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第四期 ...

  •   第四期·第十四章:晨露与旧伤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姜沅公寓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时逾白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卧室门,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腿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但比起心脏那处持续传来的、钝刀割肉般的闷痛,这点生理上的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像烙印,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灵魂。

      天快亮了,她该走了。在姜沅醒来之前。

      她扶着墙,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找出蜂蜜,用温水冲调了一杯,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旁边压了张便签,只有两个字:“蜂蜜水。”

      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瘦削冷峻。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起,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

      同一片晨光,也唤醒了在城市另一端的林夙。

      她昨晚回到公寓后,辗转反侧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酒吧里江寒衣慵懒放松的侧影,她喝酒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句落在车厢黑暗里的“别怕”。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咒,让她的心时而酸软,时而悸动,时而又被现实拉回冰冷的谷底。

      最后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头有些发沉。她冲了个澡,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深吸一口气。今天还有重要的戏份,她不能把私人情绪带进去。

      到达片场时,时间尚早,只有少数工作人员在忙碌。林夙习惯性地提前到场准备,却看到化妆间门口,江寒衣的助理小雨正一脸焦急地打着电话。

      “陈姐,江老师早上起来就说肩疼得厉害,吃了止痛药好像也没太大缓解……嗯,对,今天有动作戏……好的,我跟导演说……”

      林夙脚步一顿。肩伤又犯了?她想起那天按摩时手下僵硬的肌肉,和日料店外江寒衣不自然的动作。

      小雨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林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林夙姐,早。”

      “早。江老师她……肩伤很严重吗?”林夙忍不住问。

      小雨叹了口气:“是老伤了,天气一变或者劳累过度就容易犯。今天要拍的那场追逐戏,有比较激烈的肢体动作,导演本来还想用替身,但江老师坚持要自己上……这下可麻烦了。”

      正说着,江寒衣的保姆车到了。车门打开,江寒衣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运动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肤色,还是泄露了她的不适。

      林夙的心揪了一下。

      江寒衣也看到了她,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化妆间,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江老师,”林夙追了两步,在她身后轻声开口,“您的肩膀……如果很疼的话,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或者……我……”她想说“我帮您再按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咽了回去。

      江寒衣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眼睛看不真切,但林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隔了几秒,江寒衣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晨起和不适的微涩:“没事。老毛病,习惯了。”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是今天有动作戏……”林夙蹙眉。

      “我心里有数。”江寒衣打断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去准备吧。”说完,转身进了化妆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在林夙面前合拢,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关心。林夙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又是这样。礼貌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

      她有些失落地走向自己的化妆位,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惦记着江寒衣的伤。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主要是文戏。江寒衣的表现依旧专业,台词、情绪、走位无可挑剔,只有在某些需要大幅度活动左臂的动作时,会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夙注意到了,她看到江寒衣在镜头拍不到的间隙,会悄悄用右手按一下左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松开。

      中午休息时,林夙去领盒饭,特意多拿了一盒温热的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江寒衣的休息椅旁。江寒衣正闭目靠在椅背上,墨镜已经摘了,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

      “江老师,”林夙轻声唤道,把汤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喝点热汤吧,可能会舒服点。”

      江寒衣睁开眼,看向她,又看了看那盒汤。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片刻的柔软,但很快又被疲惫和某种克制覆盖。“谢谢。”她低声说,却没有动。

      林夙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神情,心里那股冲动又冒了上来。她知道江寒衣不喜欢示弱,不喜欢被特殊对待,但她就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江老师,”林夙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要不……还是让替身上吧?或者跟导演商量一下,调整拍摄顺序?您的伤……”

      “林夙。”江寒衣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夙,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这是我的工作。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清晰的界限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林夙的关心挡在外面。林夙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江寒衣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咬住的下唇,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林夙的好意,不是不贪恋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但她更清楚,此刻的“心软”和“接受”,可能会给林夙、给自己、给这部电影带来什么。她必须硬起心肠。

      “去吃饭吧。”江寒衣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疏离,“下午的戏,集中精神。”

      林夙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江寒衣看着她走远,才伸手拿过那盒汤,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盒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肩部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刺痛。她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午,重头戏开场。剧情是沈清在追捕嫌疑人时,在狭窄的巷弄里发生激烈搏斗。动作指导已经将套招反复演练过,但真正拍摄时,依然需要演员投入大量的力量和肢体碰撞。

      开拍前,江寒衣默默活动了一下左肩,眼神沉静。李导走过来,再次确认:“寒衣,真不用替身?最后一个摔地的动作,可以……”

      “不用。”江寒衣斩钉截铁,“我可以。”

      林夙站在监视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江寒衣和武行演员开始追逐、纠缠、格挡。江寒衣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沈清这个角色特有的冷静和狠劲,但林夙能看出,她在做某些需要左肩发力的动作时,身体会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那是伤痛带来的本能抗拒,又被她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去。

      “砰!”一声闷响。按照设计,江寒衣饰演的沈清会被对方一个过肩摔掼倒在地。虽然有保护垫,但摔落的力道和角度依然需要演员自己控制。

      江寒衣在摔落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蜷缩,左肩先着地。落地后,她有一两秒没有动。

      “卡!”李导喊,“寒衣,怎么样?”

      江寒衣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脸色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没事。继续。”

      林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江寒衣撑着地面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几个镜头,江寒衣几乎是靠着毅力在硬撑。每一次动作,每一次碰撞,都像在她左肩的旧伤上重重捶打。她的表演依然精准,但眉宇间压抑的痛苦,已经无法完全掩饰,反而阴差阳错地为沈清这个角色增添了几分真实的、咬牙硬扛的倔强。

      终于,李导喊了“过”。

      江寒衣几乎是立刻松了劲,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助理和小雨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但脚步明显虚浮。

      林夙再也忍不住,也跟了过去。

      江寒衣被扶到休息椅上坐下,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冷汗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化妆师要上来补妆,被她虚弱地抬手制止。

      林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小雨手忙脚乱地找出止痛喷雾,想要帮江寒衣喷在肩颈处,却因为位置不方便而不得要领。

      “我来吧。”林夙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小雨愣了一下,看向江寒衣。江寒衣睁开眼,看向林夙。她的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和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四目相对。林夙没有退缩,眼神清澈而坚持。

      片刻的沉默后,江寒衣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许,也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丝防备。

      林夙接过喷雾,绕到江寒衣身后。她轻轻拉开江寒衣运动外套的拉链,小心地将左边衣领褪下些许,露出白皙的肩头和一片微微红肿的肌肤。旧伤的疤痕隐约可见。

      她的指尖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将喷雾对准红肿处,均匀喷洒。冰凉的药液接触皮肤,江寒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喷完药,林夙没有立刻退开。她看着那片红肿和隐现的旧疤,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想起父亲说过,江寒衣这伤是早年拍古装戏威亚事故留下的,当时伤得很重,差点影响职业生涯。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极轻、极缓地落下,用指腹沿着肌肉紧绷的轮廓,开始缓慢地揉按。她的手法依然生涩,但足够小心,足够专注。

      江寒衣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林夙微凉的指尖,带着药液的湿润,在她最脆弱疼痛的地方轻轻按压、推揉。那触感陌生而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轻柔力道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一股温热的暖流,伴随着药力,丝丝缕缕地渗入僵硬的肌肉深处,缓解了尖锐的刺痛,却带来了另一种更细微、更难以招架的酥麻战栗,顺着脊椎一路蔓延。

      她应该立刻叫停。这太越界了。但身体却背叛了理智,贪恋着这片刻的抚慰和靠近。连日来的疼痛、疲惫、压力,还有对眼前这个女孩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感与克制,仿佛都在这小心翼翼的触碰下,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宣泄口。她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林夙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从极度的僵硬,开始慢慢放松。她能闻到江寒衣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药味和一点点汗意。她的心跳得很快,指尖却尽力保持着稳定。她知道这或许又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许明天江寒衣又会恢复那副疏离的模样,但至少此刻,她能稍微为她做点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片场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指尖下肌肤的微凉触感,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直到导演那边喊准备下一场戏的声音传来。

      林夙像被惊醒一般,倏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好……好了。”她声音有些干涩。

      江寒衣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迷蒙和放松,但很快,那层熟悉的、克制的薄冰又覆了上来。她拉好衣领,拉上外套拉链,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薄红。

      “谢谢。”她低声说,没有看林夙。

      “……不客气。”林夙垂下眼。

      江寒衣站起身,由小雨扶着,走向拍摄区。她的步伐依然有些慢,但背脊挺直,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影后。

      林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过她肌肤的微凉与细腻感。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混杂在一起。

      而远处,某个隐蔽的角落,长焦镜头再次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她们,将刚才那短暂却亲密的互动,清晰地定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