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失效日》337850

43、第 43 章

　　秦医生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冰冷的怒意暂时隔绝。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笼罩在周凛与沈墨心头的沉重阴霾。空气中，两人紊乱的Alpha信息素无声碰撞，又因刚刚承受的训斥和各自内心的震荡而勉强维持着一种压抑的平衡。
　　沈墨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宿醉的头疼和标记带来的灵魂链接感（此刻那链接里充满了让她窒息的愧疚与陌生）交织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头儿，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
　　周凛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走廊尽头那片虚空，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刻。“解释无用。”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沈墨心头，“秦医生说的对，处理后果。”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落在沈墨惨白的脸上，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指挥官评估局势的冷静——但这冷静本身，比任何怒火都更让沈墨感到压力。“林澈现在情况？”
　　沈墨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回忆：“我离开时……他看起来很平静，但……”但那种平静像一潭死水，下面涌动着什么她不敢深究，“秦医生说他情绪封闭，拒绝交流。”
　　周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你的信息素，能完全控制吗？”他问得直接。标记已成，沈墨的信息素将成为林澈康复环境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可能极不稳定的因素。
　　沈墨尝试着收敛自身的气息，但标记带来的全新链接感如同新生的肢体，她还无法自如掌控，尤其在心绪剧烈波动时。一丝带着攻击性残余和焦躁的猞猁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她懊恼地咬了下嘴唇，摇头：“……还需要时间适应。”
　　“没有时间给你慢慢适应。”周凛语气冷硬，“在秦医生拿出调整方案前，尽量减少出现在林澈感知范围内。必要时，使用强效抑制剂。”他提及抑制剂时，自己颈侧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显然想起了自己易感期时的窘境。
　　“是。”沈墨低声应道，随即又想到什么，“那林序那边……”
　　“他的情况相对稳定，但标记影响同样存在。”周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秦医生会处理。你的首要任务是控制好自己，以及，”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墨，“回想昨晚所有细节。林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房间门口？仅仅是门没锁？”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刺扎进沈墨混乱的大脑。是啊，为什么？林澈虽然恢复自理，但夜间离开监护区域，走到她的宿舍门口……这需要动机，也需要对医疗中心内部动线的了解。
　　“我……我不知道。”沈墨诚实地说，带着挫败感，“我当时醉得厉害，完全没有印象他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现的。”甚至标记的过程，也只有破碎模糊的触感和醒来后那触目惊心的结果。
　　周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林澈的思维模式可能与我们不同。‘母巢’的经历、长期的‘长眠’，或许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方式产生了异变。”他声音低沉，“留意他之后的任何细微反应，但不要贸然刺激。在秦医生允许之前，保持距离。”
　　“明白。”沈墨点头。保持距离……可灵魂深处那崭新的、带着痛楚的链接，却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指令。她和林澈之间，已经有了最亲密也最糟糕的距离。
　　“回去休息，处理你身上的酒气和混乱的信息素。”周凛最后命令道，“一小时后，我要看到关于昨晚宿舍区及周边所有监控记录的初步分析报告。不要遗漏任何异常。”
　　这是给她找点事做，也是转移注意力。沈墨明白，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周凛独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序的青草阳光气息，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林澈那清冷微苦的信息素味道——现在，那味道里已经不可避免地混入了沈墨的猞猁冷冽。
　　两只垂耳兔，都被打上了属于他和他副手的烙印。这局面失控得令人心惊。秦医生的怒火情有可原，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对沈墨失职的怒意，对林序林澈处境更趋复杂的担忧，对“母巢”调查可能因此受阻的焦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对于林序被自己标记这件事本身，那深埋于责任与失控之下的、晦暗不明的独占感。
　　他睁开眼，眸中恢复一片冰封的沉静。无论内心如何波澜，此刻他必须是定海神针。他需要去见秦医生，商讨那份“最低伤害解释”的口径；需要重新审视所有安保环节，堵住漏洞；需要评估双重标记对案件调查可能产生的正负面影响；还需要……面对林序。
　　那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林序的临时宿舍内。
　　林序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里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哥哥被沈墨姐标记的消息，像一把钝刀，反复割锯着他的心脏。他刚刚因为哥哥恢复自理而升起的巨大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沈墨姐不是一直很可靠吗？她怎么会……哥哥他……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点……
　　后颈处，周凛留下的标记传来隐隐的脉动，那链接感如今在得知哥哥同样被打上烙印后，变得无比复杂。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一种更深重的、对被命运再次捉弄的无力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他们兄弟二人，竟然先后被保护他们的Alpha标记，这算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林序身体一僵，没有立刻回应。
　　“林序，是我。”门外传来周凛低沉平稳的声音。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请……请进。”
　　周凛推门而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神情冷峻，似乎与平时并无不同。但他走进房间的瞬间，林序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同——空气中，周凛那冷冽的雪松气息，似乎比往常更沉凝，更……具有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在克制着什么。而他自己的青草味道，则在对方进入后，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寻求安抚般的颤动——这是标记后Omega对所属Alpha本能的反应。
　　周凛的目光落在林序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走到房间中央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
　　“秦医生跟你谈过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序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沙哑：“她……她说哥哥被沈墨姐……标记了。说哥哥现在情况不好……”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起来。
　　“秦医生会尽全力调整治疗方案。”周凛陈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林澈的恢复能力，比你想象的更强。”
　　这句话奇异地给了林序一丝支撑。他抬起头，看向周凛，眼中带着恳求：“周警官，我能去看看哥哥吗？我……我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周凛沉默了片刻。从医疗角度，此刻让情绪激动的林序去见同样状态不稳的林澈，未必是好事。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担忧，他无法漠视。
　　“稍后，等秦医生初步稳定了林澈的信息素波动，我会安排。”他没有完全拒绝，但设定了条件，“在这之前，你需要保持冷静。你的情绪波动，会通过标记链接间接影响我，也可能……对林澈产生未知干扰。”
　　林序愣住了。他的情绪……会通过标记影响周凛？甚至可能干扰哥哥？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沉重的责任。他下意识地更加努力地收敛自己的气息，试图将那些悲伤和恐惧压下去。
　　周凛看着他努力隐忍的样子，眸光微动。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林序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而强大的Alpha气息，那气息如今与他自己的紧密相连，带来一种矛盾的感觉——既是压迫，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标记的事，已成定局。”周凛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懊悔、恐惧，改变不了什么。你和林澈现在需要的是适应和应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序后颈被衣领半遮的印记上，“我和沈墨，会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而你们要做的，是配合治疗，保护好自己，尽快恢复。”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秦医生特制的、加强型的信息素稳定贴剂，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如果感到腺体不适或信息素明显紊乱，使用这个。秦医生稍后会给你做详细检查。”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但那份微小的、留意到他可能需要稳定剂的细节，还是让林序冰冷的心底滑过一丝细微的暖流。
　　“我……我知道了。”林序低声道，用力点了点头。
　　周凛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复杂，包含了太多林序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林序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支贴剂，又摸了摸自己颈后的标记，再想到不知此刻正承受着何种痛苦的哥哥，心绪依旧纷乱如麻。
　　但周凛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沉重，却带着力量。
　　标记已成，无法回头。悲伤和恐惧无济于事。
　　他们所有人——他，哥哥，周凛，沈墨——都被卷入了这个由意外、本能和更深层暗流共同构成的漩涡。
　　现在，能做的只有面对，适应，并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努力找到生存下去、甚至破局而出的路径。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明亮得有些刺眼。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每个人的世界，都已天翻地覆。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与迷雾，但他们已无路可退，只能相携（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踉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