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失效日》337850

46、第 46 章

　　压力如同无形的绞索，在沈墨颈间一日日收紧。追查“涅槃计划”境外线索的屡屡碰壁，内部审查对她“失职”标记事件的反复质询，周凛日益沉默却更具压迫感的期望，以及……灵魂深处那份与林澈之间，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的、充满罪责与复杂感知的链接，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猞猁，烦躁地逡巡，灰绿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疲惫与焦灼的火焰，却找不到出口。她开始失眠，即使强迫自己躺下，意识也无比清醒，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林澈那平稳到近乎冷漠的“存在感”，像黑暗中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所有的混乱与不堪。
　　这天深夜，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分析会后，沈墨独自回到那间曾发生过一切的临时宿舍。她没有开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作战服紧贴着她紧绷的肌肉，带来束缚感，却无法给她丝毫安全感。空气中弥漫着她自己那无法完全收敛的、带着攻击性残余和深深疲惫的猞猁气息。
　　她需要镇定剂，或者任何能让她暂时麻木的东西。但秦医生严令禁止她再使用任何可能影响信息素控制的药物。她只能硬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孤寂和自我厌弃淹没时，灵魂深处那根链接的弦，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存在感”，也不是她偶尔试探传递情绪时对方冰冷的“知晓”。而是一种……主动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牵引。
　　那感觉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如同暗夜中悄然伸过来的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狂躁不安的精神边缘。没有言语，没有图像，只是一种沉静而稳定的频率，一种近乎“邀请”的暗示，顺着标记的通道，缓缓流淌过来。
　　沈墨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是林澈？他在……主动联系她？用这种……直接触及灵魂链接的方式？
　　她下意识地抗拒，想要竖起所有屏障。但那股牵引力并不强势，只是持续地、稳定地存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韵律，轻轻叩击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在巨大压力下濒临崩溃的本能驱使下，沈墨没有立刻切断这前所未有的链接。她闭上眼睛，尝试着放松一丝对自身情绪和气息的强行压制，任由那一丝来自林澈的、清冷平和的牵引感，渗入她混乱的内心。
　　刹那间，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冰水，剧烈的抵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但紧接着，那清冷的感觉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刺痛或更深的罪疚，反而像一股滑润的溪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过她焦灼沸腾的思绪。溪流本身没有温度，却奇异地带走了部分灼热。
　　这不是抚慰，不是共情。更像是一种……来自荒原深处的、冰冷而纯粹的“秩序”感。像精密运行的仪器，像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像……林澈整理那些复杂数据图谱时的绝对专注与冷静。
　　这“秩序”感与她内心狂暴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并以其绝对的稳定，开始无声地中和、梳理她那团乱麻般的情绪。
　　沈墨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靠在门板上的脊背不再那么僵硬。她能感觉到，自己那不受控制外泄的、带着攻击性的信息素，在这股“秩序”感的无形引导下，竟然开始一点点收敛、平复。虽然依旧紊乱，但那股要撕裂一切的狂躁感，确实减轻了。
　　链接的那一端，林澈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变化。那股牵引的韵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调整，变得更加和缓，如同潮汐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规律纹路。同时，一丝比之前更清晰、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附加的“意念”（如果这可以称之为意念），顺着链接传递过来：
　　“呼吸。”
　　仅仅是两个字的概念，没有声音，却直接印入沈墨的脑海。
　　沈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那意念的引导，调整了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奏。深深地吸气，缓慢地吐出，再吸气，再吐出……几次之后，她发现心跳似乎也随着呼吸和那股“秩序”感的韵律，逐渐放缓。
　　她依旧坐在地上，依旧在黑暗中，但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和狂躁，却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脆弱依赖的疲惫。
　　林澈……在用他们之间这罪恶的链接，安抚她？
　　这个认知让沈墨的心绪再次剧烈波动起来，但这一次，波动很快被那股持续存在的、冰冷的“秩序”感抚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某种责任？是对她这个“麻烦”的另一种形式的处理？还是……
　　她不敢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那牵引感开始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然减弱，最终归于那片熟悉的、平稳的“存在感”。但沈墨内心那场毁灭性的风暴，已经被平息了大半。
　　她依旧疲惫，依旧背负着沉重的罪责和压力，但至少，此刻的她，能够清晰地思考，能够重新感觉到自己四肢的存在，而不是被情绪彻底淹没。
　　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她闭上眼，尝试着主动去感知链接那一端。林澈的气息（通过链接感知到的，而非实际闻到）依旧是那股清冷的、带着微苦草药和阳光干草的味道，平稳，深邃，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安抚”从未发生过。
　　但沈墨知道，那发生了。
　　那个苍白、安静、从地狱归来的男人，用他最独特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她即将被自身压力击垮的边缘，伸手拉了她一把。用的是他们之间最糟糕的纽带，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平静。
　　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更不是暧昧的升温。这比那些都更复杂，更难以定义。
　　这是一种建立在巨大伤痕和错误之上的、冰冷的……协作？或者说，是林澈在找回自我掌控力后，对他所处环境中另一个不稳定因素（她）的，一次冷静的“调试”与“□□”。
　　但无论如何，沈墨无法否认，那一刻来自荒原的冰冷秩序，确确实实安抚了她这头焦躁的猞猁。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心跳和呼吸彻底平稳。然后，她站起身，打开终端，调出那份让她头疼不已的境外资金流分析报告。
　　这一次，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稳定而有力。
　　荒原依旧冰冷，猎手依旧带着罪疚。但那一瞬间无声流淌的“秩序”，如同在漫漫长夜中，意外点亮的一盏理智的孤灯。
　　灯光微弱，却足以让人看清脚下的路，以及……那个点亮灯的人，遥远而清晰的轮廓。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罪责与痛苦的泥沼中，又添上了一笔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有效的羁绊。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在这一刻，风暴眼中，有了一丝诡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