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风，宜发疯》林阚

15、昏迷、止痛药过量与“临终客服”

　　陈放醒来时，以为自己进了天堂。

　　因为眼前是纯白的天花板，没有漏水霉斑，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薰衣草香。最重要的是——不疼。

　　一点都不疼。

　　胃不疼，头不疼，连那种全身骨头都在抗议的酸疼感都消失了。

　　“我死了？”他嘟囔。

　　“还没，但快了。”一个声音回答。

　　陈放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美团外卖制服的小哥坐在床边椅子上，正在刷手机。

　　外卖小哥？天堂还送外卖？

　　不对，这不是天堂。

　　这是……病房？但哪有病房长这样？

　　“这是哪儿？”陈放问。

　　“你的意识空间。”外卖小哥头也不抬，“通俗说，就是快死的时候脑子自己造出来的地方，为了让你死得舒服点。”

　　陈放坐起来——轻松得像没病过。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病号服，但身材匀称，皮肤光滑，完全没有癌晚期病人的样子。

　　“你是……天使？”他迟疑地问。

　　外卖小哥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但挺耐看的脸：“我是你的临终关怀客服，工号9527。你可以叫我小王。”

　　“……临终关怀还有客服？”

　　“时代在进步。”小王把手机揣进兜里，“以前是黑白无常来勾魂，现在改线上了。效率高，还省差旅费。”

　　陈放盯着他：“你是说我快死了？”

　　“按医学标准，你三天前就该死了。”小王掏出个平板，“但你求生意志太强，加上止痛药吃太多，产生幻觉，把自己卡在生死之间了。”

　　他在平板上划拉：“看，这是你的身体状态。”

　　屏幕上显示陈放的真实身体：瘦得脱形，插着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低得吓人。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苏晓月站在窗边抹眼泪。

　　“我现在是……”

　　“植物人状态。”小王说，“但意识很活跃，所以系统派我来做个售后回访。”

　　“什么售后？”

　　“就是你的人生啊。”小王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公司承包了这个片区的人生售后服务。主要业务有：临终关怀、死前走马灯播放、遗愿查漏补缺、以及——针对bug客户的特殊处理。”

　　陈放听得一愣一愣的：“bug客户？”

　　“就是你。”小王把平板转向他，“你的遗愿清单完成率高达93%，还意外触发‘社会影响’成就，导致系统评分从‘普通配角’升级为‘关键角色’。按流程，这种客户不能简单处理。”

　　“简单处理是……”

　　“就是直接断气。”小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但现在不行了，你得选个套餐。”

　　陈放彻底懵了：“套餐？”

　　“A套餐：安详离世。我们会优化你的走马灯，添加滤镜和BGM，让你死得很有仪式感。”
　　“B套餐：回光返照。给你24小时清醒时间，去完成最后遗愿或者说遗言。”
　　“C套餐：意识永存。你的身体死亡，但意识会上传到云端，可以观察现实世界但不能干涉——相当于高级版阿飘。”

　　陈放消化了几秒钟：“……你们这服务挺周到。”

　　“必须的。”小王挺起胸，“我们公司连续三年获得‘冥界优质服务单位’称号。”

　　“有套餐介绍手册吗？”

　　“有。”小王从外卖箱里掏出一本彩页册子，“来，看看。A套餐现在打八折，送‘天使接引’增值服务。B套餐限时送‘遗言提词器’。C套餐……呃，这个不建议，贵，而且售后评价不好，都说孤独。”

　　陈放接过册子，翻开。

　　还真像那么回事。

　　A套餐配图：一个老头安详闭眼，周围有光晕。
　　B套餐：一个病人突然坐起来吃火锅。
　　C套餐：一个半透明的人飘在空中，看着下面的家人。

　　“价格呢？”他问。

　　“不收钱。”小王说，“用你的‘人生积分’支付。你完成遗愿、帮助他人、产生社会影响，都攒了积分。现在账户余额……”他看了看平板，“182,450分。够买任何一个套餐，还有剩。”

　　陈放想了想：“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就维持现状。”小王摊手，“你的身体会在七天内衰竭死亡，意识卡在这儿，直到自然消散。过程比较……无聊。而且没有售后服务。”

　　“我能看看积分明细吗？”

　　“可以。”小王在平板上操作。

　　屏幕显示：

　　【基础积分：】

　　·出生：+1000
　　·活到32岁：+32000
　　·完成学业：+5000
　　·工作五年：+15000
　　·确诊癌症：-50000（重大负面事件）

　　【特殊成就：】

　　·怼老板：+5000（勇气加成）
　　·街头唱歌：+8000（艺术表达）
　　·冲浪：+3000（挑战自我）
　　·蹦极：+4000（克服恐惧）
　　·西藏之行：+10000（精神探索）
　　·写书：+20000（创作价值）
　　·发起社会运动：+50000（社会影响）
　　·帮助他人完成遗愿：+30000（利他行为）
　　·临终关怀他人：+15000（同理心）

　　【情感积分：】

　　·母亲的爱：+25000
　　·苏晓月的爱：+30000
　　·朋友情谊：+15000
　　·陌生人善意：+10000

　　陈放看着那一串数字，突然笑了：“原来我的人生……还挺值钱。”

　　“相当值钱。”小王说，“很多人到死都是负分。你能正这么多，属于优质客户。”

　　“这些积分能换什么？除了套餐。”

　　“可以换‘来世优惠券’。”小王说，“比如下辈子投胎到富裕家庭，或者长得好看点，或者……不得癌症。”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要来世。”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看着屏幕上母亲和苏晓月的画面，“我要她们不难过。”

　　小王挠头：“这个……属于情感干涉，违规。我们只能提供标准服务。”

　　“那就C套餐。”陈放说，“意识永存。我能看着她们吗？”

　　“能，但有限制。”小王调出条款，“每天最多观察8小时，不能连续观察同一对象超过2小时，不能试图传递信息——除非购买‘托梦券’，5000积分一次。”

　　“托梦？”

　　“就是给你一次机会，在梦里跟活人说话。但内容要审核，不能剧透生死，不能造成心理创伤。”

　　陈放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买。”

　　“你确定？很贵的，而且效果……不一定好。有人托梦说‘我在下面很好’，结果家人哭得更凶了。”

　　“我买十次。”陈放说。

　　小王瞪大眼睛：“十次？五万积分！你舍得？”

　　“舍得。”陈放笑，“反正死了也带不走。”

　　小王操作了一会儿：“好了，购买成功。现在，你要用掉一次吗？”

　　“用。”陈放说，“托梦给我妈。”

　　“内容？”

　　陈放想了想：“就说……‘妈，我不疼了。我在一个很好的地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跳舞，好好活着。’”

　　小王记录：“就这？”

　　“就这。”

　　“太简单了吧？不多说点？”

　　“说多了她不信。”陈放说，“简单点，她才信。”

　　小王点头：“有道理。那下一个托梦给谁？”

　　“苏晓月。”

　　“内容？”

　　陈放想了很久，最后说：“‘奶茶店的名字，叫‘今日有风’。WiFi密码：woyaohuozhe2024。我会来喝，虽然你看不见。’”

　　小王记下，抬头看他：“这么含蓄？”

　　“她懂。”

　　“行。”小王收起平板，“那么，现在确认选择C套餐：意识永存。你的身体将在24小时内死亡，意识自动上传。上传期间可能会有点卡顿，属于正常现象。死亡过程我们会做优化，减少痛苦。”

　　陈放点头：“谢谢。”

　　“不客气，记得给五星好评。”小王站起来，“哦对了，作为优质客户，我们额外送你一个‘遗物彩蛋’。”

　　“什么彩蛋？”

　　“你可以指定一件遗物，我们会让它以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你想让看见的人面前。”小王眨眨眼，“比如，突然找到你藏的情书，或者发现你偷偷录的视频。”

　　陈放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要……”

　　“等等。”小王打断，“只能选一件。”

　　陈放想了想：“吉他。我那把吉他。”

　　“放在哪？”

　　“放在……”陈放突然想起什么，“不，不是吉他。是那个本子。我写遗愿清单的那个本子。”

　　“放在哪？”

　　“我出租屋的抽屉里，最下面。”

　　“想让它出现在谁面前？”

　　“苏晓月。”

　　“具体方式？”

　　陈放笑了：“让她在打扫房间时，‘偶然’发现。”

　　“收到。”小王在平板上操作，“设置完成。彩蛋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触发。”

　　一切都安排好了。

　　小王伸出手：“那么，陈放先生，感谢你使用本公司服务。你的生命合同即将到期，但你的故事……还会继续。”

　　陈放和他握手：“你们这服务……还挺人性化。”

　　“必须的。”小王笑，“毕竟，死亡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唯一一次消费。我们要让客户满意。”

　　他走向门口，突然回头：“哦对了，上传意识的时候，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别怕，那是系统在加载。”

　　“奇怪的东西？”

　　“比如走马灯重播，人生片段混剪，或者……”小王顿了顿，“你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系统会帮你做脱敏处理。”

　　陈放点头：“好。”

　　小王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陈放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有点……滑稽。

　　活了三十一年，死了才知道人生是个套餐制服务。

　　早说啊，早说他肯定选个不一样的套餐。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错。

　　至少，他选了观察席。

　　至少，他还能看着。

　　门又开了。

　　小王探头进来：“差点忘了——你还有最后一个权利。”

　　“什么？”

　　“给自己写墓志铭。”小王递过来一个电子板，“限二十字以内。会刻在你墓碑上。”

　　陈放接过电子板。

　　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

　　“此人曾认真活过一年。
　　剩下的，都是彩排。”

　　小王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精辟。不愧是优质客户。”

　　这次他真的走了。

　　陈放躺回床上，看着纯白的天花板。

　　突然觉得，不疼的感觉……真好。

　　虽然只有一会儿。

　　但这一会儿，值了。

　　他闭上眼睛。

　　等待上传。

　　等待死亡。

　　等待……新的开始。

　　---

　　现实世界，医院。

　　陈放的监护仪突然剧烈波动。

　　医生冲进来：“怎么回事？”

　　护士检查：“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准备抢救！”

　　母亲惊醒：“放放！”

　　苏晓月冲过来：“医生，救他！”

　　医生开始心肺复苏。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下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不行了时——

　　陈放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虚弱地睁开，是猛地睁开，眼神清明，甚至……有点笑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放看向母亲，用清晰的声音说：

　　“妈，我梦见你了。”

　　母亲眼泪掉下来：“放放……”

　　“我梦见你在跳舞。”陈放笑，“跳得真好。”

　　他又看向苏晓月：

　　“晓月，奶茶店……叫‘今日有风’。”

　　苏晓月握紧他的手：“好……”

　　陈放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最后力气：

　　“告诉所有人……”

　　“我……”

　　“不疼了。”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

　　监护仪上，心跳曲线缓缓拉平。

　　“嘀——”

　　长鸣。

　　但这次，没有哭声。

　　因为陈放最后的表情，是笑着的。

　　像完成了什么大事。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苏晓月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轻声说：

　　“晚安，陈放。”

　　“明天……”

　　“会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