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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谢我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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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区遭遇了入夏以来最猛烈的沙暴,天空变成诡异的橙褐色,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狂风卷着沙砾砸在板房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医疗站的发电机在下午三点突然故障,备用电源只够维持基本照明和冷藏设备。最麻烦的是,一批刚空运来的抗生素需要恒温保存,而移动冷藏箱的电量只能撑四小时。
“必须把药送到联合仓库的冷库去,”康纳医生擦着眼镜,眉头紧锁,“但外面的天气……”
“我去。”艾琳已经穿上防风外套,“距离不到一公里,我认识路。”
莎拉拉住她:“你疯了?这种天气出去?”
“如果这批药失效,下周的手术都没法做。”艾琳检查着手电筒,“我尽快回来。”
她刚推开医疗站的门,狂风几乎把她掀翻。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低得只能看清脚下几米。艾琳压低身体,抱着冷藏箱艰难前行。
才走出两百米,她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场沙暴的威力。方向感完全丧失,熟悉的路径被流沙掩盖。更糟的是,防风镜内侧起了雾,她不得不频繁擦拭。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医……生……位置……”
是伊恩的声音。
艾琳努力按下通话键:“我在医疗站和仓库之间……迷路了……”
“待在原地!别动!”信号很差,但他的声音异常严厉。
十分钟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冲破沙幕。伊恩全副武装,护目镜、头巾捂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安全绳。
“你他妈的脑子里装的是沙子吗?!”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在风吼中几乎听不清,“这种天气也敢出来?!”
“药必须送到冷库......”艾琳试图解释。
“药比命重要?!”伊恩夺过冷藏箱,粗暴地将另一条安全绳系在她腰上,“跟着我,一步都不准落下!”
伊恩一手抱着冷藏箱,一手拽着安全绳,像拖船一样拉着艾琳在沙暴中穿行。有两次艾琳差点被风吹倒,都被他及时拽住。
“看着脚下!别东张西望!”他的吼声从头巾后传来,“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绑在旗杆上!”
终于看到仓库模糊的轮廓时,艾琳几乎虚脱。伊恩把她推进门,反手锁上,这才扯下头巾和护目镜。他的脸上全是沙土,金发变成灰褐色。
仓库管理员惊讶地看着他们:“天啊,你们怎么......”
“冷库!快!”伊恩把冷藏箱塞过去。
等药安全入库,伊恩才转身看向艾琳。她正靠在墙上喘气,脸上被沙砾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外套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冰袋渗出的水。
“满意了?”伊恩的声音冷得像冰,“证明了自己很勇敢?很无私?”
艾琳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顺着墙壁下滑。
下一秒,伊恩已经接住了她。他的动作很快,几乎像是早有准备。
“发烧了。”他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眉头拧得更紧,“早上就有点不对劲对不对?康纳那个老家伙也没看出来?”
“我没事......”艾琳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不听使唤。
伊恩没再说话,直接打横抱起她。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艾琳惊呼一声。
“闭嘴。”他大步朝仓库里的休息区走去,对管理员说,“找个干净的地方,毯子,热水。现在!”
管理员赶紧去准备。伊恩把艾琳放在一张旧沙发上,动作看似粗鲁,但落地时却很轻。
“我自己能......”
“你能个屁。”伊恩单膝跪地,解开她湿透的外套,“手。”
艾琳下意识伸出手。伊恩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急救包——她认得,是美军标配的单兵急救包。他取出一支电子体温计,粗暴地塞进她嘴里。
“含着,别说话。”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38.7度。
伊恩骂了句很脏的脏话,从急救包里翻出退烧药。管理员正好拿来毯子和热水。
“吃药。”伊恩把药片和水杯递给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艾琳乖乖照做。伊恩用毯子把她裹紧,然后开始检查她脸上的划痕,用消毒棉签清理沙粒。他的动作依然很用力,棉签按得她直抽气。
“现在知道疼了?”他冷笑,“在沙暴里乱跑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药......”艾琳小声说。
“药比你值钱?”伊恩扔掉棉签,从自己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水浸湿手帕,敷在她额头上,“那批药撑到明天早上没问题,等沙暴停了再送过来会死吗?还是你觉得联合国穷得连一批抗生素都损失不起?”
艾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缩在毯子里,看着伊恩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他像头被困的狮子,每走几步就瞪她一眼。
“我见过你这种医生,”他忽然停下,指着她,“自以为是的殉道者情怀。以为把自己累倒、受伤、差点死在沙暴里,就能多救几个人?愚蠢!”
“我没有......”
“你有!”伊恩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在这里,活着的医生比死去的英雄有用一万倍!你要是今天死在半路上,谁来给明天那个腹腔感染的士兵做手术?我吗?!”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柜上,发出巨响。管理员吓得躲到货架后面。
艾琳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不是平时那种戏谑的嘲讽,而是真正的、燃烧的怒火。然而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发怒的伊恩还在不停地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手帕。
因为他在暴怒中依然记得把退烧药的说明书翻出来再看一遍。
因为他虽然骂个不停,却始终单膝跪在她面前,确保她的视线里只有他,而不是空旷冰冷的仓库。
“对不起。”艾琳轻声说。
伊恩的怒骂戛然而止。他瞪着她,蓝眼睛里火焰未熄,但多了些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重复,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觉得我要的是道歉?”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肩膀起伏了几次。等他再转身时,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嘲讽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烬。
“我要的是你别再干这种蠢事。”他粗声粗气地说,“现在闭上眼睛,睡觉。沙暴停了我叫你。”
“可是医疗站那边......”
“康纳知道你在仓库。我通知他了。”伊恩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长腿伸直挡在沙发前,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现在,睡觉。这是命令,医生。”
艾琳确实累极了,高烧和刚才的折腾让她精疲力尽。她闭上眼睛,听见伊恩在对讲机里压低声音说话:
“乔什,是我。让炊事班准备点清淡的热汤,对,病人吃的。还有,把我柜子里那床干净的羊毛毯拿来。别问为什么,执行命令。”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只有外面风沙的呼啸声。
半睡半醒间,艾琳感觉有人轻轻拿走她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手帕,换上新的。动作很轻,和刚才处理伤口时的粗暴截然不同。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伊恩正弯腰查看她的脸色,昏黄的应急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发现她醒了,他立刻板起脸。
“看什么?闭眼。”
“伊恩。”
“干嘛?”
“谢谢。”
伊恩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谢我骂你?”
“谢你来救我。”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说:“谁救你了?我只是不想处理文书工作——联合国医生在美军辖区遇难,报告能写死人。”
艾琳笑了,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的呼啸声渐渐减弱。艾琳被轻轻的摇晃唤醒。
“起来了,医生。”伊恩已经收拾好东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沙暴过了,能回去了。能走吗?不能走我让乔什弄个担架来,正好让他锻炼锻炼。”
“我能走。”艾琳坐起来,烧退了不少。
伊恩递给她一件干燥的军外套——是他自己的,大了好几号。“穿上,外面还是冷。”
回医疗站的路上,沙暴后的绿区一片狼藉。伊恩走在她身边,不再拉安全绳,但步伐刻意放慢。月光从散去的沙云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医疗站时,乔什迎面跑来,抱着一条羊毛毯和一保温桶。
“头儿!毯子!还有汤!炊事班说......”乔什突然停住,看着艾琳身上明显过大的外套,又看看伊恩只穿着战术背心的上身,表情变得微妙。
伊恩抢过毯子和保温桶,塞给艾琳:“拿着。汤趁热喝,毯子......随便你怎么处理。”
艾琳抱着东西,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伊恩挑眉,“我去洗个澡,一身沙子。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射击训练,别迟到。”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给她。
是一板巧克力,已经有点融化了。
“补给品,”他头也不回地说,“难吃,但热量高。发烧后需要补充能量。”
乔什凑过来,看着伊恩远去的背影,小声对艾琳说:“医生,你知道那巧克力是头儿从上个月的补给里省下来的吗?他说太甜,但我看见他上次......”
“乔什!”远处传来伊恩的吼声。
乔什做了个封嘴的手势,笑嘻嘻地跑开了。
艾琳站在医疗站门口,抱着温热的保温桶、柔软的羊毛毯,还有那板融化的巧克力。外套上还残留着伊恩的气息——一种她说不清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康纳医生从里面迎出来:“艾琳!感谢上帝你没事。米切尔队长刚才通讯说你在发烧,快进来......”
“他通讯里怎么说的?”艾琳突然问。
康纳推了推眼镜:“呃,原话是‘你们那个不知死活的医生在发烧,准备好退烧药和床位,别让她死在医疗站门口给我添麻烦’。”老医生笑了笑,“但他同时要求我们准备最干净的单人病房,还特别强调要检查有没有漏风。”
艾琳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嘴硬心软。
这个词用在那个人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那天深夜,伊恩在宿舍擦枪。乔什溜进来,神秘兮兮地说:“头儿,我打听过了,李医生的烧退了,喝完汤睡了。康纳医生说你那毯子质量很好。”
伊恩“嗯”了一声,继续擦枪。
“还有,”乔什憋着笑,“医疗站的人说,看见李医生把你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办公室的柜子里。”
擦枪的动作顿了顿。
“随她便。”伊恩说,但嘴角有很轻微的弧度,“反正那件外套也该洗了。”
乔什看着自家队长在灯光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决定今晚就写进他的“观察日记”里:
“8月14日,沙暴。头儿救了李医生,骂了她半小时,然后偷偷开心了一晚上。结论:此人病情加重,建议放弃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