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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昏迷、遗嘱和一场葬礼彩排 ...

  •   陈放昏迷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世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那场直播的后续——完整录像在各大平台传播,播放量破亿。话题#工作还是活着#挂在热搜榜首整整两天。

      其次是企业的反应:

      ·七家公司宣布试行“强制下班”制度
      ·某互联网大厂把“员工健康指标”纳入管理层KPI
      ·三个城市的人力资源协会联合发布《职场健康倡议书》

      然后是个人层面:
      陈放的账号收到超过十万条私信,有感谢的,有求助的,有分享自己“五点后生活”的。

      苏晓月一条条看,一条条哭。

      第三天下午,陈放醒了。

      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然后是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放放!”母亲扑过来,握紧他的手。

      苏晓月站在床边,眼睛红肿,但努力挤出笑容:“醒了?”

      “嗯。”陈放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

      “这么久……”他想起身,但浑身无力。

      “别动。”医生说,“你身体多个器官功能都在衰退,需要静养。”

      陈放看向医生:“还有多久?”

      医生犹豫了一下:“如果维持现在的状态,一个月左右。如果再次昏迷,可能……”

      “可能醒不来?”

      医生点头。

      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直在抖。

      “妈,”陈放轻声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母亲眼泪掉下来,“是妈没照顾好你……”

      “妈,”陈放打断她,“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都行,妈都答应。”

      “我想,”陈放说,“办一场葬礼。”

      母亲和苏晓月都愣住了。

      “不是真的葬礼,”陈放解释,“是彩排。在我还清醒的时候,看看我的葬礼会是什么样。”

      母亲摇头:“不吉利……”

      “妈,”陈放看着她,“我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吉利不吉利?我想看看,有哪些人会来,他们会说什么。我想……亲自参加自己的告别。”

      苏晓月开口:“你想什么时候办?”

      “下周。”陈放说,“在我还能走的时候。”

      母亲还想反对,但看着儿子的眼睛,最终点头:“好……妈给你办。”

      ---

      葬礼彩排定在周日,地点是陈放之前住过的幸福里小区广场。

      李大爷知道后,第一个响应:“办!热热闹闹地办!我去通知街坊邻居!”

      王奶奶说:“我给你拉手风琴,你想听什么曲子?”

      陈放想了想:“《送别》吧。但不要悲伤的版本,要欢快的。”

      王奶奶愣住:“《送别》……欢快?”

      “嗯。”陈放笑,“送别过去那个活得像死人的我,迎接……虽然很短但真实活过的我。”

      消息传开后,来“报名参加”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首先是陈放的前同事。

      小张代表大家来了:“陈哥,公司现在准时下班的人多了三成。王总……上个月辞职了,去云南开了个民宿。”

      “真的?”陈放惊讶。

      “真的。”小张笑,“他说想通了,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

      然后是“五点运动”的参与者们。

      一个程序员带着自己做的丑凳子来了:“陈哥,这是我辞职后做的第一个作品。送给你,虽然丑,但实在。”

      一个中年大姐拿着自己画的画:“我今年四十五了,从没学过画画。上周五下班后报了个班,这是第一幅。画的是……我儿子小时候。”

      甚至还有陌生人。

      一个外卖小哥在陈放的视频下留言:“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为了给孩子攒学费。看了你的直播,我决定每周日休息一天,陪孩子。陈哥,我能来吗?想当面谢谢你。”

      陈放回复:“来。带着孩子来。”

      葬礼彩排前一天,陈放的身体状况突然好转。

      疼痛减轻了,精神也好多了。医生说是“回光返照”,但陈放不在乎。

      “能站着参加自己的葬礼就行。”他说。

      苏晓月帮他穿上西装——还是节目那套,但里面加了件毛衣,因为他瘦得西装都撑不起来了。

      “紧张吗?”她问。

      “有点。”陈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第一次登台。”

      “本来就是第一次。”苏晓月帮他整理衣领,“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相视一笑。

      ---

      周日,阳光很好。

      幸福里小区广场被布置得很……奇怪。

      没有黑白色,没有挽联,而是挂满了彩色气球和飘带。中央放着一个大音响,正在放《小星星》的改编版——王奶奶的杰作,轻快得像儿童节。

      来的人比想象中还多。

      广场站满了,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楼顶。

      陈放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时,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掌声。

      不是哀悼的掌声,是……庆祝的掌声。

      李大爷作为“主持人”,拿着麦克风上台:“各位,今天咱们聚在这儿,不是送小陈走,是送他……重生!虽然重生的时间可能不长,但至少,他醒过来了!”

      掌声更热烈了。

      陈放被推到中央。

      他看着台下的人。

      有熟悉的:母亲在哭但笑着,苏晓月举着手机录像,李大爷和王奶奶手拉手。

      有不那么熟悉的:前同事,邻居,网友。

      还有完全不认识的:路过被吸引来的大爷大妈,好奇的小孩。

      “谢谢大家来。”陈放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这是我第一次办葬礼,没经验,请大家包涵。”

      笑声。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致悼词。”陈放说,“但我觉得,悼词应该自己写。所以,我给自己写了份。”

      他拿出几张纸,开始念:

      “陈放,男,享年三十二岁——如果能活到生日的话。
      此人一生平凡,前三十一年按部就班:上学,工作,加班,攒钱,焦虑。
      最大的成就是:连续三年获得‘奋斗者之星’奖杯。
      最大的遗憾是:奖杯是镀金的,掉色。”

      台下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最后一年,他终于学会活着。
      虽然是以确诊癌症为代价。
      他怼过老板,唱过跑调的歌,冲浪摔成狗,蹦极吓尿裤子,在西藏吐得死去活来,在极光下接过吻。
      他写了一本很烂但有人看的书,发起了一场可能改变不了世界但改变了一些人的运动。
      他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疼过——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很真实。”

      陈放停顿,喘了口气。

      苏晓月递给他水。

      他喝了一口,继续:

      “如果非要说他留下了什么,那就是:
      一套西装(三年来唯一一套),
      一把吉他(只会弹《小星星》),
      一本没出版的书,
      和一个问题: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一年,你今天会怎么活?’”

      他放下纸,看向台下:

      “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悼词。不是悼念我,是悼念……你们心里那个死去的自己。”

      安静了几秒。

      然后,外卖小哥第一个站起来。

      他牵着儿子的手,走到前面,接过麦克风。

      “我叫李强,送外卖的。”他声音有点抖,“我悼念……那个为了多赚五块钱,儿子发烧都没去医院的自己。”

      他儿子,大概七八岁,抬头看着他:“爸爸,我原谅你了。”

      全场寂静。

      李强蹲下,抱住儿子,肩膀耸动。

      第二个是那个中年大姐。

      “我悼念那个为了家庭放弃梦想的自己。”她说,“我年轻时候想当画家,但父母说没用,嫁人了。现在……四十五岁才开始学,还不晚吧?”

      “不晚!”台下有人喊。

      第三个是刘振东——节目上那个企业家。

      陈放惊讶地看着他走上台。

      “我悼念那个以为成功就是一切的自己。”刘振东说,声音低沉,“我儿子二十一岁,上次见他是一年前。昨天我飞去美国,他说:‘爸,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今天来,是想说:陈放,谢谢你骂醒我。我们公司,从明天开始,六点准时锁门——包括我的办公室。”

      掌声雷动。

      一个接一个。

      有人悼念“那个不敢辞职的自己”,有人悼念“那个讨好所有人的自己”,有人悼念“那个忘记怎么笑的自己”。

      陈放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不是悲伤。

      是感动。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死去的自己。

      原来,死亡最大的意义,是让人想起怎么活。

      最后,苏晓月上台。

      她看着陈放,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我悼念……那个不敢爱的自己。”

      她走到陈放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

      “陈放,我爱你。虽然你可能活不了多久,虽然我们可能没有未来。但我爱你,就现在,就这里。”

      陈放看着她,笑了。

      “我也爱你。”他说,“虽然有点晚,但……正好。”

      他们在掌声中接吻。

      短暂的,温柔的。

      像两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者。

      吻结束,陈放说:“最后一个环节。”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很勉强,苏晓月扶着他。

      “按照传统,葬礼最后要放一首歌。”他说,“我选了《沧海一声笑》。”

      王奶奶的手风琴响起。

      李大爷的铃鼓响起。

      然后,所有人开始唱。

      跑调的,破音的,但大声的。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陈放站在中间,跟着唱。

      他看着天空,看着人群,看着这个他即将告别的世界。

      突然觉得,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到死都没这样唱过。

      歌唱完。

      陈放举起手,像在节目最后那样:

      “我想活久一点。”

      “想看看……”

      “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今天这场葬礼,变得好一点点。”

      然后,他倒下了。

      这次是笑着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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