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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36年·31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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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前一周,我辞职了。
人事部的姐姐姓张,比我大十岁,把离职证明递给我时,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理解。“小林,以后要是还想回来,随时联系。你做事认真,大家都知道的。”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这个月薪3800的行政前台岗位,就像写字楼里任何一颗螺丝钉,很快会有新的、更年轻的女孩顶上。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运转,公司不会,这个岗位更不会。
走出写字楼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我回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毫无特色的建筑,我在这里坐了八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人生中本该最富活力、最多可能的八年,我在这里接电话、登记访客、做表格、订会议室、收发快递,用最琐碎的事务,丈量着日复一日的时光。
我以为我会有不舍,至少也得装模装样的擦一下眼角,可我站在这里,只有空茫的解脱。像终于卸下一件穿了太久、已经不合身、但不得不穿的衣服。
陈默说:“在家好好休息,我养你。”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吃晚饭。西红柿鸡蛋面,我做的。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额头上渗出细汗。
“养我?”我笑了一下,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你月薪6000,房租2500,还剩3500。怎么养?加上我的积蓄,也紧巴巴的。”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面,吸溜的声音更响了。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就太残忍,像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干瘪的现实。但有些现实,即使不说,也横亘在那里,硌得人生疼。
孩子是剖腹产出生的。打了麻药,我也意识清醒。我能感觉到医生在划开我的肚皮。听见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听见医生护士简短的对话。
“男孩。”
“六斤二两。”
“很健康。”
然后我听见哭声。响亮,有力,带着初临人世的愤怒和生机。护士把一团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抱到我脸侧,让我看。他闭着眼,张大嘴哭着,脸上有白色的胎脂。
“念念,念念……”我小声叫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这不是疼,而是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情感冲击,海啸般在瞬间淹没了我。
陈默凑在护士旁边看,眼睛发亮,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念念,念念,爸爸的小念念。”
念念。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怀孕五个月时,陈默问:“想好名字了吗?男孩女孩各取一个。”
我说:“男孩叫陈远,女孩叫陈念。”
“陈念?哪个nian?”
“念念不忘的念。”
那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念念”这个小名,已经在我心里叫开了。至于不忘什么,我没说,他也没问。也许他以为是不忘父母恩,不忘根本。
现在是男孩,按说好的,大名陈远,小名念念。
麻药过去后,疼得我整夜睡不着。一阵阵袭来的、尖锐的刺痛,从腹部扩散到全身。止痛泵的效果有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同病房其他产妇和婴儿的声响,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黏稠难熬。
住院七天,账单出来了。总费用28000多元,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18000。
出院那天,陈默去办手续,我坐在床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亲朋好友送的一些婴儿用品。念念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舒展了一些,但还是皱巴巴的。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0517的账户支出18000.00元,余额13700.58元。
0517。那个刻在骨头里的日期。
余额:13700元。
开户日期是2026年6月,我大专毕业那天。第一笔存入是实习工资的结余,380元。
加上另一张工资卡的零碎存款,总共31700元左右。是我工作八年,扣除给家里的钱、房租、生活费、社交开销、偶尔给父母买点东西后,所有的积蓄。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曾以为是一笔“巨款”,是通往“自由”和“海”的船票。
陈默回来了,抱着念念,笑得很开心,那种初为人父的、纯粹的喜悦照亮了他平凡的脸:“媳妇儿,手续办好了,咱们回家!”
“嗯。”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慢站起来。肚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抽了口气。
“慢点慢点。”他空出一只手想扶我,又碍于抱着孩子不方便。
“没事。”我摆摆手,一步一步慢慢挪。
出租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念念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车顶。陈默一直在逗他,做鬼脸,发出奇怪的声音,尽管念念根本不会回应。
“你看他鼻子,像你,挺。”
“嘴巴像我,厚。”
“手指好长,以后可以弹钢琴。”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初春,树木刚刚抽芽,露出一星半点的绿意。经过一家旅行社时,橱窗里贴着大幅海报,是某个海岛的宣传:“马尔代夫·双人七日游·限时优惠·29999元”。碧海,蓝天,白色沙滩,水上屋。海报上的模特笑得无忧无虑。
29999。
我卡里有31700。
够的。
够两个人去看一次海了。不用马尔代夫,哪怕只是青岛,也能住好一点的酒店,吃几顿海鲜,悠闲地待上几天。
够我实现十七岁写在草稿纸背面的愿望了。虽然迟了十几年,虽然同行的人不是当初想象的那个少年。
车开过去了。海报消失在视野里。下一家是房产中介,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回到家,陈默小心地把念念放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几声,脸色有点不好看。
挂了电话,他搓了搓脸:“厂里催得紧,组长说,这个班算双倍加班费,不去的话……这个月评优就悬了。
我没说话,去厨房试奶瓶的温度。弯腰的时候伤口疼,手有点抖。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单据,“刚在楼下遇到房东,说下季度租金下周一前得交。这阵子光顾着医院,把这事忘了。”
我拧奶瓶的手停了一下。下季度房租,三个月,七千五。这笔钱之前是算好的,在我的“看海基金”里,有一万块是专门留着交下半年房租的。
我们家总是这样,钱刚刚够,多一点都没有。稍微有点事,就晃荡。
我慢慢直起身,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肚子疼,冒冷汗。我看着陈默——他眼里有高兴,但更多的是累,是愁,是那种“我怎么就这点本事”的憋屈。他想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他只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那张卡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还有三万一千七。”
陈默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诧异,有难堪,也有终于看到一线光亮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你……那是你……”
“先转给你吧。”我打断他,不想听到他说出“看海”两个字,那会让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裂开缝,“放家里账户里,房租、奶粉、该付的都付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我知道,我表现得越冷静,越干脆,他心里的愧疚和无力感就越能被压下去一点点。在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里,任何情绪的裂缝都可能让整个屋顶塌下来。
我得显得比实际上更硬气。我得亲手,把那个关于海的念想,像剪掉一根多余的枝杈那样,干脆地剪掉。然后告诉他:看,没事,伤口会好的,我们还能长出新叶子。
我走回卧室,脚下发飘。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那张尾号0517的卡。它曾经是我去看海的船票,现在,它是这个家的救命钱。
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指纹识别。
收款人:陈默。家庭账户。
金额:31700。
确认。
【工商银行】您尾号0517的账户向尾号XXXX账户转账31700.00元,手续费0.00元,交易成功。余额0.58元。
他接过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没笑,没松口气,反而眼圈红了。他放下手机,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想抱我又不敢碰我伤口,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糙,很暖,有点抖。
“……委屈你了。”他声音哑哑的。
我摇摇头,把手抽回来:“快去上班吧,别晚了。念念有我。”
他用力点点头,深深看我一眼,又看看屋里睡着的孩子,转身走了。门关上,家里一下子特别安静。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空了的卡。塑料边硌着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卡放回包里,走到厨房,打开奶粉罐,拿起勺子准备舀奶粉时,我才发现奶粉已经冲好了。
勺子放回去,盖上奶粉盖,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呼吸,再呼吸。
念念在房间里哭了。响亮而健康的、宣告存在的哭声。
我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掉眼角涌出的东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走回房间,念念还在哭。我抱起他,小小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奶香。我把奶嘴凑到他嘴边,他本能地吮吸起来,哭声止住。
我看着他闭眼吃奶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步一步来。
冲奶粉,水温要合适,不能太烫,不能太凉。
要摇匀,不能有结块。
要试温度,滴一滴在手背上。
喂奶,要托好头,保持角度。
拍嗝,要轻柔,有耐心。
换尿布,擦护臀膏。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
像妈妈当年教我走路、教我写字一样。
像今后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日子。
海?
它在很远的地方。
在银行卡余额归零的那一刻。
在孩子的哭声和奶香里。
暂时,退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