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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34年·29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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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是租的,1380元租三天。
店员强调:“是高端仿款,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我站在试衣镜前。腰身有点紧,勒得我呼吸不畅。店员说可以改,但要加200元手工费,而且时间可能来不及。我说不用了,吸吸气就好,反正就穿一会儿。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团蓬松的云。我慢慢转身,想看看背后的样子。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盘发,浓妆,脸颊扫了过多的腮红,口红是正红色,衬得皮肤有点假白。婚纱是抹胸款,露出锁骨和肩膀,我觉得有点冷。
转身时,我看见裙摆内侧有一处线头。白色的,细细的,藏在层层叠叠的纱和衬里之间。店员正在帮我整理头纱,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没说。1380元的婚纱,你不能要求针脚完美,不能要求没有线头,就像你不能要求一场仓促的婚姻,毫无瑕疵。
妈妈在旁边,拿着手机不停地拍,一边拍一边抹眼泪:“我女儿真好看……真好看……”她的声音哽咽。
爸爸不说话,只是站在试衣间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模糊不清。我知道他心里复杂。嫁女儿,对父亲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婚礼在小酒楼办的,定了八桌,都是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同事。场地有限,红毯只有短短十米。背景板是泡沫板做的,印着“陈默先生&林汐女士新婚誌喜”。
周晓来了,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小声说:“汐汐,你今天真美。”
司仪是陈默的表舅,业余主持婚礼赚外快。
流程老套稳妥:新人入场,证婚人讲话。证婚人是一位退休的厂领导。
交换戒指用的是银的,不是铂金,更不是钻戒。
喝交杯酒。
切蛋糕,蛋糕有六层,最下面两层是假的。
“现在——”表舅拖长声音,调动气氛,“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新郎可以亲吻你美丽的新娘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声。亲戚家的孩子们在笑闹。
陈默转过身面对我。他今天也穿了西装,同样是租的,料子硬挺,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空。他看起来很紧张,额角有细汗。他凑过来,我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烟味——他今天紧张,躲出去抽了好几支。西装粗糙的料子蹭着我的脸,有点痒。
在嘴唇相触的前一秒,在周围喧嚣鼎沸的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十七岁。想起那个走廊,想起李晨递过来的白色贝壳,想起他通红的耳朵,想起那句“一起去吗”,想起周围同样热烈、但更纯粹的起哄声。
那么像。
又那么不一样。
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我爱你。”我小声说。这句话在司仪要求下说过一次,现在是我自己想说。像一种确认,也像一种告别。对什么的告别,我不愿深想。
陈默愣了愣。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看着我,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戴着廉价的水钻头冠,化着浓重的舞台妆,睫毛膏有点晕染。像一个精心打扮的、等待被观赏的娃娃。
“我也是。”他说。
声音平稳,甚至可以说温和。但太平稳了,像在念一句背好的台词,或者完成一个规定的应答。没有颤抖,没有激动,没有我幻想中(或者在抖音短视频里看过)的那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深情。
他退开,对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转身面向宾客。
台下掌声雷动。表舅大喊:“礼成!让我们共同举杯,祝福这对新人!”
香槟塔被注满黄色的液体。灯光闪烁,音乐换成热闹的《今天你要嫁给我》。人们开始走动,敬酒,喧哗。
我笑着,嘴角弯到合适的弧度。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很轻地,“咔哒”一声。
像一扇门,被关上了。不是摔上,是轻轻带上,落了锁。你知道它在那里,也知道,可能不会再轻易打开了。
敬酒环节,我换上了妈妈挑的红色敬酒服。绸缎面料,剪裁普通,颜色是那种很正的大红,衬得我脸色更白。裙摆也长,我不得不一直用手提着。
陈默喝了很多,脸通红。他揽着我的肩,一桌一桌敬过去,对每位宾客介绍:“这是我媳妇儿,林汐。”
“媳妇儿”。我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从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嘴里说出来。感觉很奇怪。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们租的一室户,暂时当作新房。墙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床上铺着大红床单被套,连台灯都罩了红布。一片红色的海洋,看得人眼晕。
陈默倒在床上就睡,西装都没脱全,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打呼声很快响起。
我坐在床边,慢慢脱下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的地方又渗出血。我把鞋子踢到床底。
然后我开始数份子钱。红包一个个拆开,钞票按面额整理,用皮筋扎好。一共38600元。我数了两遍,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这笔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要用来付下半年房租,剩下的存起来,为将来可能的买房“添砖加瓦”。
数完钱,我站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梳妆台前——其实是张旧书桌,铺了块红布。镜子不大,边缘有点锈。
我拧开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妆。粉底、遮瑕、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口红。化妆棉很快染上各种颜色,糊成一团。每擦掉一点,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浓艳的女人就褪去一点,露出我本来的脸。
有点疲惫,眼角有细纹,额头冒了一颗痘,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皮肤因为过度清洁和带妆一整天,有些泛红。嘴唇上还有残留的口红印。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就这样了。”我轻声说。