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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光返照期和最后一个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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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再次醒来时,在医院。
但这次,他没有昏迷很久,只睡了一晚。
而且醒来后,感觉……出奇地好。
疼痛几乎消失,精神饱满,甚至有了食欲。
“我想吃火锅。”他说。
母亲和苏晓月面面相觑。
医生来检查后,表情复杂:“可能是回光返照。身体在做最后的动员。”
“能持续多久?”陈放问。
“几天,最多一周。”医生说,“之后会急剧恶化。”
陈放点头:“够了。”
他真的去吃了火锅。
红油锅底,点了毛肚、黄喉、鸭肠、脑花——所有他以前不敢吃或舍不得吃的东西。
苏晓月陪他吃,母亲在旁边看着,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你也吃。”陈放说。
母亲摇头:“妈看你吃就高兴。”
陈放吃了很多。
奇迹般地,没吐。
胃像个乖孩子,安静地接纳一切。
吃完火锅,他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
“公司。”陈放顿了顿,“我以前的公司。”
苏晓月皱眉:“去干嘛?找不痛快?”
“不。”陈放笑,“去完成最后一个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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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陈放出现在前公司楼下。
保安小赵看见他,眼睛瞪大:“陈哥?你怎么……”
“来看看。”陈放说,他今天穿了身休闲装,气色看起来甚至比辞职时还好。
小赵压低声音:“公司变了很多。新来的老板……挺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六点准时下班,周末不加班,还有……”小赵想了想,“算了,你自己看吧。”
陈放刷了以前的卡——居然还能用。
他走进大楼,电梯里遇到几个老同事。
大家都愣住了。
“陈哥?!”
“你还活着?!”
“气色这么好?”
陈放笑:“暂时还活着。”
电梯到18楼,门开。
办公区变了。
墙刷成了浅绿色,多了很多绿植。工位上摆着家人的照片、小盆栽、甚至有人养了鱼。没有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有种……松弛感。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居然有人端着咖啡在闲聊。
陈放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
现在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在看……小说?纸质书。
她抬头看见陈放,愣了一下:“你找谁?”
“不找谁。”陈放说,“这以前是我的位置。”
女孩眼睛一亮:“你就是陈放?!”
“你认识我?”
“当然!”女孩站起来,“公司现在好多规定都是因为你的故事改的!新老板第一天开会就说:‘我们要活得像个人,不能像以前那个陈放一样,到快死了才想起来活。’”
陈放笑了:“这话……挺对。”
“你要回来工作吗?”女孩问,“虽然你……”
“不回来了。”陈放说,“我只是来看看。”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小张在跟人讨论方案,但语气轻松。
Lisa在打电话,但居然在笑。
会议室里,有人在白板上画画,不像写方案。
“王总呢?”他问。
女孩指指茶水间:“在泡茶。”
陈放走过去。
王总——不对,现在应该叫王建国——正在笨手笨脚地泡功夫茶。看见陈放,手一抖,热水洒了。
“你……”
“王总,好久不见。”陈放说。
王建国看着他,表情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是王总了。就是……老王。”
“听说你开了民宿?”
“嗯,在云南。”王建国倒了杯茶给他,“赔钱,但开心。”
陈放接过茶,喝了一口:“好茶。”
“你来……有事?”
“没事。”陈放说,“就是想来看看,我‘死’之后,这个世界有没有变好一点。”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变了。至少这里变了。新老板是我大学同学,看了你的节目,把我骂了一顿,然后把公司买下来了。”
“他很有钱?”
“很有钱,也很有病。”王建国笑,“他说:‘赚钱是为了生活,不是为了找死。’”
陈放也笑了。
他们在茶水间聊了很久。
王建国说,他离婚了——妻子受不了他天天工作。
他说,儿子跟他疏远,现在在努力修复。
他说,在云南的民宿里,他学会了种菜、做饭、看星星。
“陈放,”最后他说,“对不起。”
陈放摇头:“都过去了。”
离开公司前,陈放去了一趟天台。
这是他以前加班累了会来的地方,抽根烟,看看城市,然后回去继续改PPT。
现在,他站在这里,没有烟,只是看。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流,高楼,忙碌的人群。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变了。
手机响了,是张姐。
“小陈,我看到你在公司。身体怎么样?”
“还行。”陈放说,“张姐,您儿子……”
“学音乐了。”张姐的声音带着笑意,“上周在学校演出,我去看了。他在台上弹吉他,虽然弹得烂,但特别自信。”
“那就好。”
“小陈,”张姐顿了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也是个母亲,不只是个HR。”
挂了电话,陈放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突然想起遗愿清单上,还有一项没完成:
14. 活下去。能活多久是多久。
他做到了。
虽然可能只有几天了。
但至少,他清醒地、认真地活过这几天。
下楼时,他遇见了一个人。
林薇。
曾经那个精致利己的“白月光”,现在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颜,手里拿着杯豆浆。
看见陈放,她愣住了。
“你……”
“林薇。”陈放点头。
“你气色……很好。”
“回光返照。”陈放坦然。
林薇咬了咬嘴唇:“我辞职了。”
“哦?”
“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当志愿者。”她说,“每天捡屎,喂食,给狗洗澡。很累,但睡得着。”
“不错。”
“陈放,”林薇看着他,“以前我总觉得你……傻。但现在我觉得,是我傻。”
陈放笑了:“都过去了。”
他们一起下楼。
在门口,林薇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活得像你这样。”
“不用下辈子。”陈放说,“现在就可以。”
他走出大楼,苏晓月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她问。
“很好。”陈放说,“比我想象的好。”
“接下来去哪?”
陈放想了想,打开遗愿清单。
划掉最后一项:
14. 活下去。能活多久是多久。(进行中)
然后,他新建了一条:
15. 帮助至少一个人完成他的遗愿。
“我想做这个。”他说。
“现在?”
“现在。”
苏晓月看着他:“你确定?你的身体……”
“就是因为身体这样,才要抓紧。”陈放说,“我想在死之前,再点亮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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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放在网上发布了一个征集:
“如果你有遗愿想完成但不敢,告诉我。只要合理,我帮你。用我剩下的时间和钱。”
他配了张图:医院窗外的天空,和一张银行卡余额——12,407元。
评论区很快沸腾。
有人想表白不敢。
有人想辞职不敢。
有人想对父母说“我爱你”不敢。
陈放选了第一个:
一个叫“小雨”的女孩,22岁,癌症早期,刚做完手术。她的遗愿是:在病房里办一场小小的画展——她从小喜欢画画,但从没给人看过。
陈放回复:“地址发我。”
第二天,他和苏晓月去了医院。
小雨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拿出自己的画——用医院的便签纸画的,很小,但精致。
有窗外的树,有护士的背影,有药瓶的静物。
“画得真好。”陈放说。
小雨眼睛红了:“从来没人说过我的画好。”
他们在病房的墙上贴画,用胶带,一张挨一张。
同病房的病友都来看。
一个老爷子说:“这棵树的叶子,画得真像。”
一个大妈说:“这护士是小刘吧?真像!”
护士也来了,看见自己的画像,脸红了:“我哪有这么好看……”
小雨哭了,又笑。
陈放站在门口看着,突然觉得,胃不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是这种疼,变得可以忍受。
甚至……值得。
离开医院时,小雨叫住他。
“陈放哥哥,”她说,“谢谢你。”
陈放回头。
“我会好好活着的。”小雨说,“像你一样。”
陈放笑了。
那天晚上,他的身体状况开始急剧下滑。
疼痛回来了,比之前更剧烈。呕吐,发烧,意识模糊。
医生说他进入了“终末期”。
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放放,疼就喊,别忍着。”
陈放摇头:“妈,我不疼。”
“胡说……”
“真的。”他努力笑,“因为我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所以……不疼了。”
苏晓月坐在床边,给他擦汗。
“还有想做的事吗?”她问。
陈放想了想:“有一个。”
“什么?”
“我想……看日出。”
苏晓月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明天早上,”她说,“我带你去看。”
陈放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次,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醒来了。
但他很平静。
因为他的清单,终于完成了。
所有项。
包括最后一项:
15. 帮助至少一个人完成他的遗愿。(已完成)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想:
如果死亡是一场考试,
那他终于,
可以交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