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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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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搬入高保密等级的独立套间后,与外界的直接接触被控制在最小范围。除了秦医生定期的医疗检查、周凛必要的案情沟通(通常通过加密通讯,偶尔简短会面),以及林序的每日探望,他几乎与世隔绝。而这有限的接触名单里,本不该包括沈墨——至少,在秦医生的治疗方案和众人心照不宣的共识里,他们应该保持“安全距离”。
但标记的链接,如同一道无法关闭的后门,悄然瓦解着这种理性的安排。
沈墨被允许(或者说,被要求)在特定时间,通过特殊隔离的通讯频道,向林澈传递一些筛选过的、与旧港及“涅槃计划”相关的情报碎片,用以刺激和验证他的记忆整合。起初,这纯粹是公务。沈墨的声音通过经过处理的通讯器传来,平稳、专业、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如同在朗读一份加密简报。林澈则在屏幕另一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简短的词语或精准的坐标予以回应,更多时候是沉默。
然而,通讯器无法完全过滤掉信息素。尤其当沈墨长时间集中精神,或者情绪因某些情报内容(比如涉及林澈曾遭受的实验细节)而产生细微波动时,她那属于顶级猞猁Alpha的、冷冽而富有穿透力的信息素,便会极其微弱地、如同电子噪音中的杂波,渗入通讯频道。
林澈对此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高效的样子,仿佛接收到的只是纯粹的数据流。
直到一次,沈墨在传递一份关于“母巢”某个已死亡研究员背景资料时,资料中提到此人私下有虐待小型动物的癖好。沈墨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厌恶与冰冷的怒意的气息,泄露了出来。
通讯器那头,林澈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长了数秒。然后,他平静的声音响起,说的却不是关于那份资料:“你讨厌那样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收敛气息:“……职业需要,保持客观。”
“你的信息素,刚才,有变化。”林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沈墨努力维持的专业面具。“愤怒。还有……不屑。”
沈墨一时语塞。她没想到林澈的感知敏锐到如此地步,连经过处理通道的微弱泄露都能捕捉并解读。这不仅仅是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更是林澈那被“母巢”极端环境锻造出的、近乎非人的洞察力。
“抱歉,影响工作了。”沈墨迅速调整,试图让声音恢复平稳。
“没有影响。”林澈却道,语气依旧平淡,“继续下一部分吧。”
那次之后,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薄了一层。沈墨开始更加刻意地控制自己,但越是控制,越是在传递某些可能触动林澈痛苦记忆的内容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林澈,则在她偶尔的、极其细微的失控瞬间,变得更加沉默,或者,会突然提出一个与当前情报看似无关、却又直指核心的尖锐问题。
有一次,他问:“猞猁的领地意识,通常有多强?”
沈墨愣住,过了两秒才回答:“……视情况而定。资源、安全、配偶。”她尽量用客观的生物学角度。
“标记,算是一种领地宣告吗?”林澈又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墨感觉喉咙发干。她看着屏幕上林澈那边传来的、只是代表他身份ID的冰冷光点,仿佛能感受到他透过屏幕投来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在生物学意义上,是的。”她最终承认。
“所以,”林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现在,算是宣告了对‘这片废墟’的……所有权?”
“废墟”二字,他用的是自嘲般的平静口吻,却让沈墨的心狠狠一揪。
“不!”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那不是……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那是错误,是伤害!我……”
她顿住了,因为通讯器那头,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像是错觉的、气息拂过麦克风的声响。像是……一声几不可闻的、略带嘲讽的哼气?
“知道了。”林澈打断了她急切的辩白,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继续吧,关于‘净土计划’初期资金流向的那部分数据。”
对话戛然而止,但沈墨却久久无法平静。林澈用最平淡的语气,撕开了他们之间最血淋淋的伤口,却又在她试图辩解时,用一声轻哼和转移话题,将她所有的语言都堵了回去。那种感觉,就像她全力一拳打在了冰冷的、布满裂隙却又无比坚硬的冰川上,反弹回来的只有自己的无力与……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真正的暧昧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沈墨因为追踪一条可能指向“涅槃计划”境外联络人的线索,在指挥中心熬到很晚。线索再次中断, frustration(挫败感)和连日积累的压力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回到自己在医疗中心附近的临时宿舍(自从那次意外后,她再也不敢饮酒,房门也加了双重锁),疲惫地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标记的链接感异常清晰。她能模糊地感知到,链接的另一端,林澈似乎也醒着。不是痛苦的躁动,也不是沉睡的平静,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某种沉思意味的“存在感”。这种感知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无法忽视。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压制或忽略这种链接带来的“噪音”,而是尝试着,极其轻微地,顺着那道链接,将一丝代表“疲惫”与“挫败”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轻轻传递了过去——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近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在孤寂压力下,对那个与她有着最深刻(哪怕是最糟糕方式)链接的个体,一种扭曲的、试探性的倾诉。
链接那头沉默着。
就在沈墨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并开始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冷而平和的情绪反馈,顺着链接悄然回流。
那不是安慰,也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知晓了”的平静确认。如同黑暗中的旅人,看到远处另一盏孤灯也亮着,虽不能靠近取暖,但知道彼此都醒着,都在各自的夜里。
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流”,却让沈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罪疚、隐秘悸动和更深孤独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立刻切断了那丝情绪的外放,将自己重新裹进冰冷的自责和职业铠甲里。
但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样。
几天后,林序在探望哥哥时,有些犹豫地提到:“哥,沈墨姐她……最近好像瘦了点,黑眼圈也挺重的。周警官好像给了她很多压力……”
林澈正在整理一份复杂的数据图谱,闻言,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林序观察着哥哥平静的侧脸,鼓起勇气又说:“她……其实一直很自责。我能感觉到。每次提到你,或者需要和你沟通的时候,她都特别……紧绷。”
林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转过头,看向弟弟。浅棕色的眼眸里映着屏幕的微光,平静无波。“小序,”他开口,声音平稳,“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自责改变不了标记,也减轻不了伤害。”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紧绷,或许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正确’反应。”
这话听起来冰冷而客观,但林序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哥哥没有愤怒地指责沈墨,也没有表现出受害者应有的痛苦哀怨,反而用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态度去理解对方的“紧绷”。这种超然的平静之下,是否也隐藏着连哥哥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注?
林序离开后,林澈独自坐在屏幕前许久。他调出了一份与沈墨近期传递情报相关的加密日志,目光落在那些记录着她通讯接入时间(常常是在深夜)、任务简报摘要(难度和危险度评估很高)的数据行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停留在某次通讯时,监测到的、来自沈墨那端的极其短暂的信息素紊乱记录(系统自动标记为“轻微应激反应”)。
他静静地看着,浅棕色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涟漪,轻轻荡开。
又过了几天,一次例行的情报验证通讯。沈墨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似乎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行动或长时间的紧张工作。在核对一组晦涩的化学分子式时,她念错了一个代号。
“是K-7-β型诱导剂,不是K-7-α。”林澈平静地纠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稳定。
沈墨愣了一下,连忙更正:“抱歉,是β型。我……”
“你累了。”林澈打断她,依旧是陈述句,听不出关心,只是一种客观判断。“今天的部分,到此为止。”
沈墨想说自己可以继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通讯没有立刻切断。短暂的沉默在加密频道中流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沈墨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能模糊地感觉到链接那头,林澈平稳的存在感。
然后,林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沈墨从未听过的、近乎耳语的质感(尽管是通过机器):“猞猁在受伤或疲惫时,也会回到巢穴,独自舔舐伤口。”
沈墨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他在说什么?这是在……比喻?还是……
“你的‘巢穴’,现在安全吗?”林澈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关心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冰冷的审视?或者,是带着嘲讽的提醒——提醒她那个所谓的“巢穴”,正是她对他犯下罪行的现场?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干涩无比,“我会注意安全。”
“嗯。”林澈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通讯□□脆地切断了。
沈墨呆呆地坐在指挥台前,耳中回荡着那句“猞猁在受伤或疲惫时,也会回到巢穴,独自舔舐伤口”,以及那句看似平常、却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你的‘巢穴’,现在安全吗?”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压力巨大,知道她可能身处危险,甚至……可能用这种隐晦到极致的方式,表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在意?或者说,是一种标记者对被标记物状态的、本能的责任性确认?
无论是什么,沈墨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罪疚感依然沉甸甸地压着她,但在这沉重的罪疚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危险的悸动——对那个冷静、强大、神秘、脆弱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垂耳兔Omega。
而套间内的林澈,在切断通讯后,久久地凝视着暗下去的屏幕。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在键盘边缘,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
标记的链接在灵魂深处无声地脉动,带来属于另一个个体的疲惫、紧绷、以及那一丝被他话语搅动的剧烈慌乱。
荒原之上,冷风依旧。但冰层之下,是否有暗流开始涌动?猎手与曾经的猎物,在罪责与伤痕的泥沼中,悄然靠近,试探着彼此的温度与边界,明知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却仿佛被那扭曲的链接和对方身上复杂难言的特质,蛊惑着,无法彻底远离。
暧昧在无声中滋长,如同暗夜中悄然蔓延的藤蔓,缠绕着两颗布满裂痕的心,将他们引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