳将纸条贴在冰箱上,靠着流理台,在伊拉克燥热的夜风里,第一次感到某种坚实的东西在心底扎根。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是比那更根本的东西——两个在破碎之地试图完成使命的人,终于看见了彼此身后拖着的影子,以及影子里的重量。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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