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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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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医疗中心精密调控的环境中,再次展现出它既是良药又是磨石的双重属性。秦医生团队根据林澈和沈墨之间意外诞生的、却又异常牢固的标记链接,以及林序与周凛之间那已然稳定的羁绊,制定了一套堪称精密外科手术般复杂的综合康复方案。方案的核心并非强行剥离或否定标记,而是引导、适应、并尝试将这种意外的链接转化为某种程度上的“稳定器”和“刺激源”。
过程极其艰难,且充满反复。
林澈在最初的封闭和抗拒后,表现出一种近乎机械的配合。他按时接受各种调整信息素敏感度的治疗(包括与沈墨在严格监控下、极其有限的、非接触式的信息素协同训练),完成日益繁复的物理和认知复健项目,吞咽下各种调节神经和腺体功能的药物。但他很少说话,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荒芜的平静之下,仿佛筑起了一层更厚的冰壳,将所有人,甚至包括林序,都隐隐隔开。只有在极少数时刻,当他极度疲惫,或者某种治疗引发强烈生理反应时,那冰壳才会裂开缝隙,泄露出深处压抑的痛苦、迷茫,以及一丝对沈墨这个意外闯入并留下深刻烙印的Alpha,那种复杂到极点的、混杂着本能的抗拒、被侵犯的愤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关注。
沈墨则被周凛半强制地按在了医疗中心附近,任务大幅削减,专心配合治疗并“学习控制自己”。她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变得异常沉默和……小心翼翼。每次与林澈进行必要的信息素协同时,她都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测数据,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会给对方带来伤害。标记带来的链接让她能模糊感知到林澈平静表面下的情绪暗流,那种感知如同细小的芒刺,时刻扎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的罪责。她不再调侃林序和周凛,甚至很少与周凛对视,仿佛自己也是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
周凛肩上的压力有增无减。双重标记如同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内部质询接踵而至,他以近乎冷酷的效率和确凿的案件进展(部分源自林澈碎片化但极其关键的回忆)顶住了压力,但资源的调配和行动的自主性受到了更多限制。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同时以绝对的意志力掌控着全局,包括……与林序之间那日益微妙的关系。标记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周凛的庇护更加直接且密不透风,林序的依赖也在恐惧与某种隐秘的安心感中悄然加深。他们很少谈及标记本身,但一个眼神,一个气息的轻微变化,往往就能传递许多未言明的信息。林序在周凛身边时,会不自觉地稍微放松那总是紧绷的背脊,而周凛冷冽的信息素场,也会在林序靠近时,以更柔和的姿态将他包裹。这一切,都被敏锐的沈墨和日渐恢复的林澈看在眼里。
林序是所有人中最忙碌也最焦虑的一个。他一边担心哥哥的状态,努力想用自己的存在和血缘链接去温暖那片冰封的荒原;一边又要适应自己与周凛的标记,在周凛严密的保护下学习一些基本的自保技能(周凛认为这必要),同时还要应付秦医生对他身体状况的密切监控。他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弦,却也在这种极限中,褪去了更多最初的怯懦,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的坚韧。他成了哥哥和周凛之间,一个柔软而关键的连接点。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黄昏。
林澈完成了当天最后一次、也是强度最大的一套认知联想训练。训练内容是让他将一些抽象的符号与具体的物品、事件或情绪联系起来。这对他受损的联想皮层是巨大的挑战。训练结束时,他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感应器而微微颤抖。沈墨就在隔壁的监控室,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林序拿着温水毛巾,轻轻走进训练室。“哥,擦擦汗。”他像往常一样,将毛巾递过去。
林澈没有立刻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汗湿的手心,呼吸有些急促。训练中某些强行建立的、不稳定的联想,似乎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黑暗角落,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哥?”林序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就在林序准备上前帮他擦拭时,林澈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林序身上,也没有落在虚空,而是越过了林序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那面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那层特殊材质,“看”到后面监控室里那个沉默的猞猁Alpha。
他的眼神,不再是荒芜的平静,也不再是痛苦的迷茫。那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带着冰冷审视和某种……近乎决断的锐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不再有迟疑的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旧港实验室,地下三层,西侧通风管道交汇点,往上数第七块活动面板后面……不是备用电路。”他语速平稳,仿佛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是直接连接外部独立服务器的物理接口。他们用那个接口,上传和下载‘涅槃计划’的核心实验数据……以及,部分‘观察样本’的实时生理参数。”
监控室内,沈墨猛地坐直身体,灰绿色的眼睛瞬间睁大。控制台上,负责记录林澈训练反应的年轻研究员手一抖,碰翻了咖啡杯。
林序也呆住了,拿着毛巾的手僵在半空。
林澈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数据上传有固定周期,每月第二个和第四个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利用旧港区工业用电波峰掩护。下载则不定时,但每次下载前,实验室内部的‘蜂鸣’预警系统会提前五分钟,发出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对所有‘长眠’样本进行最后一次深度状态确认。”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火焰一闪而逝。
“我能‘听’到那种蜂鸣。”他说,“每一次。”
死寂。
训练室里,监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这番话,不仅仅是回忆。这是系统的、逻辑清晰的、带有关键细节的情报!这标志着林澈的认知能力、记忆整合能力、语言组织能力,已经恢复到了一个远超预期的水平!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叙述时那种冰冷的、抽离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又带着亲身经历者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秦医生几乎是冲进训练室的,脸上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严肃。她迅速对林澈进行了一系列快速的神经反应和认知评估。结果令人振奋——多项指标达到了正常范围的高值,甚至在某些涉及复杂信息处理和逻辑推理的项目上,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敏锐和……一种近乎冰冷的效率。
“林澈,”秦医生强压激动,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的……都是你回忆起来的?”
林澈的目光从单向玻璃(沈墨的方向)移开,落在秦医生脸上。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大部分是。有些……是后来‘想’明白的。”他用了“想”这个字,意味着主动的思考与整合,而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浮现。
“哥!”林序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让他忘记了所有顾忌,扑上去紧紧抱住林澈,眼泪夺眶而出,“你……你全都想起来了?你好了?真的好了?”
林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弟弟。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却坚定地回抱住了林序,手掌轻轻拍着弟弟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后背。他的目光越过林序的发顶,再次看向单向玻璃,然后缓缓扫过闻讯赶来的、站在门口的周凛。
周凛迎着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两个Alpha,一个是被标记Omega的哥哥,一个是标记了弟弟的执法官,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成年人之间的、沉重的了然和评估。
林澈在周凛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回来了。并且,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林序,看向秦医生,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明确要求:“秦医生,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房间,一台具备高级加密和反追踪功能的终端,以及……不受打扰的时间。”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记忆碎片和……联想,我需要系统地整理出来。这或许,对抓住‘母巢’背后的人,以及弄清‘涅槃计划’的全貌,有帮助。”
他没有看沈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听”到的蜂鸣,他忍受的“长眠”,他每一个记忆碎片,都与隔壁监控室里那个沉默的猞猁Alpha,有着千丝万缕的、痛苦而深刻的链接。
沈墨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训练室里那个挺直脊背、眼神清明锐利的林澈,看着他与周凛无声的对视,看着他冷静地提出要求。她心脏狂跳,血液奔流,标记的链接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林澈此刻的状态——那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不再是迷茫的康复者,而是一个从地狱烈火中淬炼归来、带着满身伤痕与冰冷智慧的……战士。而他所有的痛苦、记忆、乃至这份冰冷的清醒,都与她那个错误的标记,纠缠在了一起。
林澈彻底恢复了。
但这恢复,并非回到从前那个温和的、或许有些内向的垂耳兔Omega哥哥。他是带着“母巢”三年非人折磨的所有记忆,带着“长眠”与药物摧残后的神经印记,带着一个意外而深刻的猞猁Alpha标记,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他找回了自我,但那个自我,已被彻底重塑。
他回来了,带着清晰的记忆、冰冷的智慧、未愈的伤痛,以及一个与猞猁Alpha沈墨之间,充满了罪责、痛苦、无法切割的链接,和一丝无人能解的、晦暗不明的未来。
秦医生迅速安排妥当。林澈被转移到了一个保密等级更高的独立套间,配备了他所需的一切。
当他独自坐在新的房间里,面对着闪烁着幽光的终端屏幕时,窗外最后的余晖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指,触碰冰冷的键盘,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异常稳定。
他的彻底恢复,对周凛小组而言,是刺破迷雾的最强光源,也是搅动暗流的最猛巨石。
对沈墨而言,是救赎的开始,还是更深罪孽的见证?
对林序而言,是最大的欣慰,也是新一轮担忧的起点。
而对林澈自己而言,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整理记忆,厘清真相,面对标记,处理与沈墨那扭曲的关系,保护弟弟……还有,向那个将他拖入深渊、又让他以这种面目归来的黑暗组织,讨回公道。
长夜未尽,黎明未至。但手握利刃的战士,已然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风暴,将因他的彻底清醒,而真正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